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往酒楼走的途中,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我们进了酒楼之后,她在门口踌躇着,大概不知道应不应该跟进来。
“李公子,她可能有话想和你说吧。”我指了指门口站着的姑娘。
李元景摇摇头,不说话。
看他不想多加理会的样子,我只好站起来径自走向门口。总觉得这个姑娘很是楚楚可怜,我实在看不得她这样无措。
“姑娘,有什么还需要帮忙的么?”我走到她身边,轻轻问道。
“我……”小姑娘怯生生地说,“我想谢谢刚刚那位给我银子的公子。”
“那就进来吧。”我轻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需要害怕。
走到我们的桌前,那姑娘“噔”地就跪下了。她对着李元景说:“谢谢公子相助,水蓝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怎么这么大阵仗,道谢也不需要下跪吧……
那李元景却一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好像看惯了这种场面,只是淡淡地说:“姑娘不必多礼,起来吧。”
水蓝姑娘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继续说道:“请公子收小女子做婢女,待我安葬了父亲,一定全心全意服侍公子。”
李元景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身边不缺丫鬟,帮你也只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挂在心上。”
听他这么说,水蓝姑娘有些着急,说:“不行的不行的,爹在世的时候一直教导水蓝要知恩图报,请公子不要
嫌弃水蓝,水蓝会很勤快会很乖巧的……”
边上的石毅似乎有些于心不忍,插话说:“李公子,你就收了她做丫鬟吧,想必她也是无亲无故了,你就当好事做到底了。”
见石毅这么说,李元景这才点点头,说:“你回去好好安排你父亲的身后事,待事情办妥,到凤凰客栈天字一号房找我。”
听了李元景的话后,水蓝姑娘才起身来,点了点头,然后默默离开。
我看了看石毅和李元景,他们俩已经称兄道弟地喝起酒来。不知道石毅是不是对李元景的身份心里有数,毕竟在这唐朝姓李的人不是皇亲就是权贵。
没想到这一趟唐朝之旅还会认识皇室的人,该不会以后还能见到唐太宗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吧?我在心里瞎想着。
“姑娘还未告知在下芳名,不知可方便透露?”
我还在发愣,转头就见李元景笑着对我说话。
“我姓秦,单名然字。”我也回以礼貌的一笑。
“秦然……”他轻声念着我的名字,语气有些奇怪,好像早就听过这个名字似的。
“可有不妥之处?”
“呵,没有,是个好听的名字,配得上秦姑娘出众的容貌。”
这人嘴巴倒是很甜,至于有几分真心就听不出来了。
一席饭局无惊无喜,不过石毅和李元景好像很谈得来的样子,石毅还邀请李元景到石家堡做客,而李元景也答应了下来。
待到天色昏暗,我和石毅便告别了李元景回了石家堡。
刚进了大厅,就看到有张新面孔。
能让石拓和林思容亲自招待的应该是有些分量的客人。
“咦?她就是那个秦然吗?”
我还没开口说话,那位娇客就已经先注意到我了。
“来,秦然妹妹,我替你介绍,”林思容起身拉我坐在她身边,说,“这是我亲妹妹,思宁。”
我点点头对林思宁打招呼:“你好。”
“我听姐姐在信里提起过你,说是美貌绝伦呢,呵呵。”后面那声轻笑明显带着一丝轻蔑。这林思宁与她姐姐长得十分相似,美丽自然是不在话下,但说话口吻就不似林思容那般温和轻柔。
“是石夫人谬赞了。”我从未叫过林思容为姐姐,大抵是心理上对这种关系本就有排斥。
“姐夫,你觉得呢,是姐姐美还是这位秦姑娘美呢?”她转而对石拓娇笑着问。
“都美。”石拓简略地回答,继而对身后的下人说,“知会厨房,可以开饭了。”
“哼。”林思宁轻哼了一声,大约是表示对石拓的回答不满,但也就不再多话。
到了夜里,我一点睡意也没有,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那个李元景怎么会在这江南的一个小县城里出现,又怎么会随意就说出自己真实的姓名,到底他是真的荆王李元景,还是假冒的?不过看他的样子和气势,倒确实不像普通老百姓,自有一股贵族气质。
如果真是李世民的弟弟李元景,那么我记得历史上记载他的事情不多,我还想得起来的就是他是在贞观十年被封为荆王,也就是六年后。再到唐高宗即位之后的永徽四年,他被以谋反之名赐死,后来的后来才被追封沉黎王。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堡里瞎逛着,不知不觉走到花园内假山旁的凉亭,于是就坐下兀自看看月亮发发呆。四周一片安静,只偶尔听到花草丛中的虫鸣声。但没过片刻,忽然有人的交谈声自假山的另一边传来。
“夫君,你和秦然妹妹的事情可有进展了?”
我本无意偷听别人对话,想默默走开就好,但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忍不住停留在原地。
“她的性子很倔,勉强不得。”
“需要我去劝劝她吗?其实咱们石家堡人人都待她很好,她没理由不应允才是呀,是不是我对她不够友善呢?”
“你不要多心,与你无关。”
“可是我替夫君着急呢,我的身子一向不好,嫁入石家也有三年了,一直未有所出,如果秦然妹妹愿意进门,说不定很快就可以为夫君生个娃娃呢。”
“你也说你自己身子不好了,那就别操心这些事了,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呵呵,夫君别为我担心,近段时间我一直好着呢。”
听到这里我已经没有好奇心了,也许人家夫妻俩接下去要说点体己话,我还是回避的好。
谁知我刚起身准备走,背后就响起一句话。
“不听了?不是正听得起劲么?”
回头一看,是那娇艳的林思宁。
打从晚饭前的照面开始,我就感觉到她对我没有好感,不过却也没料到现在她会立马让我难堪。
她这响亮的一声自然是惊动了假山后面的那二人,他们绕过假山走到凉亭内。
“秦然妹妹。”林思容还是好脾气地对我善意一笑。
石拓看了看我,并不说话。
林思宁见他们都无责怪我的意思,就继续说道:“姐姐,姐夫,我正睡不着四处走走,谁知道让我不小心逮到一个窃听者呢。”
“思宁,你不也同样听到了。”
石拓这话显然是在袒护我。我看了他一眼,给他一个表示谢谢的微笑。
林思宁听石拓这么说,愣了一下,转而对林思容撒娇:“姐姐你看,姐夫偏心。”
林思容却只是息事宁人地说:“好了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现下也不早了,大家都回房就寝吧。”
林思宁不服气地跺了下脚,转身先走了。
我看她渐渐走远了,才说:“抱歉,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有人在假山后面。”
“一桩小事,秦然妹妹不需要放在心上。”林思容好声对我说。
“嗯,那我就先回房了。”我对他们点点头便离开了。
很难去描述,当我看到他们夫妻俩站在一起那相衬的模样时的心情。看得出来石拓虽然不擅甜言蜜语,但对林思容十分呵护。回想起我与他的那一夜,心里一时间就会五味杂陈,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逃避去想,不想就没有烦恼。
回到房间,还是感觉没有睡意,倚在窗旁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这里的夜空很漂亮,没有光害没有污染,抬头看去就是一片黑色丝绒里嵌着颗颗钻石,各自闪耀灿烂着。
还在看着天空,忽然听到有敲门声。
“谁?”
这么晚了,按照这朝代的人的习惯应该都睡觉了吧。
“我。”
像这种不报名字的说法肯定就是石拓了。
我把门打开,站在门边,说:“这么晚还不睡,找我有事?”
“不请我进去?”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还是不要了,有话就在这说好了。”
倒不是我很懂得这里的礼数,而是向来直觉性地认为这人身上带着危险的气息。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在你一个姑娘家的闺房门口,你就觉得不会引起非议了么?”
说着他就径自走进屋内。
其实本来我就没觉得自己在石家堡会有什么好名声,出身青楼,莫名在石家堡住下,无名无份,本来就是一件很蹊跷的事情。
我把门关上,说:“你有事想和我谈?”
“没有事情要谈,只是想聊天,行不行?”
我微微一笑,说:“行,不过下次请你挑一个好一点的时间。”
我回想起刚才石拓和林思容对话时的口气,再想想他对我说话时的口气,发现并不一样。他在我面前更放松一些,恣意一些,似乎不太设防,好像什么都可以谈的样子。
“我也想,不过你最近似乎忙得很,一下要照顾二弟,一下又和三弟去逛市集,要找你倒还不容易了。”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略微侧身,用左边脸对着我。
“忙的是你才对吧,我在石家堡住了这么多天,碰见你的机会可是微乎其微。”
“这么说你是在抱怨了?想见我?”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刻觉得自己的额头上有斜线三条出现,外加一只乌鸦飞过。
这人今晚是怎么了,该不是发春吧?汗……
“你想得倒美,我不过是在想,总是碰不到你我多么清净啊,但愿以后也都如此。”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他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
很少看到他笑,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虽然右半边脸有些煞风景,但是看习惯了也就觉得那是天生属于他的一部分,并不突兀。
“你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
“是。看到你心情就更好。”
……我错了,我之前才刚认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现在就发现其实他很会说情话。
“你今晚真的不太一样。”
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闻到自他身上飘来的酒味。之前在花园凉亭的时候因为彼此站得较远没有发现原来他喝了不少酒。
“你喝醉了?”我问。
“没有。”他说着又露出一个微笑。
喝醉了的人总说自己没醉。平时的石拓不会有这么多笑容,不会看起来这么孩子气。
我起身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谁知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再用力一扯,把我拉进他的怀里。铛一声,茶杯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我在他的怀里使劲挣扎,但他的双臂牢牢地箍住我。
“石拓,放开我!”
他不理会,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安稳坐在他的腿上,他的一只手握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右手手腕,然后在那个烙伤上落下轻轻一吻。
“还疼吗?”他的声音很轻,口吻里有罕见的温柔。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湿,最怕有人用这么温柔怜惜的声音和我说话,从现代到古代,我一直都要求自己用坚强的样子去面对生活,所以一旦有人待我好,我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就会浮现出来。
“不疼了。你先放开我。”
“不放,永远不放。”他依旧温柔地说,嘴角挂着孩子气的笑。
说完他把头倚在我的脖子边,就不再有动作和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推了推他,没有反应。转头一看,他居然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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