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晟颇有闲情的坐在简陋的小吃摊里,这里提供廉价的酒水和各类小吃,桌椅零散摆了一串,顶头扯了一块常年不曾清洗的油鱼布用作顶篷,平日这里的生意是极好的,不过现在时间尚早,旭日初升,四周只有早起的商贩在忙碌。
虽然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不过李云晟已经快要无法忍耐了。他大清早跑到这里来跟吴家兄弟谈生意,已经是给足了这两人的面子,还要容忍他们一再抬价,心情也随之恶劣到了极点。
“小老板,我们俩当然知道李家在收购这一带的赌坊,我们也知道李家已经收购得差不多了,也不差我们这间小的,不是我们不识抬举,实在是混口饭吃不容易,小老板给的价钱我们接受不了啊……”坐在李云晟对面的壮汉一脸谄笑的说道。
“是吗,500两太少了啊……”李云晟压着火,不快不慢的说道。心里恨得牙痒痒,想想他们二兄弟开的那间赌坊破破烂烂,桌椅都不齐全,怎么卖都卖不出100两,其他赌坊按大小都以200两至400两买下的,现在价钱已经给他们提到500两,还嫌少……
李云晟只想怒吼一声:一个铜子儿都不会给你们!
不过他忍住了。
价钱不能再加了,否则其他赌坊的原主人肯定会不满,搞不好还会索要同等金额的价钱。可偏偏这吴家兄弟的破赌坊位置这么好,真是为难啊……
“500两对李家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吧,对我们兄弟而言,500两确实不少,可是,如果赌坊继续经营下去,要赚500两只是迟早的事情吧,可是卖了赌坊,我们没了吃饭的家伙,又没有别的手艺,所以
……小老板,您看这价钱是不是能够……再加加呢?”
真是能言善辩啊,李云晟依旧不动声色。
“还希望小老板快些决定,赌坊经营很不容易,我和我弟弟昨天一宿都在招呼生意,二弟现在去睡了,我也先告辞了。”
明明是个吃肉喝酒的汉子,说话还故意文绉绉的,直叫李云晟恶心,这招以退为进却让李云晟不知如何招架,只得硬着头皮笑容不变的回道:“赌坊的事我会再斟酌斟酌,我们下次再聊。”
壮汉十分得意的离开了,脸上有着掩饰不了的雀跃。
待到看不见壮汉的身影了,李云晟终于无法抑制的猛地一掌拍裂桌子!本就残旧的木桌瞬间被劈碎,桌上的酒杯茶壶也一应摔下来,顷刻便一地狼藉了。
小贩认得这是李家的公子爷,被吓得愣在原地——
李云晟身后的暮久,张了张嘴,终于说道:“少爷……不如,我们让老爷……”
还没说完,李云晟举起一只手来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了。
“暂时不要通知我爹,我再想想办法。”仿佛刚才那一掌发泄尽了怒气,现在的声音平淡冷静。
李云晟站起身来,转身给小贩一些银两,算是桌椅的修理费了。瞥眼看见一旁的桌子上趴着一个小女孩,刚才专注与吴家兄弟说话,还没注意这边桌子也有人。
看一眼,就觉得眼熟,想了想,记起是那个在赌坊看见的泼嘴小女孩。李云晟笑笑,朝苏苏的桌子走过去,刚走近两步,就闻得一股熏鼻的酒气!——李云晟急忙捂住鼻口,眉头皱了皱,不禁说道:“怎么让一个小孩子喝成这样……”
小贩急忙走过来唤道:“苏苏、苏苏,快醒醒,天亮了……”
李云晟瞧那张贴在桌子上的小脸因为酒精而泛着红红的桃色,细长的睫毛随着女孩的清醒时不时抖擞两下,白白的小手紧紧握着酒杯……实在可爱极了。
苏苏艰难的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迷茫的看着四周。
李云晟看见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只是现在布满血丝,眼角还带着泪痕,看得他心里有些不忍。
苏苏扶了扶头,似乎很难受,迷糊的喊道:“再来…一壶酒……”
小贩似乎怕了她了,又急又躁,“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已经喝了一晚上了,要是被你大哥知道,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罗嗦…什么……快拿酒…酒……”苏苏伏在桌子上,无力的叫着。
“有茶吗?我看她已经醉了,拿一些来吧。”李云晟淡淡的说道。
小贩听了似是得了谕旨,急忙点头哈腰,“是,小的这就去准备。”走完就跑开了。
苏苏费劲的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眼前的男子,狐疑的问他:“长得…不错呵……你干嘛…多管闲事……”
李云晟眉头挑了挑,在苏苏侧边坐下,他居然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说长得不错……
“你几岁了?居然学大人喝酒,等下醒了酒我送你回去,你家住哪?”
“呵呵……”苏苏笑得苦涩,大家都把她当小孩啊,这小孩,她已经做了多少年了呢。“我没醉。”
苏苏似笑非笑的看着李云晟,双眸微敛,嘴角带笑,一阵清风拂过来,她的发丝略过玉脂般的肌肤,酒气淡了开来,混了夏日里的雨露,惺忪懒散的味道。
李云晟却也看得呆了……
“你才醉了。”苏苏又说道,眼里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娇嫩的嘴唇发出任性的声调。
李云晟突然像是被她看透了般的惊醒。你才醉了。——他刚才,醉了吗?
“……咳、咳,你醉了,等下喝了茶,我送你回家。”李云晟收敛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旷神怡,正经说道。
苏苏眼神黯然下来,语气似是哀求,“我真的没醉……”
看她一副无力的软趴在桌子上的情形就叫人心疼,一张哀怨的小脸可怜巴巴的瞅着李云晟,李云晟差一点就不能自拔了——
“小孩子别瞎胡闹!以后不许喝这么多酒了,看你醉成什么样子。”
为什么呢,不管是谁,看到她总喜欢摆出一副正经好大人的样子……为什么……
苏苏低低的瞅着李云晟。“我没醉。”她认真的再一次说道。
“醉的人都爱说自己没醉。”
“你不信么?”苏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我没醉,我比你们每个人都清醒。”
李云晟有些吃惊的看向她,难以想象这种话从一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
“我很清醒,真的。”苏苏的小手松开了酒杯,慢慢指向李云晟,“你想找人教训吴家兄弟,是呗?”
李云晟愣了愣,苏苏的一脸醉态,却是一语道破他方才的心思,那个念头因怒而生,只在心头转了转便消失了,他准备另寻别的法子,不过他的确想过要教训那两人……
苏苏的手晃了晃,又指向李云晟身后的暮久,嘻嘻笑道:“不老实……你想偷偷请大老板帮忙,是呗?”
暮久哆嗦一下,迎来李云晟质疑的目光,“少爷,我……”
“暮久,这件事我想自己来处理。”不管苏苏说的是对是错,李云晟还是撂下了这句话。他想凭自己的能力来处理赌坊的事情,爹已经把这里交给他了,如果办不好,他还有什么面目去接管李家其他的生意?
暮久深深低下了头,不再吭声。
“还有那个大块头……”苏苏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
“你知道他心里的价码是多少吗?我要出多少钱才能满足他们的狮子大口?”李云晟追问她。
苏苏露出得逞一般的表情,眼睛像猫一样眯起来,“你终于信了吧,我没醉。”
这,算不算调侃?
那么,游走于千娇百媚中的风流公子李云晟,被一个十岁小女孩调侃了?
李云晟觉得喉咙被堵得严实,说不出一句话来,面对眼面天真可爱的苏苏,忘了自己该有的从容。
“你终于信了吧……我没…醉……”苏苏邪邪笑着,眼帘垂下来,竟睡着了。
小贩不识趣的跑过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浓茶,看那杯中液体的色泽,就能知道这茶该有多苦。李云晟哪里忍心给苏苏灌下那种东西,于是轻咳了一声,说道:“我看她醉得不轻,她年纪尚小,要是伤了脾胃就不好了,我们带她去看大夫吧。——暮久……”
暮久愣了愣,终于明白了李云晟的意思,连忙点头应道:“少爷说的极是,老奴这就去准备马车。”
小贩倒也不在意,送走了一个麻烦,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苏睡得极浅,醉酒后的昏沉使她不能立即醒过来,但是她能朦胧感觉到自己被人轻轻抱起,然后,好像进了马车,一路的摇晃……
她很难受,脸苦苦的皱着。
李云晟显得有些慌乱,感觉自己像抱了一团猫,抱紧了怕她闷着难受了,抱松了又怕她随着马车颠簸滚了出去。
终于来到医馆——
苏苏被一股药味熏醒了三分,迷蒙睁开眼,看见李云晟正和大夫说着什么。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心想,还好,不是那间药铺,好像是个很高级的医馆……
“你醒了。”李云晟走过来,看了大夫一眼,示意他离开。
暮久便和大夫一起离开了房间,留了李云晟和苏苏两人独处。
“桌子上有解酒的药,喝了吧。”李云晟尽量表现的温柔。
苏苏皱了皱眉,知道了那件事之后,她对药已经没有任何好感了,于是很干脆的摇摇头。
“不喝?是不是怕苦?”
总之就是不想喝,随便他怎么想吧,苏苏根本无所谓,她面无表情的爬起来,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打算离开。
李云晟不肯,拦住她,“你变得还真快,刚才还对我有说有笑的,现在又拿张冷脸来冻我。”
苏苏奇怪的看向他,觉得眼熟,她又想了想,猛地想起自己喝醉酒的事情,脸色刷的就白了——天啊,她居然在这个男人面前说了那样的话!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吗!
“莫非那个长不大的妹妹的传闻是真的?小孩子可说不出那样精辟的话呀。”李云晟呵呵说道。
苏苏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分析他是敌是友,不过发现他并无恶意,不由得松了口气。
“怎么?看出我没有恶意,所以松了口气么?”李云晟坏笑起来。
糟糕啊,刚才她的表情太明显了,忘了掩饰……喝酒真是误事,苏苏懊悔不已。
“谁叫你这么聪明呢,也难怪会有传闻说你长不大了,是不是?”李云晟继续说道。
苏苏心里咯吱一下,立刻笑着回道:“是呀。”
心里却想,果然还是很蠢啊,呵呵。
“好了,你酒也醒了,快回去吧,你的哥哥一定急坏了。”李云晟坐到一旁淡淡道。
苏苏倒有些受宠若惊了,不禁道:“我以为你会追问我吴家兄弟的事情。”
“谈生意的事情,我怎么能去指望一个小女孩,呵呵。”李云晟无所谓的回答她,想了想,又说,“不过你是个聪明的小女孩。”
苏苏高兴了,她就乐意被人夸啊。于是附着他的耳朵,细细说了一阵话儿,那声音又轻又细,暖暖的气儿吹进李云晟的耳朵里,酥酥痒痒的,他却不敢动弹,大气也不敢出,直叫苏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从耳朵跳进心里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突打鼓。
单云离岛的港口依旧充满嘈杂,搬运工的吆喝声一阵又一阵,四周尽是忙碌的身影,一艘靠岸的商船下面聚集了人群,送行的人驻立在船边依依不舍——
苏寒对苏宸千叮咛万嘱咐之后,仍旧一脸不放心的样子,看了看苏宸身边的苏苏,叹了口气,说道:“以后别乱跑了,叫我和你大哥好担心。”
苏苏显得没什么精神,勉强笑了笑,应道:“嗯,知道了。”
然后,苏寒又与苏宸说了些话,大概就是好好照顾苏苏,好好对待芷妍之类的话,等到有人催促了,苏寒便随着赴考的学子一同上了李氏商船。
商船驶入大海,慢慢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黑点,岸上驻立的人们才渐渐散去——苏宸牵着苏苏,看着二弟上路了,心里不由得寂寞起来,“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苏苏看了看大哥,说道:“不用太伤感啦,二哥要是没考上,就会回来了,要是考上了,也肯定会接我们去那边享福的啦。”
“嗯,肯定要接我们去享福。呵呵。”苏宸乐道。
苏苏见苏宸笑了,心里有些宽慰,大哥和二哥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因为道虚婆算命一直是很准的。
道虚婆……
苏苏的情绪低落下来,觉得千头万绪错杂在一起,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相。——道虚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苏苏,你怎么了?”苏宸见她面带忧伤,不禁问道。
苏苏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我去梦宵楼帮忙了,大哥你呢?”
苏宸想了想,说道:“我回家收拾收拾,征兵的榜文不知什么时候贴出来,我先作个准备吧。”
“道虚婆没有给个化解的法子吗?”
“嗯,婆婆说是祸躲不过,尚且不知这一去是福是祸,要我学会扭转乾坤……”
“扭转……小心扭折你的腰。”苏苏啧啧道。
而苏宸只是呵呵的笑。
苏苏,今年该有十五岁了吧……十五岁的年纪,明明该是给她许个人家的时候了,可是……
下意识的,牵着苏苏的那只手紧了紧,他从心底疼爱着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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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梦宵楼,走进忘心阁,看着楼下歌舞升平,苏苏心里依旧是满满愁绪。
道虚婆一向不喜欢她,偶尔去了,总会被她赶出厅堂,苏家的人都知道道虚婆性情乖僻,不敢多言,毕竟道虚婆曾有恩于苏家,又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哪敢造次。于是,苏苏每次只得在院子里徘徊。那棵老松树,苏苏太熟悉了,她常常在树前小心的量着自己的身高,用石子一遍一遍的刻出印记来。每次去,刻画的位置总在那里,久了,痕迹便深了。只是,自从他们从亲戚家里搬出来,为衣食住行而奔波,也就没有以前那样去的频繁了。
现在想想,究竟是不会长大了之后开始喝药,还是喝药了之后才变得不会长大了呢?
她喝了五年药,整整五年。五年前突发的高烧,喝了药,病好了,却再也不见长大了……
究竟是为什么?她两个月没喝药了,却发现自己长高了,半个小指的长度,清清楚楚的,超过了以前刻的那条线。
哥哥们,被道虚婆骗了……
苏苏想到这里,无法抑制的捏紧了拳头。
道虚婆,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这样对我?!——
叶子沙沙作响,黑夜里有不寻常的鸟叫,听得直叫人惶恐。道虚婆嘴中絮絮念着经文,或是咒语,檀香熏了满屋,充斥了每个角落,声音里似是带了回响,一阵一阵在屋内回荡,四溢,鸣响——几乎涨透了耳膜!
倏地睁开乌白的眼珠!——道虚婆神色凝重,嘴里的经文越念越快,双手合在胸前,紧紧捏了一串奇怪的珠子!
似乎是最后的警告,道虚婆大声喝道:“谁?!!!”
四周奇异般的沉寂了,静悄悄的。突然,哗的一声,道虚婆手里的珠子断了线,散落开来,咕噜咕噜的响声。
清楚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人影慢慢走进这件古朴的院子,停在供着神像的厅堂前。
道虚婆慢慢吸了一口气,提声问道:“——究竟是谁?!!!”
“你把她怎么了。”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道虚婆愣了一下,表情微妙的变化,她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诡异的笑起来:“呵呵呵呵……原来是另一个鬼……”
沉默了片刻,冰冷的声音又响起,“你要付出代价。”
这个夜晚,这座古朴的道观成了火海,火焰熊熊燃烧,映得四周明亮得可怕,道虚婆尖利刺耳的声音一阵阵在山间回响,像是妖魔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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