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已萧然总归错,前尘往事绕心波。
愁思几缕皆遗恨,作茧自缚休说佛。
盼得花开花又落,因缘聚散影如梭。
人世光阴又蹉跎,凋零如我当且过。
阴阳两隔,黄泉之路,途径忘川河,度得奈何桥,桥上望乡台,台边老妇名孟婆,以汤相迎,前尘往事尽勾销。
孟婆瞥眼看了看那只坐在桥边的狐狸,它还在那里不高兴。
“我说……你就别生气了,快过来把汤喝了吧。”孟婆好生劝它。
狐狸把头扭到一边,不甘愿的嚷嚷道:“我不喝!我都喝了七八碗了!还要喝几碗才能过桥?!你分明就是公报私仇!你气我一千年前偷了你家院子里的曼珠沙华!!!”
孟婆砰了一下把碗摔到一边,乌黑木碗里的汤水溅了满地。
孟婆黑着脸骂道:“你还好意思提一千年前的旧帐!真是难以置信!沽月汐通情达理聪明伶俐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娘!我看她八成不是你亲生的!”
“好你个孟婆!我就知道你一直怀恨在心!今天你要是不让我过桥投胎去!我,我到阎王殿告你去!——”狐狸跋扈起来,通体银白毛发竖起,一双琥珀眸子闪着精亮的光。
孟婆瞪它一眼,随手抄起几根柴火扔进炉子里,火又旺了起来。“你只管告去,就算你又把阎王爷迷了个七荤八素,我也不信多喝几碗汤能把我治罪。”
“什么叫几碗?!!”狐狸跳起来,“八碗!八碗了!!!你喝八碗试试!!!”
孟婆拿起长长的勺,伸进锅中慢慢搅拌,一边戏谑说道:“哎哟……你一向神通广大,区区八碗汤水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呢……”
“该死的……孟婆!给点面子好不好!我好歹也已修炼成仙,虽然没有位列仙班但也算是半个神仙……你,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孟婆瞥它一眼,又继续熬她的汤。“你造了太多杀孽,命中注定要受劫难,所以轮回不得其所,不能怪我。”
“又是这个破理由……汐儿不是已经帮我摆平了吗……”狐狸不高兴的垂下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摇动着。
“那是没错,你女儿代你受过了。”孟婆专注的看着锅里沸腾的液体,慢慢点头道。
“那你怎么还不让我过桥去?!!!”
“喝了汤才能过去。”
“我喝了八碗了!!!——”狐狸抓狂的大叫道,为什么问题又回到起点了……这该死的孟婆汤……
孟婆又盛满一碗,无奈的说道:“你也不想想你活了多少年……三千年……这几碗水入了你的肚子顶多只能润润肠胃。”
狐狸警觉的退后半步,“……你的意思是……我还要喝几碗?三十碗?……”
“谁知道呢……你那时为了修成正果吃了我那么多曼珠沙华,这汤本就是曼珠沙华熬制,我怕你就算喝了三十碗也不足以消除所有记忆。”孟婆把碗端到狐狸面前,“快快喝了,时辰快到了。”
狐狸心不甘情不愿的俯身喝了这第九碗汤——
“上天有积石山桃,食之不老;下地有曼珠沙华,食之不迷。”孟婆感慨,“仙草虽可助你修炼,但也不能乱食,不消除记忆就过桥去,我怕只会苦了你。”
狐狸抬起身来,眼神有些涣散。桥那边突起一片红光,孟婆看见曼珠沙华花开殷红,如同血海吞噬。
“……曼珠沙华竟然在这个时候开花了……狐妖,我留不住你了。”孟婆背过身去,不愿再去看狐狸。
狐狸已经迷离,缓缓步过桥去——
孟婆眼中带着一丝凄然。九碗忘川水,度你九世劫,彼岸花早落,切莫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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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缭绕中,道虚婆树枝似的手指慢慢弯曲,或缓缓伸展,青烟被她搅乱,撕扯成各种形状,然后又渐渐消散。苏志凡看在眼里,心也似这烟雾一样难以安定。下意识的,他握紧了妻子的手。
面对眼前的老者,苏志凡与他的妻子皆是一脸虔诚。
满头灰白长发的老妇终于睁开了眼睛,她面容虽诡异,笑容却和蔼。
“婆婆,占卜的结果如何?”苏志凡急不可待的问道。
道虚婆点头微笑,“你妻子腹中乃是麒麟儿。”
“真的?!!!”苏氏夫妻大喜!满脸雀跃之情!
“金灵双子,有天地眷顾,日后必将成为士中将,才中相。”道虚婆脸上竟显出难得的喜色,“你俩一定要将他们好好抚养啊……”
“多谢婆婆!多谢婆婆!——”苏氏夫妻感激之情不足以言表,双双叩头诚谢。
道虚婆笑着摇头,从坐榻上慢慢起身,将他二人扶起——手指触到苏志凡的手心,眉头却皱起,一扫方才愉悦神情。
“……婆婆?怎么了?”苏志凡不明究竟。
道虚婆转身回到座位上,神色肃穆。
“婆婆,有话不妨直言,我一定会谨记于心。”苏志凡唯恐事关自己那两个未出世的儿子,心里自然是急切。
“……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记住。”
“还请婆婆明示。”
“数年后,你会遇见一个女子,她会给你带来祸事,甚至是家破人亡——你千万要记住,不要拿走她的任何东西,千万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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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云离岛是三十二离岛中第四大岛,虽然算不上最最繁华,但也是富足之地,岛上有各种经营,人口亦盛。而有这么两种买卖总是必不可少的,一是赌场,二是妓院。
岛上遍布大小赌坊,寻欢之所也繁杂无数,黛黑腮浓的女子们藏匿在红绿黃紫的楼阁里,满街粉气成为单云一大特色。这些妓院营生各主,与之相反,岛上的赌坊全受控于一家,即是一如风。
潮湿的风丝丝吹着,微弱不经的拂面,直叫皮肤舒痒,原本灰白的建筑,被落日的绚烂光霞吞噬,它们浸染成花,然后迅速隐入夜幕——期待太阳升起的过程总是漫长,而它的沉落却只是一瞬。
苏苏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声音隐没于四周的人流中。尽管这娇小的身躯在人群里不太显眼,但若是有心人,定能发现,她那一双明亮的眸,闪烁着迷人的光彩,仿佛吸入了刚才的绮丽晚霞。
灰白色的建筑大多集中在此处了。苏苏漫不经心的浏览着。
没有人记得,赌坊被修建成灰白色是从何时开始。不过这倒有个好处,就是让赌徒们对去处一目了然——那些灰白色的房子里,有他们想要的刺激和快乐。
“可是好像坟墓,全挤在一起……像一个吵死人的墓地。”苏苏边走边说,她的表情很有意思,鼻头微翘,一眉单挑,稚嫩的娃娃脸上满是不屑神情,粉嫩的嘴唇别了别,也一起显示着轻蔑。
苏苏轻俏走过。
他转身。
“李老板,怎么了?”
李彦愣了一下,视线继续在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短暂数秒,即刻回过头来,微笑道:“没什么,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这里太嘈杂,李老板不嫌弃的话,就让我在梦宵楼设宴,我们再商议沈氏商行一事。”
“恭敬不如从命,劳烦前辈了。”
神色虽如常,心系他方。
李彦嘴角牵着淡淡笑意——年少时,他也曾对父亲这般说过:它们挤在一起,真像墓地呐。
今朝不比往昔,物是人非,而在这样的一条浑浊街,他竟遇着了回忆里的声音。曾经年少,做了多少春秋梦,浮云流水,痴狂也终被岁月消磨。
他这是怎么了呢?——明明还未老去,怎地就开始怀恋年轻?
夜色更沉,这里的人群却没有散去的兆头,人流在此处低声喘息着,呼吸交错弥漫,幸好这夜风凉爽,淡去了空气中的汗腥气味儿。
苏苏的耐性十足,沿街一路走着。
前方忽然变得密集,还没来得及看个分明,只见横空飞出两个人影!——一间赌坊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打斗声与叫骂声混淆着由远及近——
这本就是个是非地,争吵与殴打早已司空见惯,但神奇的是,被打的两人,并非是耍赖的赌徒,竟然是看门的打手。
两个壮汉被这么一摔,痛得在地上唉哟唉哟直叫唤,可是颜面不能不顾,两人踉跄着艰难爬起来,抬头看见一个人影逼近,不约而同的匆忙后退数步,不肯服输的叫嚣道:“你你……你站住!”
一个俊朗年青的男子从赌坊大门走出来,亚绿色大衣外衫微微敞着,几缕黑丝搭拉在肩头,,发辫松散显得几分狂野,薄唇高翘,玩味十足,眼神嘲弄中更带自负。苏宸在他们二人面前站定,回道:“好——我站住,看,我站住了啊,怎么样?还想打吗?我平时很闲,随时奉陪!”
壮汉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故装镇定,气势上怎么也不肯示弱,“苏宸!你小子别以为能打就了不得了!我们兄弟俩是按吩咐办事,你……你打我们也没用!欠债还钱,天经地……啊!!!”
还没等他说完,苏宸已经一拳头砸过来!——“你还敢?!!!我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敢不敢再去!!!”
“啊啊啊啊啊!!!!!!——”两人哭叫着就要逃窜,却像两只小鸡一样被苏宸拎到半空。
“苏大哥手下留情啊!大哥手下留情啊!”两人求饶道。
“还敢去吗?!再去一次试试?!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哥。”
苏宸一愣,立刻松了手,打手噗通噗通倒到地上。
——他刚才听到一个清细的声音,莫非是……
苏宸紧张起来,不敢再细想下去,他环顾四周,忐忑不安的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在这呢,你往哪儿看啊……”苏苏从围观的人群里走出来,皱着小鼻子,不满之情再明显不过。
“啊……哦呵……呵呵……苏苏啊,你怎么来了……呵……”苏宸笑得干涩,他觉得心里头发虚……
“二哥担心你会闹出人命,要我过来看看。”
“啊……怎么会……呵呵……”
“怎么不会,你下手不知轻重,就算没打死人,打个半残也不会觉得稀奇——”苏苏斜眼看了看半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故意加重了“半残”的语调。
那两人本来心里也觉得奇怪,怎么苏宸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这般唯唯诺诺的。现在被苏苏眼神这么一扫,竟是脊背发寒,凉飕飕,不禁打起颤来。
“谁叫他们追债追到家里去!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想起这事,苏宸便恼怒起来,两只眼睛怒瞪地上的打手,“欠钱的人是我!不要连累到我兄弟和我妹妹!你们听清楚没有!!!”
“他们就是知道你身上掉不出半个子儿,才会跑到家里去要吧……”
苏苏一语道破天机,苏宸的脸刷得全白。
“……我是……我只是最近手头有点紧……”
“知道自己的手头永远不会松,就不应该在赌坊欠一屁股债……”苏苏倒是完全没有留情面,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刻薄。
“…… ……”苏宸想说话,但是也只能在嘴里小声嘟嚷几句,不敢招惹更大的麻烦。
不过地上的人是不知道内情的。兄弟俩爬起来,见自己得了理,腰板便跟着挺直了些,连忙附和着说道:“是啊是啊,你大哥他一天不还钱,我们兄弟俩一天交不了差啊,正所谓……那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不是?要是所有的人都欠钱不还……那,那怎么行……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我们也是讲道理的……”
苏苏转过头来,双手插在胸前,有些讶异的看着眼前与她说话的打手,“你们在跟我说话?”
他们是不是被打傻了?——
“你们两个拿着刀刀棍棍闯到我家里来,还要跟我讲道理?”苏苏干笑两声,“哈!我二哥是个读书人,不屑跟你们计较,你们砸碗砸盆,完事了反倒在这里得便宜卖乖?!”
“什么?他们还砸了东西?!寒没有告诉我啊!”苏宸大叫。
苏苏无奈的看向苏宸,“二哥他急着去书院,最近快要会考了,他连做梦的时候都在念文章,哪里会记得告诉你这些事情。”
“拿不到钱,那……那我们当然就……”打手忍不住就要反驳,怎能被一个丫头片子欺压下去?!
“当然什么?当然就砸东西?没钱你们就砸别人东西?没钱你们就毁人物具,拆房摔瓦?这也叫道理?这就是你们赌坊的生意经?你们这二九流的赌坊,尽请一些五等闲人,做的全是下三滥的龌龊事!”
“你……骂人?!!!……”打手气红了脸,却受制于一旁的苏宸,不敢轻动。
“我说的是事,讲的是理,你是聋了还是傻了,什么时候听见我骂你了?——就算我真骂了又如何?我大哥受你们怂恿往这赌坊里白花花的扔钱,他身上究竟有钱没钱你们清楚得很,主动赊欠已是有诈,现在追债上门就是逞凶!你们这两个卑鄙无耻下流肮脏龌龊混蛋的死人妖!长得獐头鼠目,穿得不三不四,整天露着个大胸脯爬来爬去——”
“你…………”
好伤心……这可是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上等胸肌啊……
“……如此可耻小人竟不知自省,敲诈平民,欺压百姓,不知忠孝仁义,不明是非黑白,丧心病狂禽兽不如!——”苏苏一把拉过苏宸,“既然不如禽兽,就别跟我提什么欠债还钱!你们俩毁我屋舍,木柜三两,铜盆三钱,零零总总加一起,债物相抵,两两抵消,以后我们互不相欠!——变态疯子死人妖!”
苏宸得意得不行,笑得眉眼都翘,只差没有飞上云霄了。
他牵起苏苏的小手,将娇小身躯托上后背,背着妹妹回家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打不过,说不过,这次……算是认栽了……
人群哄笑着散去,对刚才那出闹剧津津乐道。
一个白衣青衫的俊雅公子坐在赌坊一角,他端着玉瓷酒杯,锐利有神的眼眸正看向窗外,身后的老者恭敬的又为他续上一杯酒——
见自家主子的嘴角处微含笑意,暮久问道:“少爷,什么事这么高兴?”
李云晟淡笑,道:“只是觉得有趣。”
“有趣?……少爷指的是什么?”
“呵呵……”李云晟单笑不语。他似乎,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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