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宸往水里使劲一跳,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苏苏早料到他会如此,已经避开了老远。
在水里咕噜咕噜吐了几个气泡后,苏宸哗的一下站起来,笑哈哈说道:“真舒服啊!——还是黄记澡堂子的薄香浴最正宗!”
苏苏的身子浸没在水里,只露出半个头来,她往苏宸那儿瞥了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看来……大哥荷包里还是挺富裕的嘛……”
苏宸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浴池里坐下,“呃,呵呵……最近手气不错,小赢了几把。”
沉默了数秒后,苏宸猛地睁开眼睛!——视线直逼浴池对面的苏苏!
苏苏闭着眼,正在享受这难得的泡浴。
“好妹妹——你一定不会告诉你二哥的,对吧?”
苏苏像是睡着了,闭着眼没理他。
“苏苏……”苏宸英俊的脸上堆起谄笑,一步一步小心的挪近,“好妹妹……大哥最疼你了……你不会出卖大哥的,是吧?……”
苏苏睁开眼,发现苏宸已经挨到跟前,便很利索的向他伸出一只手。
苏宸一愣。
苏苏邪邪的笑起来,“老规矩。”
苏宸哀嚎!“啊啊啊啊啊?!!!——”
仿佛是受到了打击,苏宸立刻躲到了浴池另一角,像个怨妇,低低瞅着苏苏。“我这不是请你泡澡了吗……还要五五分账啊……都是一家人……这样不好吧……”
苏苏耸耸肩,收回自己的手,“不乐意给就算了,我最不愿意勉强人了。”
“真的?”苏宸抬起头来,眼睛发光。
苏苏扭头看向墙上挂着的衣裤,点了点头,“嗯,我不勉强你,我自己去拿好了——”
“不可以!!!——”苏宸跳起来!大步爬出浴池,向自己的衣服泪奔而去!
“哈哈哈哈哈——”苏苏在水里笑得好不快活!
苏宸发现自己被戏弄了——遮羞的那块毛巾不知何时竟被苏苏扯了去……
赤身裸体的男子满脸通红的回到水里,心里仍旧是忿忿。——“真不可爱……小小年纪就会调戏良家处男……”
苏苏乐得不行,小胸脯笑得一起一伏——
眼前是一个十岁模样的孩子,她稚气未脱,却是天性灵慧,通体玲珑,犹如金灵童女。
苏宸看得一阵哑然无言。
“……苏苏。”
“呃?”
苏宸欲言又止,表情恢复平常。
他慢慢靠近过来,轻轻捋苏苏的湿发。“我看……还是继续吃药吧。”
“什么啊……又提这事。”苏苏不耐烦的转过身去。
“我知道你不乐意……可是,不吃药……病怎么能好起来……”苏宸心里头沉甸甸的,看着眼前的苏苏,多么招人怜爱的小女孩啊……可是,终会长大啊。
“我没有病。”苏苏的口吻带着赌气的气味,也有少许酸楚。
苏宸叹了口气,“也罢,我不劝你了,但是被寒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苏苏急了,一把抓住苏宸的胳膊,双眼急切,“哥!你说了要帮我瞒住二哥的!要是被他知道我这么久没去药房拿药,我就完了!”
“他最近忙着准备会考才没管你,我顶多,也就只能帮你瞒到会考结束——”
苏苏怔怔看着苏宸,半晌,有些落寞的低下头来。
苏宸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苏苏说道:“哥。”
“呃?”
“说说我娘的事吧。”
“不是说过好多次了吗……”
“我还想听嘛……”
“好……那就再说一遍吧,其实我也记不大清了,听娘说,那天……恰好是我跟寒的周岁,爹从外地运货回来了,外面还下着雨……”
苏志凡的商队在回程中遇上了小雨,虽是小雨,但因为他做的是木材生意,怕木料受了潮气,他便急忙吆喝大家停下来——
“先到前面茶棚歇歇脚吧!把马车停到里面去——大家动作快一点,检查一下遮盖货物的牛皮布有没有破损的地方……”
整个商队大概二十来人,把货物安置妥当后,大家便在微雨中各自闲散开来,随意的拉着家常,等待着这场雨水过去。
茶棚靠着一条溪流,近日雨水颇多,溪流高涨如河。苏志凡在溪边站着,衣衫被雨水染上潮气,发梢上也是湿雾——春雨连绵,万物复生。苏志凡一边想着,嘴角已翘起,他神清气爽,心情也不错。
溪流由远处慢慢漂来一物,吸引了苏志凡的视线,同时也吸引了其他人。
待他看清,心头竟是一憾!
——一个女人抱着浮木漂移过来!
苏志凡急忙下水救人!其他人也纷纷过来帮忙。
女人面如死灰,青白细长的手指紧紧扣住浮木,恨不得生根扎进一般——苏志凡在浅水处把她截住,触到她冰凉的身子,才发觉,这女人,已经死了好些天了……
苏志凡心里一凉,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见过的死人多不能数,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头会这样的为一个陌生女人的死,伤心,难过,疼痛……
正在哀伤之时,竟闻婴孩啼哭,如破空之晓,让他又是一惊!他急忙解下女人背上的包袱,稍不留神,一堆珠宝散落!这些奇珍异宝闪着夺人的光彩,岸上的人看了便狂奔下水里疯抢起来!像是乱了神智一样疯狂!!!——唯有苏志凡,双手接住了包袱里的婴儿,他心系着眼前这一对生死母女,哪里还管得了金银珠宝。
苏志凡用半边身子绊住浮木,他弯下身子,想让怀里的孩子好好看看自己的生母,婴孩果然止了啼哭,两只眼睛灵动有神采,仿佛能探晓人心。而那浮木上的女人,似乎了却了心愿,紧扣浮木的双手突然松开,顷刻间整个身体没入了水流——
婴孩大哭!!!——悲痛难绝!!!
苏志凡紧抱了孩子,顺着水流急急追了过去——
“后来呢?”苏苏问。
“这些都是娘听爹说的,后来……晓得的就是爹抱着你回来,当时外面下着雨,你一进屋就笑了,娘说这女娃真乖,像雨一样落进我们苏家,就叫落苏吧……”回想起曾经,苏宸笑起来,“娘还说,你是一块宝。商队后来遭了强盗,只有爹平安回来了,娘说那是水里的女人在保佑着你和爹。”
苏宸又指了指苏苏右胸前的淡粉色印记,“你看,这个胎记,像不像一朵桃花?娘说了,这是大富大贵的预兆哦——因为苏苏是上天的宠儿,所以身上才有带这样的东西……”
苏苏低头看了看,微微笑起来。
是吗……因为是上天的宠儿,身上才有带这样的东西?……
也许吧……
苏宸轻拍她的肩,“你看,这何尝不是你的娘亲给你留下的一件礼物呢。”
苏苏真的很喜欢呢。
她什么都没有留给我,不知她容颜,也不知她名讳……只有这独一无二的胎记,淡粉桃花模样,是我所拥有的,唯一礼物。
——这个孩子,落进我们苏家,就叫落苏吧。
苏志凡抱着婴儿,眼睛里带着激动与兴奋。
道虚婆两眼却无神采,黯然看了一会,只说道:“你们夫妻俩若是坚持收养这孩子,我也不便再干涉什么,只是有几句话,不得不忠告二位。”
“婆婆别生气,虽然她来历不明,但是孩子能有什么罪呢,您有什么交待但说无妨——”
“我只是老婆子一个,不是神仙,看不出这孩子有什么罪过,也不知道她的娘亲是不是你命中劫难,但是为保万全,希望以后你不要对这孩子隐瞒她的身世,也不要让她姓苏——你能做到吗?”
“不让她姓苏?……”苏志凡有些犹豫,“不给她一个姓氏,会不会太可怜了……”
道虚婆闭上眼,“我只说该说的,至于怎么做,全在于你,——最好,不要让她跟你们苏家扯上任何关系。”
谁知道,她是何处来,
谁知道,她是如何来
谁知道,她是为何来,
谁知道,……她将带何来?
苏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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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月亮带着粉气,花酒烟香弥漫了月夜下的街巷。单云离岛上,寻花觅柳之店早已点燃了灯火,随着那招摇的媚影,迷魂的脂粉,街头巷尾渐渐游移起了女子,那些面带狐笑的女子,曼姿妙影轻轻挪着莲花碎步,一点一点蚕食了过客的心……
芷妍原本是她们其中一员,年轻的时候,她也曾想方设法套牢住一个阔少爷,祈盼着自己能脱离这秽银腐金的深渊,最后,她也的确是成功了,在众多羡妒的眼睛前,她拿回了自己的卖身契,如此离去。
几乎是所有人,是的,所有人都以为,芷妍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出人意料的,不过半年光景之后,她携带了白银黄金回到旧地,一脸早生的沧桑,却也显得从容。
为什么还会回来这里?
芷妍只是轻轻笑了笑。之后,便是一个女子,开了这家梦宵楼。
说这梦宵楼,在这纷繁寻欢所里,倒显出一分独特高雅,也许是缘于后院那一拥青石莲池玉白竹,使得文人雅士独爱此处。
芷妍在白竹林子前面踱了几步,仰头看看夜空,明月照人,美人独显优柔。
拎着茶水的跑堂急匆匆路过,芷妍一口将他唤住——
“小保。”
跑堂的小伙计停下脚步,应声来到芷妍面前,模样虽不过十五六岁,但面容已显出几分深通人情世故的老练。
“嬷嬷。”小保咧嘴笑答。
芷妍瞧他这快活劲儿,心里便猜得他定是又在哪位客人身上揩到了油水。
“哟……看你这小兔子嘴巴笑得,快裂开口子了哦!说说看,谁给的赏银啊?把你乐得……”
听芷妍这么一说,陈小保的嘴裂得更大了!“哈哈!还能有谁,当然是我们最英俊!最潇洒!最大方!最体恤穷苦百姓的单云首富李老板!”
芷妍笑,“他是你干爹吗,这么崇拜他?”
陈小保调皮的一笑,“我可不敢有这么年轻的爹……呵呵……”
“有什么不敢的,说起来,李彦的儿子还长你两岁呢。”
“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个常来光顾璃衣的李公子!他也是个好人!他也好英俊!每次给的赏钱也好多哦!!!”
“……后半句才是重点吧……”芷妍无奈的皱皱眉,这小子平日也算机灵,可就是一见钱就犯傻。“我现在要去忘心阁见苏苏,你要有什么事就去忘心阁找我,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
陈小保边说边跑,身影很快消失在白竹林子前方的拐角拱门。芷妍见那身影没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苏来梦宵楼差不多也有一个月了,先是苏宸带她过来玩儿,后来与芷妍混熟了,便像姐妹一般亲近了。苏宸平日里游手好闲,贪赌好斗,苏寒品性纯良,却也只是一介书生,苏家基本上靠年幼的苏苏供养,不过外人不知情,都以为苏宸偶尔押运货物的酬金便足够苏氏一家生活开销。
芷妍扶梯往忘心阁的方向走去。事实上,梦宵楼的楼牌上并没有忘心阁的名字。梦宵楼的格局有些花样,其实也简单。进了大门就是大厅,左侧偏中有戏台,右侧是上二楼的扶梯,楼上设有十二个单间,命名为“阁”,每个单间的布置陈设独具风格,既可以独享清净,也可以开窗赏乐楼下戏台的表演。不过需要重金预订才可能有此机会。芷妍依着一路单间走过去,心下默默念着:弄梅阁、风舞阁、醉月阁、望音阁、梦蝶阁……
芷妍在一个门前没有挂牌名的单间前停下来,她轻轻牵起一侧裙摆,推门走进去——这个单间比起其他房间要显得窄小许多。房间里只放了一张矮桌,两把木椅,一簇花架。
“苏苏。”芷妍笑着唤道。
椅上的女孩侧过身子看向她——咧嘴一笑,十分可爱。
眼前的小人儿穿着一件藕荷色衣衫,布料轻盈柔软,印着深浅不一的碎花纹样,两只蝴蝶水袖叠层缝制,坠有粉色蝴蝶丝结,下身穿着一条同样嫩粉色的绣裤,裤脚处是对半圆弧形扎边,用了上好的锦线金边,裤子只遮到小腿以下,秀丽的脚踝裸露在外面,显得分外活泼,一双小巧可人的绣花鞋随着女孩儿的动作一摆一摆……
芷妍挨着苏苏坐下,怜爱的摸了摸苏苏的头颅。“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
“二哥最近在书院留宿,家里没人,我闲着没事就早些过来了。”苏苏一面答道,一面抓起桌上的干果酥糖吃起来。
芷妍听了微微皱眉,“苏宸也不在家里吗?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每天都到处乱逛,眼下兵荒马乱的,他也该改改臭毛病了。”
“兵荒马乱?”苏苏漫不经心的问道,眼睛注视着窗外那些在一楼贪杯酒醉的人们。
“唔,北边的战事已久,最近听说汕岛快失守了,如果传闻是真的,波及到单云也是迟早的事吧。”芷妍幽幽说道,一想起苏宸她心头又是恨恨的,“时局这么乱,他居然还有心情玩乐!真是……”
“汕岛啊……”苏苏歪着头想了想,“北边的汕岛,呃……我们在东边,中间还有犰极岛和扶泊岛,就算波及也有两个垫背的,芷妍姐不用太担心啦!”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芷妍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爱国之情,语气也激动起来,“可是夷禾国皇帝太欺人太甚了!他居然想让我们皇帝割让汕岛给他们!他们的国土那么大居然还想要汕岛——汕岛可是我们希国的啊!”
“嗯,是挺气人的。”苏苏点点头赞同道。其实对于国家大事,她一向都不看重。就像她养母告诉她的,不要仇恨任何一个国家,因为说不定有一天,她会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就是那个国家的人。唉,她的身世真是扑朔迷离啊!
“咦?那不是李老板吗?”芷妍突然说道,她朝窗外仔细又看了看,看见陈小保站着一边唯唯诺诺的点着头。
芷妍眉头大皱,心觉不妙的喊道:“啊!这个小保,不会是又给我闯祸了吧!”
苏苏见芷妍这样紧张,便也起身仔细朝窗外瞧起来。苏苏认得陈小保,他是个跑堂,人不坏,就是常常耍些小聪明让人好笑又好气。此时陈小保站在大厅扶梯旁边,那个叫李老板的人似乎在对他说些什么,大厅里的酒客都迷恋于戏台上的歌舞,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瞧见陈小保的脸一会红一会白,苏苏有些发乐,不禁对那个李老板有些好感起来。
芷妍却不敢怠慢,起身对苏苏说道:“苏苏,我下去看看。李彦虽然极少来梦宵楼,却是我们梦宵楼的大主顾,你先等着。”
——李彦?
苏苏细念这个名字,又朝那人看去,远远看那个男人站在陈小保身前,比小保高出半截来,约摸三十左右的样子,并不显得有多贵气,服饰素洁,面容温和,眉宇间带一丝冷漠,还有……严肃。
挺寻常的一个人嘛……居然是个大老板……
苏苏凝神望着,眸子清澈明亮,几乎能看透一切。
不过片刻功夫,苏苏小跑着追出门外,叫住正欲下楼的芷妍——
“芷妍姐,我看过了,虽然不清楚缘由,不过那个李老板只是装生气而已,没有真的生气哦。”
芷妍愣了愣,“啊……是吗,那就好了……”芷妍轻松笑笑,“我下去训训小保去,等会儿再来陪你。”
“嗯!”苏苏笑得极甜,眼睛都眯了起来。
那双眼睛是她的法宝,与生俱来的,独一无二的。一双可以窥视人心的眼睛。
结果事情也顺利解决了。起因是李老板与孙老板相约在梦宵楼商议事情,订了一桌酒菜,因为孙老板年迈有病,大夫嘱咐他饮食忌荤,所以订的酒菜也大多清淡,谁料陈小保为讨客人欢心,吩咐厨子把素食做得加工加料,要与荤食一样爽口,结果惹得孙老板大怒,李老板就做了中间人,一边安抚孙老板情绪,一边训斥了一下自作聪明的陈小保。
酒席散去,李彦回到家中,他在大厅里坐下,四下无人,灯火异常明亮,他嘴角轻轻一笑,心想自己那不安分的儿子应该不会这么早回来——慢慢站起,走向奉供祖先的供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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