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遁入黑暗中。
她竟然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简直像是被强迫睡着一样,被强迫着押入梦境——
如此混沌着,看着眼前的迷雾,终于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来,步步走近……一直走到跟前,苏苏看见她的脸,竟然脱口叫出声来:“芊眠……”
自己心里也惊得不行,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为什么会觉得认识她很多年……
被唤作芊眠的女子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神里灌注了悲戚,“想不到,你被道虚婆折磨了十五年,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却是记着我的名字的……”
“芊眠……芊眠……”苏苏喃喃念着她的名字,看着眼前的少女与自己相似的脸,觉得心口难受,却不知因由。
“道虚婆已死,被她抹去的记忆会慢慢回来,鬼火也会开始成长了。”芊眠露出一丝冷漠而苍凉的微笑,“一起回伊萝岛吧,好吗?”
伊萝岛?!
这名字让苏苏惊恐的倒退两步。
芊眠干涩的笑了两声:“呵呵……原来,即使记忆被抹去了,那炼狱的影子还在你心里,你又想逃了,是吧?”
苏苏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朝她露出恶毒的笑容,双眼满溢出浓浓的恨意——苏苏不明白,她究竟是谁?自己,又是谁?!
“又想像十五年前一样逃走,是吧?”芊眠的语调逐渐变高,像是控诉,“又想丢下我,一个人逃走……是吗,苗伊?……”
苗伊。我的名字?
苏苏的脑子里浮现出许多零碎的画面——母亲惨白的脸,啼哭的婴儿,无际的海面,残旧的海船……
她头疼欲裂!她找不到更多的画面!她什么也想不起了!!!——
“芊眠!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苏苏几乎崩溃的嘶喊!
芊眠轻蔑的看着她,淡淡的笑着。“苗伊,你知道吗,我曾在脑海里设想了无数次,见了你之后我要怎么杀你,扭断你的手脚,还是挖出你的五脏……可是,我现在不想杀你了。”
苏苏怔怔看着她。
芊眠转过身去,她身上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响。“现在的你,不配做伊萝岛的鬼女。这样的你,我不会杀。”
“芊眠……芊眠你等等!告诉我我是谁!”芊眠的背影即将消失在烟雾中,苏苏情急的大声唤她。
看见苏苏一副狼狈模样,芊眠眼里无限哀伤,梦魇的尽头,芊眠的声音在苏苏耳畔缠绕——“苗伊,我们一起回伊萝岛吧……”
芊眠睁开眼,撤去了梦境。——定下契约的时候,阎罗神赐予她入梦的力量,随着她成长,这力量也逐渐成长,不仅可以窥视别人的梦,侵入别人的梦,甚至可以将人囚禁于梦中,直至死去。
方才,她将苏苏囚禁在自己的梦里。
苏苏,竟然全无招架之力。
她全忘了啊……伊萝岛的一切,她竟然全忘了……可是,她却记着我的名字……
芊眠回想起伊萝岛的种种情形,她的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苏苏!苏苏!”
“苏苏!……她醒了!苏苏!……”
“苏苏!你感觉怎么样?”
苏苏睁开眼,看见芷妍焦急不安的脸。摸了摸自己昏沉的头,苏苏从床上坐起来,脑海里还是方才梦里的一幕幕。
见苏苏闷闷的不说话,芷妍担忧的轻轻摇她的肩,“苏苏,你刚才突然晕过去,吓坏我了,现在好点没有?”
“啊……嗯,我没事……”苏苏茫然的回答她,仍旧面无表情的模样。
“真的没事吗……苏苏……你别吓我……”芷妍只觉得眼前的苏苏令她感到陌生。
“芷妍,你让她先喝口清茶,别着急。”
听到这声音,苏苏微微吃惊的望过去,看见床榻边守候的李彦。——他竟然也在……哦,对,我与他一起到了梦宵楼,看见大哥……然后……然后……
苏苏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的默默流下泪来——
“……苏苏?!”芷妍大吃一惊,她从未见苏苏这样伤心过。
苏苏安静的坐在床榻上,泪水湿润了长长的睫毛,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绵绵不绝的清泪如雨,她再没有说一句话。
李彦看见苏苏这般模样,十分揪心,他看着苏苏一双空洞失神的眼睛,涌出无尽的泪水,几乎要淹没自己似的……
“芷妍,如若你不反对……我想把苏苏接回我府里照顾……”李彦开口说道。
芷妍诧异的转过身来看李彦。
“苏寒外出赴考,苏宸现在身缠官司,苏苏年纪尚小,大概是受了刺激才会变得这样,不如让我带回府里调养,我会安排大夫为她医治……”李彦低低说着话,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苏苏的泪脸,他实在太想,太想怜惜她,照顾她,保护她……
芷妍踌躇起来,思前想后,不知如何回应。
李彦又道:“你放心吧,我会收苏苏为养女,好好待她……等到苏寒回来,苏宸重获清白,只要苏苏想回去,她随时都可以回去。”
单云随时都可能被牵扯进战事,谁都想找个靠山,芷妍想了又想,见床上的苏苏一直木然无语,不由得发出沉沉一声叹息。回头看了看李彦,她心想,李彦在单云举足轻重,在希国也认识许多高官,苏苏有他照顾,应该不会出事……于是,慢慢点了点头,恳切的说道:“让李老板费心了……芷妍代苏宸与苏寒谢谢你了……”
这夜寂寥,夏日里的虫鸣都歇了,月亮浅浅隐在云雾中,连风也停了罢。平日冷清的义馆此时却站了好几队官差,义馆内灯火通明,太守亲自到此察看——
仵作小心翼翼揭开灰白色裹尸布的一角,露出死者的腹部,然后低着身子退到一边,恭敬的说道:“属下可以确定,伤口确实由冰锥之类的利器所伤,伤口的表皮因为寒气而坏死,肋骨也有冻裂的痕迹……”
“可是现在是盛夏,怎么可能有会那种东西?!”一旁的护卫不禁反驳道。
仵作不敢多说什么,只低着头,小心的瞅着太守大人。
太守曹世昌脸色凝重,静静看着死者腹部的伤口。表皮像是被漂洗过的乌白色,明显被冻裂的皮肤,里面的血肉融成模糊的一团……
“把苏宸带来,我要亲自问话。”太守忽然说道。
“大人?……莫非您已经……”护卫有些吃惊。
太守沉重的点了点头,“是鬼女。”
护卫不再说什么,急急出了门去。
义馆里的人,均是茫然相望——鬼女?那是何物?
世界分内海与离海,内海有四国,分别是东诸、华葛、西婪、北岑,以内海为中心分布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离海有三十二岛,十三个国度,也以内海为中心分布于四国之外的地界。离海各国之间因地囊稀缺而不断争战,合并与分裂的局势一直持续到现在。
希国共有五座岛屿,分别为扶泊,汕,犰极,单云,炎决。其中,炎决离岛由皇帝直接统辖管制,也称为圣岛。其它四岛各设有太守令与官衙进行管制。而单云离岛的太守,正是曹世昌。
苏宸终于被带到义馆,双手被枷锁所缚。太守的护卫官遣走了其它人,自己独自守在义馆门口。
“你就是苏宸吧?”曹世昌望着苏宸问道,同时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苏宸虽然才十六岁,却身躯挺拔,体格健硕,外貌比起同龄人要成熟许多,不但如此,更是难得的气宇轩昂,眉宇间掩不住的率真英气。
苏宸简单的给太守行礼,眼睛瞟到一旁的尸身上,直直盯着那腹部赤裸的诡异伤处。
“委屈你了。”曹世昌走到苏宸面前,看着苏宸被锁起的双手,眉头紧皱,“……恐怕,还要继续委屈你几日。”
苏宸不解的抬起头看着曹世昌。
“你看见她了吧?”曹世昌精锐的双眼看着苏宸,胡须在手中捻动着,“鬼女,你看见她了,对吧?”
“那个女人……是鬼女?!……”苏宸诧异的喃喃道。
太守没有理会他的疑问,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会安排好船只和护卫送你去见圣上,明日天亮就动身,等到了炎决,圣上问你什么,你如实作答即可。”
“大人明察……我没有杀人。”苏宸不明白,为什么明知不是他做的,却要他顶罪!
曹世昌发出沉沉一声叹息。“苏宸,鬼女之事,希望你守口如瓶,不要向外透露,至于你的生死,也只有靠圣上定夺了。”
苏宸十分不快,刚毅的眼神里有着不驯,“小人愚钝,请大人把话说明白!到底是为何要我背上罪名?!”
曹世昌默然不语,难以言表的眼神注视着苏宸,半晌,终于又一声叹息。“……此行炎决,凶多吉少,本官也不妨告诉你,待你知道其中因由,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多谢大人。”苏宸躁乱的心,获得少许平静。他心里默默想着,一定要冷静……冷静……
“苏宸,你是否听说过,离海上的第三十三座离岛。”曹世昌问道。
苏宸点了点头,关于离海,民间流传着许多故事,第三十三座离岛的故事,他也略有耳闻。“传闻中,离海除了有现在大家所知的三十二座离岛,还有第三十三座离岛,大家称之鬼岛,据说是恶鬼居住的地方,这座岛神出鬼没,时隐时现,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它。”苏宸一边说,一边回忆以前听来的传闻,他看看太守,问道,“……大人所指的,可是这座岛?”
“正是鬼岛。”曹世昌颔首回道。
“世上真有这样一座岛?!”苏宸觉得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罢了。——儿时总会被大人恐吓:不乖乖睡觉的小孩子,会被鬼岛的恶鬼们抓来吃掉哦……
“很多年以前,夷禾国派出了半国兵力征讨鬼岛,宣称要把离海上的恶鬼全部杀尽。为支持这次义举,布翟国、筱国、侪国和兰漻国也派出友军加盟,据传,总兵力达五百六十万。”
“五百……六十万?”苏宸惊愕的念着这个数字,此时希国在汕岛的兵力,也只是二十万而已啊……而这二十万,已经是希国的大部分兵力了。
“那次征讨长达七年之久,回来的兵力不足出发时的百分之一。并且都染上疾病,死的死,疯的疯。随后,兰漻国指责夷禾国鲁莽征讨,两国发生争执,战事一触即发,兰漻国趁机吞并了布翟国和筱国,而夷禾国则吞并了侪国,现在,我希国也无法避免的被卷入战事。”
“可是……这与鬼女又有什么联系?”苏宸不禁出声问道。
“若是知道其中联系,圣上也不必忧心了。”曹世昌的神色更加沉重,更是惋惜。“谣传中,鬼岛在被征讨时失去了鬼女,至于鬼女究竟是什么……没有确切的说法,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鬼岛每临劫难时必会举行祭奠,选出鬼女献祭给他们信奉的神明,以此方法度过劫难。所以,鬼女对鬼岛而言是很重要的。”
“既然关于鬼女都只是一些谣传,大人何以认定我见到的女子是鬼女?”
“天水起,风焰止,奇一胎两女,共阎罗福祉,各赋异能;一女,幻狐魔神转世,灭人心,性杀戮;一女,化龙龙神转世,绝人梦,性冷漠。”背诗一样,慢慢念出来,曹世昌念完整句,面容转为慨然。
“这是……”
“这是夷禾国从鬼岛带出来的一本书上所记。我国一直对三生五界颇有研究,夷禾国皇帝让圣上为他将那本书译成易懂的口白语,作为交换条件,就是汕岛。”
苏宸似乎有些懂了。“夷禾国拥有这本书,……兰漻国则拥有鬼女?”
“苏宸,你很聪明。”曹世昌颇为欣赏的看着他,点了点头。“兰漻国深信,这本书里一定记录了鬼女的弱点,所以直到现在,只是稳步扩张,而不敢与夷禾国正面冲突。夷禾国则认为,这本书里记载了如何操控鬼女的方法,也急于得到这本书,现在,我们希国则是被他们两国所牵制——”
“我懂了。圣上不把书交出去,夷禾国就攻打汕岛相要挟,但是书在圣上手中,必将有所顾忌,也怕遭到兰漻国的怀疑,如若圣上将书交出去,那么……必然被兰漻国视为夷禾国的同党,如若攻打过来,夷禾国也不一定会出兵帮助我希国……到时,我希国必亡……”苏宸想到这个结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外界早有传闻,鬼女身藏冰刃,杀人于无形,你见的女子必是鬼女无疑,若是传出去,鬼女出现在希国,恐怕夷禾国认为希国暗中窜同兰漻,到时定会不顾一切攻打过来!”
“……我明白了。”苏宸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低敛了眉目,深深低下头去。
“你是唯一亲眼见过鬼女的人,将所见如实告之圣上,可助圣上早一天破译书上内容,那书上有些地方浅显易懂,有些地方却是极其难解。”曹世昌对苏宸嘱咐道,年迈的嗓音干涩而嘶哑,他想了想,又道,“苏宸,你要记着,话中留话,方能留得活路,我恐怕圣上为了避免鬼女的秘密外泄出去,可能不会让你活着回来。”
“多谢大人为我绸缪……苏宸若有来日,定要报此洪恩!”
“寥寥几句,不足以言恩,本官已是垂垂老矣,将死之身,若能救你一命,也是一件幸事了……”
太守一席话,让苏宸感慨不已,心中大志不禁跃跃欲起,他怎甘心一直拘束在这小小单云?!此去炎决,他定要皇帝刮目相看!——啊,苏寒也在炎决,他要和苏寒好好商议此事……
一想到要与兄弟商量大事,他的心情不禁兴奋起来,这个乱世,他竟看见了某种希望。
从义馆出来,太守命护卫为苏宸除去了枷锁,嘱托了几句话,终于散了去。
月亮,终于完全没入了云层里。透不出一丝风的黑夜,潮闷难受。
苏宸对太守隐瞒了一件事。
——苏苏,正是那场征讨中逃走的另一个鬼女呀……
幻狐魔神转世,灭人心,性杀戮……
苏宸让太守为他解答这段话的意思。
太守告诉他:幻狐,意指集天地灵气的得道狐妖,魔神转世,意指幻狐入魔而亡,灵气尽散而重导轮回;灭人心,指鬼女可操控人心,使之自取灭亡;性杀戮,指鬼女性情多有煞气,重杀戮。
他有些怀疑太守是否译对,因为,苏苏不是那样的女子……
苏苏啊……
苏宸开始想念他那可爱调皮的妹妹了。那个嘴巴泼辣,心肠却柔软悲悯的妹妹……他与苏寒共同抚养的妹妹……妹妹哎……
“我说,小家伙,以后,你就是我妹妹咯,快叫哥哥!”李云晟得意的大声嚷嚷着,一面毫无顾忌的推门而入。
“……呃…”看见房中景象,李云晟愣在原地。
苏苏静静倚在窗边,半侧着身子,素颜娇躯,长发倾泻如鸿,素白的睡袍拖曳到古色的木地板上,全身笼罩于暖暖的夕阳里,泛出金粉的光晕,她听见门声,回过头来望向李云晟,神情依旧是不变的落寞,双眸带了迷离的色彩,睫毛含着微微湿意……
是错觉么?……为何觉得陌生了几分,比起上次见面时的活泼率性,他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不,那是苏苏。
只是,她好像长大了许多……像女子般的,撩得他心乱如麻,李云晟慌乱中退出门去,努力稳住自己那瞬间的情欲。
她还是个孩子。
她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而已……
“云晟?……”
李云晟回过神,看见李彦走来。“……爹。”
“苏苏有没有好一点?”李彦见儿子到苏苏住处看望,心里有些欣慰,“苏苏家中变故,在她哥哥回来以前,暂时由我们照顾,我平日里忙,你也不要总出去风流快活,闲暇时陪她散散心吧,大夫说她心中抑郁难释,才会像这样不言不笑。”
“不言不笑……”李云晟听了,又转身看了看房里的苏苏,她仍旧默默立在窗边,不言不语,不哭不笑。李云晟眉头拧起,怜爱之情涌上心头,又因苏苏心痛不已。
李彦轻轻走进房中,慢慢步至苏苏身后——
李云晟不禁吃惊。看见自己的父亲手执了半月状的桃木梳子,一缕一缕挽起苏苏的长发……落日的光晕下,映照出这暖暖一幕,他看得却是心惊肉跳!——李彦的动作那般轻缓温柔,苏苏淡然的接受,他在门外看着,心头被莫名的情绪揪得死紧!
为什么?
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
李云晟不能相信自己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
他索性不去想!
只是……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
明明是如此悬殊的两人,为何,站在一起,却融洽如夕阳一抹呢。
李云晟心里生出复杂的情愫,他低了头,不再去看,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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