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淡淡道:“老夫这一生意气行事,并没有做过多少侠义之事,大侠二字休提。”这无疑表明了他便是皇甫一刀。
董浩心中暗呼要糟,据传皇甫一刀行事,往往不依常理,亦正亦邪,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救赵辰星?心下忐忑,道:“皇甫大——前辈可能还不知道,晚辈等捉拿的这名年轻人,原是本门弟子,因奸杀良家妇女,犯下滔天大罪,畏罪潜逃。晚辈等不远万里追踪,历尽千辛万苦,方获其踪迹。此子狡诈多端,若被其再度逃脱,恐将难以擒获。为不让其继续为恶,还望前辈允许晚辈将其带回,交由风门主处置。”
皇甫一刀冷冷道:“老夫没功夫听你罗嗦。老夫只问你一句,这个年轻人,你是放还是不放?”
董浩面有难色道:“这个——由于事关重大,恐恕晚辈难以从命。擒拿此人是风门主交待下来的任务,晚辈岂敢自行作主。若放了人,晚辈可没法向风门主交待。晚辈也是身不由己。”
皇甫一刀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拿风天帆来威胁老夫么?哼哼,老夫还没把他放在眼里。看来今天的事,不用武力解决是不行了。是你单独上呢还是你们大伙全上?”
董浩连声道:“不敢不敢,晚辈等怎敢冒犯前辈?”
皇甫一刀冷眼扫了董浩一眼,道:“你这人表里不一,很不老实。你虽嘴上说得好听,在心里恐怕早就将老夫骂得狗血淋头了,也早就恨不得和老夫动手了。好,你是晚辈,老夫岂能不顾身份,以大欺小。只要你能在老夫刀下走满三招,老夫立刻抽身便走,再不过问此间之事。”
滇北双杰等人虽慑于皇甫一刀的威名,但见他口出狂言,丝毫不将剑扇门放在眼里,心下均是大忿。现在又见他说出三招之数的话,更是气不过,均想:江湖中不乏浪得虚名之辈,你这老头虽说不至于是浪得虚名,可武功也不见得就有传说中的那么高。同时也暗喜:这老头太过狂妄,竟然完全不把咱们的堂主、名震江湖的五行扇董浩放在眼里,居然敢限三招之数,恐就连风门主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岂不是自取其辱?在他们的眼里,皇甫一刀虽然武功高强,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比不上风天帆的。尤其是符道真,由于在皇甫一刀手下栽了大跟斗,此时更是迫切希望皇甫一刀出丑。
赵辰星在旁静观事态发展,同时也深感疑惑:自己和皇甫一刀素无渊源,他为何要救自己?但无论如何,这是唯一能够脱身的机会。见他说出三招之数,不禁暗自担心,云南分堂堂主绝非等闲之辈,三招之数,实在是太过自信了。
董浩见皇甫一刀竟是如此轻视自己,心下已是勃然大怒,暗道你这老头如此托大,今日定要让你威风扫地!面上却仍是小心翼翼,毕恭毕敬道:“既如此,晚辈就冒犯了。”说毕缓缓退后几步,平心静气,他知道,自己万不可被对方激怒,心浮气燥乃比武过招之大忌。
董浩缓缓取出折扇,高与肩平,沉声道:“请前辈赐招!”
皇甫一刀见董浩如此沉稳,也不禁暗自称奇,心想自己如此狂态,竟还不能将他激怒,看来这董浩不愧为分堂堂主,颇具大将风度,自己也不可太大意了,当下道:“你身为晚辈,不先出手,莫非还要老夫先出招么?”
董浩缓声道:“如此,请前辈拔刀,晚辈就要出招了。”皇甫一刀仍端坐未动,哼了一声道:“老夫已有三十年没有在对手出招之前便拔刀了,你放心攻来便是,该出刀时老夫自会出刀。”
董浩不再说话,面色逐渐凝重,脸膛也渐渐变得赤红,众人几乎屏住了呼吸,整个酒店大堂鸦雀无声。皇甫一刀面无表情,仍旧稳稳地端坐着,但仔细看去会发现他的右手已青筋毕现,缓缓接近了刀柄。
董浩的折扇并没有打开,扇头缓缓的变换着方向,而皇甫一刀虽然坐着,但身体却也跟着微微地换了几个姿势。二人便这样对峙着,空气似乎凝固了。
忽然之间,董浩的折扇一伸,疾如流星,身体也跟着箭一般射出。皇甫一刀仍旧端坐着,但身子却随着坐下的长凳忽地移开了三尺,依旧保持着坐姿,右手依旧下垂在刀柄旁,并没有拔刀。
董浩弹射而出的身体却突然嘎然而止,折扇垂了下来,随即“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便如遭受重击般,身躯摇晃了两下,似要倒下。
众人大吃一惊,辛正身形一晃,已到董浩身边,将他扶住,急声道:“堂主,你怎么了?”董浩稳住身形,摆摆手示意没事,向着皇甫一刀哑声道:“金刀无敌,果然名不虚传。”回身对手下众人道:“我们走。”
赵辰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甫一刀未出一招,如何会令名震江湖的五行扇董浩呕血落败,这是什么功夫?简直闻所未闻,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董浩领着同样是充满惊愕与不解的手下人退出了酒店,转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这才回过神来,向皇甫一刀躬身道:“多射前辈相救,大恩大德,不敢言谢,当永铭于心。”
皇甫一刀点点头道:“你先解开你同伴的穴道,回头我有一事相询。”
赵辰星连忙解开了艾力的穴道,歉然道:“都怪小弟不好,累兄长受苦了。”艾力穴道被点后只是口不能言,身子不能动,人倒是清醒的,看到了整件事的发生过程。穴道被解开后,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筋骨,道:“兄弟说哪里话!咱弟兄生死与共,这点苦算什么!今日幸得皇甫前辈相救,咱们应当好好答谢他老人家才是。”
二人向皇甫一刀叩谢,皇甫一刀摆摆手道:“你们不用谢,我救你们是有私心的。你们肯定奇怪,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为何会出手相救。告诉你们罢,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今天中午路过这里,偶然发现董浩等人正商议要伏击什么人,一时好奇便留了下来。不曾想他们要对付的人竟是你们二人。更令我想不到的是,你竟然显露了当世绝学追风玄功,而我要找的人,便是追风玄功的唯一传人天哑老人,我想知道你年纪轻轻,如何会懂得这一门绝学?你与天哑老人是什么关系?是以我出手相救,目的便是要问清这件事。年轻人,你可不可以说说?”
赵辰星见适才皇甫一刀与董浩说话时出言甚为无状,而现在对自己说话却变得客气了许多,心想江湖上传言这位前辈不近人情,行事怪僻,看来这传言也有不实之处,皇甫一刀并非如人们所说那样一味怪僻和不近人情,所谓的怪僻和不近人情只是相对而言罢了。又想:他所说的天哑老人,十有八九便是当年我曾救过的那位聋哑老人,他和天哑老人是敌是友呢?该不该对他说当年之事呢?
皇甫一刀见对方未答话,道:“年轻人,如你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我并没有相迫之意。”
此时赵辰星心意已决:皇甫一刀并非坏人,即算他和天哑老人是敌非友,但天哑老人已死,所有一切都已如过眼云烟;若是友非敌,说不定他会知道害死天哑老人的是何人,自己日后为老人报仇也有了眉目。何况,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都应当据实相告。遂道:“此事说来话长。其中恐还牵涉到一些秘密,但既是前辈见问,晚辈身受前辈大恩,岂有隐瞒之理?”
“还是在十一年前,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初冬的一天,我回老家去看父母,天快黑的时候,我正走在林间小道上,忽然听见林中传来呼喝打斗的声音,我循声而去,看到林中空地上,有五个人正持剑在围攻一个白发老者。那老者使一根铁拐,看样子已负伤,完全只有招架之功。不多一会,老者身上又中了几剑,终于被一剑刺穿了胸膛,仆倒在地,大约是死了。我吓得躲在树丛中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就见那五人在老者身上搜寻着什么,搜了半晌,似乎什么也没找到,然后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又等了好一会,估摸着那些人已经走远了,才来到老者身边,只见他浑身是血,胸口上的伤口还在冒着血水,已经没有了呼吸,看来已死了多时了。我当时心中害怕得紧,只想赶快离开。就在我刚跑了几步,忽然听到老者哼了一声,我大着胆子又折回他身边,发现他睁开了眼睛,原来他还没有死。
“我忙撕破衣服给他包扎胸前的伤口,问他是谁,为什么会遭人追杀。他没有回答,艰难地指了指耳朵和嘴巴,张口啊啊了几声,我省悟到原来他又聋又哑。我想把他背起来,他摆了摆手阻止了我,用手蘸了血在地上写下几个字:天怡客栈二号房床下秘笈,为我报仇。似乎还想写什么,可能是想写出仇人的姓名,但他的手忽然垂了下去,就此气绝。
“我家乡的镇上正好有一家客栈叫天怡客栈,我猜想他是让我到镇上的天怡客栈二号房的床下取什么秘笈,并要我为他报仇。我折了些树枝把他的尸身覆住,立即便赶到镇上的天怡客栈二号房,果然便在床下找到一本名为《追风玄功》的书,我想这一定是聋哑老人让我取的秘笈了。想来是老人原本住在天怡客栈二号房,后发现追杀的人来到,虑不得脱,匆忙间将该秘笈藏于客栈床下。如能幸免,再回来取,如惨遭毒手,秘笈也不至落入贼手。
“第二天我和我父亲用一口薄棺材把聋哑老人安葬在一处小山坡上。我们家穷,连口像样的棺材也买不起。后来的岁月中,每年的清明节,我均会到老人坟前拜祭,但遗憾的是始终未能查出凶手,为老人报仇。
“我想老人在临终前告诉我藏书地点,并让我替他报仇,当是有把书传我之意。我武功低微,如能学得秘笈上的武功,为老人报仇也就大有希望。我后来花了十年时间,才初步领悟了追风玄功的一些要诀,学得玄功的一鳞半爪,让前辈见笑了。”
皇甫一刀缓缓点头道:“那聋哑老人和杀害他的那五人都长得什么样子?”
“聋哑老人满头白发,眉骨很高,眼窝深陷,身材高大,现在想来应当比晚辈要高半个头。杀害老人的五个人,晚辈当时在惊吓间未记得很清楚,后来仔细回忆过但仍是模糊不清。记得是几个中年人,其中四人个头均不高,但有一个显得鹤立鸡群,高了很多,蓄有长须,其余四个人是什么样子任晚辈后来怎么想也没有印象,但他们五个人使的兵器全部都是长剑。”
皇甫一刀仰天长叹,眼光中似有泪花闪动,长息道:“哑兄,你果已遭奸人毒手!小弟我已知道谁是杀害你的凶手了,你安息吧,小弟定会为你报仇!”言罢胸口起伏,显得甚为激动。
他又向赵辰星道:“年轻人,你所说的那聋哑老人,一定是我的义兄天哑老人了。害他的五人,据你所说,应该是少到中原走动的辽东五虎,辽东五虎正是一高四矮,擅使长剑,老大游正龙个子奇高,蓄有长须,想来定是这五个贼子无疑了。谢谢你安葬了我的义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如何来到了这里?为何遭剑扇门追揖?另外,你把我的义兄具体安葬在什么地方,有没有立墓碑?”
赵辰星说了自己的名字,又把聋哑老人的埋葬地点、如何识别老人的墓穴等都告诉了对方,对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只简单说是受朋友之托来此办事。末了道:“晚辈由于受奸人陷害,以致被剑扇门追揖。至于具体经过,说来话长,恕晚辈不便告知。但请前辈相信,晚辈绝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因为晚辈无意中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事,对方才会陷害于我。”
皇甫一刀点头道:“从你的所作所为看,我相信你的话。据我所知,追风玄功是极深奥的武林绝学,你在没有人指点的情况下,仅凭自己的领悟力,能学到如今的火候,足见你在武学方面是有天赋的。”
赵辰星赧然道:“谢前辈夸奖。晚辈生性愚钝,历时十一载,对玄功仍未窥得门径,实是汗颜。”
皇甫一刀仔细打量了一下赵辰星,道:“从你的骨骼看,是非常适合学武的。只可能是未遇明师罢了。”沉吟半晌,道:“我一生未有传人,为感谢你安葬我的义兄以及这么多年来对他的祭拜,我有意收你为徒。你愿意拜我为师么?我包你学到天下一等一的武功,再也不惧他什么剑扇门。”
这话大大出乎赵辰星意料,一时间他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惊震,一直来他均是以自己是剑扇门弟子而自豪,从未想过还要另拜入别人门下,虽然拜金刀无敌为师是多少武林人梦寐以求的,但自己是剑扇门弟子,拜入别人门下,岂非是背叛了师门?
皇甫一刀本以为赵辰星闻言会大喜过望,没料到对方却迟迟不答话,心下大为不悦,哼了一声道:“你莫非是嫌我不够资格做你的师父么?”
艾力深为赵辰星能拜武功如此高强的人为师而高兴,见赵辰星未答话而皇甫一刀已然不悦,忙扯了扯他的衣角道:“皇甫前辈如此看得起你,是你莫大的福份,兄弟,快磕头叫师父。”
赵辰星向皇甫一刀一揖道:“多谢前辈抬爱。前辈武功,出神入化,晚辈如能拜前辈为师,实乃三生有幸,本不应当推辞。但一来晚辈已有师父,未得到他老人家的准允,不宜另行拜师;二则晚辈答应了朋友的事,要到这大漠中去替他取一样东西,此去生死未卜,请恕晚辈有违前辈美意了。”
此话大出艾力和皇甫一刀意外,艾力急声道:“兄弟,你——”还未说完,便见皇甫一刀冷哼了一声道:“多少人想拜老夫为师而不得,若非是看哑兄之事,老夫岂会收你小子为徒!好好好,你不愿意,老夫岂会勉强?但有一事,老夫要告诉你,剑扇门追揖的人,普天下没有几个能逃掉。你这小子,愿意送死,那就去吧!”言毕拂袖而走,径自上楼去了。
艾力埋怨道:“兄弟你怎如此不知好歹?如能——”赵辰星截住他道:“兄长不要说了。小弟我自有我的准则。”心下却想,江湖传言皇甫一刀行事怪僻,自己方才还认为传言不实,现在看来,这传言也还有它的道理。这金刀无敌在没有问明自己师门来历、未经自己师父同意的情况下就要收自己为徒,本身就不合规矩,而起初他一直叫自己为“年轻人”,言语也甚为客气,现在却直骂为“小子”,行事实是有些怪僻。
艾力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虽然为赵辰星惋惜,但他见赵辰星为了不背叛师门而甘愿失去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惜冒生命危险只为不负朋友所托,不由深感敬佩,也深受感动。
赵辰星道:“艾力兄,剑扇门的人既已知我在此,必会再度到来,我们理应立即出发。”
艾力点头道:“好,我们略作准备,立即出发。我们不按常规的路线走,而走迂回曲折的路线,只要过得一晚上,他们便很难找到我们了。”
赵辰星喜道:“如此甚好。”
半柱香功夫,他们出发了。当夕阳的余晖将他们拖出长长的身影之际,他们已穿越了戈壁,踏上了漫漫黄沙。
此刻,赵辰星才开始真正理解“死亡之海”这四个字的意义。他停下脚步,望向来路,骆驼也在凝目回望,眼中泛着绝望的悲色。身后的戈壁滩上,还隐约可见零星的骆驼刺,东一团西一簇地散落着。此刻,赵辰星感到那只会扎人的讨厌骆驼刺,竟是如此的亲切。再远一些,便是已经模糊了的阿拉镇,还可以隐隐看到一排排的胡杨木。而前方,是一片死寂的沙海,虚幻缥缈,恍惚在无声地荡漾着,那是吞噬一切生命的死亡之海。
赵辰星默默地转回头,垂首踏入软绵绵的沙海,耳边除了漫无方向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踏动沙子发出的「沙沙」声,就只有驼铃枯燥单调的「叮咚」声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