二年之后。

　　康顺三年，初春。

　　竹笙舞百般无聊的坐在假山突出的一隅上，但双耳却是伸得老长老长，听着这看似假山，实则内里别有洞天里那二人甜蜜的私语。

　　她与杜母在大学士府干活不过三个月，自个便被大学士的千金杜秀慧看中，而当了她的贴身侍女，这杜秀慧确是人如其名，秀外慧中，却看上了府里的的长工，一个落魄的穷书生，芳心暗许不说，还经常瞒着自已的父母来这假山之内幽会，所以，她就成为了这放哨之人，哎，她可是堂堂的公主呀。

　　忽的，洞内传来一声娇羞的惊呼，紧接着是一声弱不可闻的吟声：“段郎。”

　　洞内是春风扑面，而洞外的竹笙舞也红了脸，赶紧跳下假山，远离这令人心跳耳红之地，走至一旁的池边，欣赏起池中嬉戏不已的鲤鱼来。

　　不远处，树梢已暂露嫩芽，即将开姿展叶，一旁是粉红的花蕊含苞欲放，鲜艳夺目，地上青青草儿蓬勃向上，在初春的气息之下摇曳，盎然景向随处可见，美不胜收，竹笙舞摘下轻抚过肩上的柳叶，一使内力，便将这柳叶射向了池内，一时，鱼儿们纷纷朝引起池光波动的柳叶游来，嬉戏而啄。

　　幽幽的叹了口气，在这万里无云的天空下，竹笙舞不禁想起自己的心事来，半响，喃喃道：“胜哥哥，二年多了，你也不来个信，你可知道我和娘都好担心你。”

　　此时，一丫头匆匆的跑了过来，一见到竹笙舞，便喘着气道：“舞姐姐，小姐呢？老爷和夫人正在到处找小姐呢。”

　　“老爷找小姐有什么事吗？”

　　丫头似很兴奋，道：“老爷说了，宫里不久之后要选秀了，小姐定是要被选上的，所以从今天开始，让夫人教导小姐宫中的规矩与礼仪。”

　　“选秀？圣旨下了？”竹笙舞心中纳闷，选秀可是件大事，怎么师傅一点都没和自己说起过？

　　“还没。”丫头道：“老爷猜的，当今皇后娘娘二年来一直未诞育龙子，宫中对这有规定，如若皇后二年之内未育，来年开春就要开始选秀。”

　　“那如果皇后娘娘生了龙子呢？”那就不用选秀了吗？竹笙舞奇道。

　　丫头一愣，才道：“当然也要选秀了。”如此一想，丫头又乐呵呵的道：“这么一说，我家小姐怎样都是要入宫的了。”

　　入宫有那么好吗？见丫头脸上那光荣的表情，竹笙舞暗想，暮的，她灵光一闪：如果杜秀慧进了宫，自己做为她贴身的侍女也定是要进宫服侍的，那时，她不就能刺杀皇帝了？想到这里，竹笙舞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容，如果黄帝一死，她就自由了，就能带着妹妹与胜哥哥一起过平静的日子，这么一想，竹笙舞不禁也盼望这选秀的日子早点到来。

　　“舞姐姐，小姐人呢？”丫头看了看四周围，并未见自家小姐，问道。

　　“唔，小姐在前头赏花，说让我在这里等她，一会便来。”竹笙舞撒了个谎，随即道：“你先去回复老爷，就说小姐马上到。”

　　“哦，好的，那快点啊。”丫头嘻嘻一笑，便离去复命了。

　　竹笙舞轻吁了口气，转身朝假山走去，一个时辰了，这浓情蜜意也该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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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冬后，皇宫御道二旁的松柏愈显墨绿，银杏的枝芽从松柏间探出，花坛上的牡丹，海棠还未发芽，却已是蓄势待发，几株矮牵牛从圆形门处向御道这边牵藤着，那模样疏疏莽莽的，大有向外散开之势。

　　“未央，在看什么？”圆门内，一道娇声喊道。

　　“姐姐，牵牛花真漂亮，我以前怎么从未在后花园里见过它呢。”未央摘下一朵牵牛花在太阳下细细的看着，颜色不深，但纹理却横竖清晰，又拿在鼻下闻了闻，香味不浓，只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不似宫里其它的花儿那般浓到呛鼻，这花她喜欢。

　　“这花虽好看，却并不是珍贵之木，民间几乎随处可见，宫里又怎会有它呢，也不知道这花是如何来这的，竟还开得如此旺盛。”萧姿儿品了口宫女送上来的迎春茶，笑望着如小孩子般把玩着花朵的未央，道：“你今年也15岁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拿着花儿玩乐呢。”

　　“因为我是姐姐的妹妹呀。”未央嘻嘻一笑，便走至萧姿儿的身旁坐下，在旁服侍的侍女见状，忙送上坐垫。

　　“你呀。”萧姿儿宠溺的摇摇头，随即优雅的打了个哈欠。

　　“姐姐最近似乎总是乏困，晚上睡得不好吗？”未央担忧的望着萧姿儿略显得精神不济的脸。

　　“没有，可能是开春的缘故，这人总是有点懒洋洋的想睡。”

　　“那我们回宫吧，姐姐既然困了，就去睡一会。”

　　“多睡也不好，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就该睡不着了。”萧姿儿摇摇头。

　　此时，一旁的宫女突然道：“皇后娘娘，皇上来了。”

　　萧姿儿抬眼望去，果然，只见殷饬从前方苍翠的路径旁走来，阳光照在他身穿明黄龙袍的身上，犹如泛着一轮耀眼的金光，万般夺目，竟是那般的俊美，这个年青的皇帝在二年的时间里成熟了不少，但他眼中的桀骜与戾气却一如她嫁给他之时。此时，萧姿儿又看向未央，果然，只见未央已低下了头，哪有方才那般的率真可爱，倒变得异常拘束，甚至有点无措，萧姿儿叹了口气，二年了，难道什么都没有改变吗？与此想的同时，萧姿儿已起身，带着宫女起身欲上前相迎，刚一迈步，哪知眼前一黑，瞬间便昏了过去。

　　“姐姐——”一旁的未央惊呼，想也未想便抱住了萧姿儿下滑的身子。

　　殷饬的目光一凛，加快了进亭子的速度，转身对着康福道：“传御医。”

　　“是。”康福急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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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正午，御医在正钦殿内为萧姿儿把脉已近二个时辰，这二个时辰让正钦殿宫里内外的人都不好受，望眼欲穿的等着御医的结果，要知道若主子有什么万一，皇上最先开刀的就是他们这帮奴才了。

　　“怎么我一不在，小姐就昏倒了呢？”语儿将未央拉出正钦殿后，便急问道，她只不过是洗衣局拿了几件小姐平常要穿的衣服而已，只是那么点时间，怎么……

　　“我也不知道，我们正聊得好好的，皇，皇上一来，姐姐欲迎接，突然间就昏了过去。”未央自萧姿儿昏过去后，便一直哽咽着，此时双眼早已通红，更是有些自责。

　　“未央小姐，”语儿正欲说些什么，却在见到未央身后的那一道明黄冷肃的身影时，赶紧闭上了嘴，恭敬的站在一旁。

　　未央匆自小声的哽咽着，并未发觉到异样。

　　“难道皇后昏过去，是因为朕来的关系？”殷饬紧眠着薄唇，双眉紧蹙，眯着一双细长却尖锐的双眼直视着未央平顺柔滑的乌丝。

　　未央陡然僵住，突然跪在地上，又迅速的将身子转至皇帝的面前，颤抖的道：“奴，奴婢，知，知罪，请皇，皇上开恩。”这跪的动作一气呵气，倒是异常流利，不比这结巴。

　　这动作她是训练过吗？殷饬暗想，随即冷笑道：“起来吧，你以为朕动不动就会罚人吗？”

　　“皇，皇上向来开，开明，更，更是体恤奴才们。”未央说完这句话，额上已冒出了冷汗。

　　一旁，语儿偷眼打量了下未央，暗附：未央小姐的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大了？竟然还能在皇上面前如此侃侃而谈，唔，这应该算侃侃而谈吧？

　　“是吗？”殷饬双手插胸，倪视着身下那个全身微微颤抖的应未央。

　　“是，奴才，不，不敢欺君。”

　　“起来吧。”话一说完，殷饬皱起了眉，这应未央明白着就是在拍自己的马屁，自己向来厌恶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可面对着眼前的人，自己竟然……

　　就在此时，御医匆匆从正钦殿走了出来，躬身，开心的道：“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

　　“有喜？”殷饬一怔。

　　未央与语儿脸上均是错鄂。

　　“前几天不是才说皇后并未孕育龙嗣吗？”殷饬的脸上聚集了阴云。

　　御医心中一吓，慌忙下跪，道：“禀皇上，皇后娘娘的喜脉很是微弱，臣那时，那时并未把出喜脉来。”

　　“看来你的御医是当到头了。”

　　御医连叩了三个响头，求饶的道：“皇上开恩，皇上开恩。”

　　“起来吧，明天，你便自个到刑部领取十廷杖。”殷饬说完，便进了正钦殿，脚步竟显得有些兴奋。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御医一听皇帝对自己的发落，竟然老泪纵横。

　　正钦殿内，一盆花叶并美的文殊兰气吐幽香，傲然立于屏风之后。

　　萧姿儿的脸色比起方才来添了少许的白，太医院最为年老，位至正五品的田御医细致的还在为萧姿儿把着脉，紧皱的眉头从方才开始便一刻也未解开过，见皇帝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还没好？”殷饬皱起了眉。

　　“皇上，请恕臣直言，娘娘的身子太弱了，体内龙种，怕是留不住。”田御医诚惶诚恐的道。

　　“你说什么？”殷饬脸上的表情甚是可怕。

　　“皇上恕罪。”田御医下跪。

　　保不住？床上的萧姿儿心一沉，一时只觉呼吸竟困难无比，不禁泪如雨下。

　　“皇上，老臣有一办法可保龙子无忧，只是——”

　　“说。”

　　“田御医，只要能保住孩子，不管吃多大的苦，我都能承受。”萧姿儿急切的道，她真的好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起来说话。”殷饬冷声道。

　　“是，皇上，只要皇后娘娘在接下来的九个月里一步不离床，龙子便能保住。”田御医想了想，又说道：“在这九个月里，臣与众御医们会片刻不离皇后娘娘左右，势必让娘娘无恙的生下龙子。”

　　想也未想，殷饬道：“好，如果九个月后，朕的龙子有个万一，就提你们的项上人头来见。”

　　刚走进殿内的未央心中一寒，皇帝说了，‘朕的龙子有个万一，就提你们的项上人头来见’，那姿儿姐姐呢？如果她的姿儿姐姐的生命有个万一，那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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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还未亮之时，正是冬未寒潮最旺之际，丝丝的凉意无孔不入，非要沾粘一些热量去才甘心似的。

　　未央捧着药汁，小心翼翼的走近床前，将药汁放置在一旁的长条案上，才吁了口气，却见萧姿儿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不禁娇妍一笑，道：“姐姐今天的气色不错哦。”

　　“是吗？”萧姿儿欣慰的笑了笑，她躺在床上也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她从没敢深睡过，就怕一个转身吓着了肚子里的孩子。

　　“嗯。”未央点点头，却不知为何哽咽起来。

　　“傻妹妹，哭什么呀？”

　　“没什么。”未央吸了吸鼻子，转而笑说道：“姐姐，你给孩子取了名字了吗？”

　　说起孩子，萧姿儿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摇摇头：“还没有呢，未央，你帮姐姐想一个吧。”

　　“那我可得先翻翻书本来着。”未央喜道。

　　点点头，萧姿儿目光柔和的望着未央，十五岁的未央长得是更美了。

　　“姐姐为什么这般看着我？”见萧姿儿紧盯着自己的，未央不禁奇道。

　　“未央，姐姐想求你件事。”

　　“姐姐说就是了，妹妹都会照办的。”未央俯身将耳朵紧贴着萧姿儿还未突显出的肚子，脸上难掩兴奋。

　　“姐姐希望你能成为皇上的妃子。”萧姿儿一说完，明显的感觉到了未央身子的轻颤。

　　“姐姐？你刚才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吗？

　　“你没有听错，我希望你成为皇上的妃子。”

　　未央神情有点呆滞，久久才回过神，喉咙动了动，那话竟像是拼出来般：“我，我不想。”

　　“如果是姐姐求你呢？”

　　未央一怔。

　　“为什么？”她不解，想起殷饬冷冰的面孔，未央心底打了个寒颤。

　　“如果皇上在这个时候不纳妃，那么春季选透势必要提早进行，而我这样的身子，”萧姿儿顿了顿，道：“选秀的秀女都是要皇后亲点的，我这般，连正钦殿都离不开一步，更何况去主持选秀呢？所以，我希望你能出面替姐姐圆圆场。”其实，她是想借这个机会将未央捧上主妃的位置，毕竟这一直是她的初衷，一直以来，她都想把这个位置交还给未央，就算不能，也要把原本就属于未央的东西尽数还给她，所以，她必须在选透之前让未央将主位坐实了，要不然，众多秀女一进宫，未央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姐姐，哪些秀女成为妃子，不都是内定的吗？内务府只要撂一下牌就行了，皇上与皇后也只是出出面，此刻，姐姐正在养胎，不出面亦是可行的呀。”未央嚅嚅的道。

　　萧姿儿一怔，望着未央的目光不禁多了几份的讶异，“你听谁说秀女是内定的？”

　　“我自己猜的。”

　　“猜的？”萧姿儿显得有些震惊。

　　“是呀，历来的皇帝不都是如此吗？为了拉拢大臣们与皇权一心，便会立大臣的女儿为妃子，妃位也按着各大臣的品级而定，同时也能借这些秀女试探大臣的心意。”未央说着自己的见解。

　　“未央，你变了很多呀，竟然连这些也想到了。”萧姿儿欣慰的笑说道，二年的时间，她一向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妹妹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对这些事情也有了圈儿？竟能将皇权与秀女的厉害关系看得这么透彻，不过，这真是好现象呀，不是吗？

　　未央羞涩的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些，姐姐一说起秀女之事，脑子里就不自觉的浮起这些想法来。”

　　“未央啊，姐姐是真的希望你能成为皇上的妃子。”萧姿儿语气沉重的说道。

　　未央低下了头，久久才道：“未央怕皇上。”

　　“姐姐真的希望你能答应，”萧姿儿哀声一叹，道：“要不然，等秀女们进宫了，我这位置就成为了众女争夺的焦点，只是宫女的你，能帮得上忙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萧姿儿以为自己都快睡着之时，未央突然说道：“好，我答应姐姐。”

　　奇异的，未央只觉向来不安的心在这一句话之后，仿佛一下子蹋实了，脑海里不禁想起母亲对自己所说的话：“孩子，你要记住，右相府并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王宫，因为你的良人，你的天与地，你的主在那里，从今以后，你的世界里只能有三皇子的存在，而不能存在别人。”然而，心虽踏实了，但那份害怕却依然还是矛盾的存在。

　　“那就好。”萧姿儿欣慰的一笑，她知道未央迟早会答应的，王宫与殷饬是未央的宿命，十多年来那么多人对她教导，就只是为了殷饬，她又怎能逃脱得出这命中注定的缘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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