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道:金枝欲孽之甄太后TXT版全文电子书,潇湘书院 [作品公告:大魏后妃制度]   (一)皇后   大魏在魏文帝时,在皇后以下定制二十等级。   (二)皇贵妃一,品正第一。   (三)贵妃二,品一。   (四)三夫人,贵妃、淑妃、德妃,品一。   (五)妃四,容妃、元妃、温妃、柔妃,品正第二。   (六)九妃,容妃、姝妃、惠妃、贤妃、丽妃、淑妃、德妃、良妃、宸妃,品二。   (七)九贵嫔,德嫔、贤嫔、庄嫔、丽嫔、惠嫔、安嫔、和嫔、僖嫔、康嫔,品正第三。   (八)九嫔,顺仪、顺容、顺华、上媛、修容、修华、充仪、御婉、充华,品三。   (九)嫔六,纯、淑、庄、敬、顺、康,品正第四。   (十)上嫔,光猷、昭训、隆徽,徽娥,比从四品。   (十一)下嫔,宣徽、凝晖、宣明、顺华、凝华、光训,比从四品下。   (十二)二十七世妇,正华、令侧、修训、曜仪、明淑、芳华、敬婉、昭华、光正、昭宁、贞范、弘徽、和德、弘猷、茂光、明信、静训、曜德、广训、晖范、敬训、芳猷、婉华、明范、艳仪、晖则、敬信,品正第五。   (十三)八十一御女,穆光、茂德、贞懿、曜光、贞凝、光范、令仪、内范、穆闺、婉德、明婉、艳婉、妙范、晖章、敬茂、静肃、琼章、穆华、慎仪、妙仪、明懿、崇明、丽则、婉仪、彭媛、修闲、修静、弘慎、艳光、漪容、徽淑、秀仪、芳婉、贞慎、明艳、贞穆、修范、肃容、茂仪、英淑、弘艳、正信、凝婉、英范、怀顺、修媛、良则、瑶章、训成、润仪、宁训、淑懿、柔则、穆仪、修礼、昭慎、贞媛、肃闺、敬顺、柔华、昭顺、敬宁、明训、弘仪、崇敬、修敬、承闲、昭容、丽仪、闲华、思柔、媛光、怀德、良媛、淑猗、茂范、良信、艳华、徽娥、肃仪、妙则,比从五品。   (十四)尚宫夫人,尚宫左夫人、尚宫右夫人、宫正夫人、宝华夫人、尚仪夫人、尚服夫人、尚寝夫人、钦圣夫人、资明夫人,比从五品下。   (十六)淑仪一,婉侍六,柔婉、芳婉皆三十,品正第六。   (十七)贵人,无定数,比从六品。   (十八)常在、答应,无定数,品正第七。   (十九)八子,充依,少使,五官,顺常,无涓,娱灵,保林,良使,上家人子。诸姬、长御、材人、待诏掖庭、中宫史,无品阶。   (二十)陪侍宫女,无定数,无品阶。注:因为是架空历史,因为大魏后宫四万女子。所以,有很多是在下,在文章中重新组织整理过的。方便大家看文的时候,便于理解后妃的地位。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作品公告:新坑 《失身皇后》上架了。。] 道不怎么会写简介,大家姑且看看。   故事大概就是——   被老公外遇的对象推下悬崖的女主,穿越时空,覆身在一个被皇帝赶回娘家的皇后,同时还是个爹不疼,娘不爱,表哥也不喜欢的苦命儿的身上。   对根本已经不再期望回到现代的女主而言,既然已经重生,人生的就该重新来过。用她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来说。   ——若生命是一局棋,她已经下完了前世那一局,无论结局好坏,都没有必要再为那结局执著。现在应该重新开局,轰轰烈烈地为自己下一局比前世更精彩的棋。   这一世,她是一个娇艳无双,很有城府的女人。   无心情爱,却让皇帝和敌国的太子,为她倾心。   本想平淡,却被牵涉进一个接一个的阴谋中。   算计的背后,男人的真心,她仍感受到了。为她抛弃江山的男人说:你在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得到江山却失意的男人说:爱你,就爱到死。   ★       ★       ★   看现代坏女人,如何智夺当家主位,成为皇宫御膳的供应商,猎取皇帝和太子的芳心,算计天下的权势归属。   ★       ★       ★   此文纯属自娱,博看倌会心一笑足矣。~~~~~~~~~~~~~~~~~~~~~~~~~~~~~~~~~~~~~~~~~~~~~~~~~~~~  本文会有小小的虐,呵呵,绝不会弃坑的,大家,亲们,多多支持哦,呵呵。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作品公告:章节发错,大大们多多包涵。]   正在高兴,有亲亲说,为虾米玉玺风波会在番外里,道那个汗啊,本来就写得够慢,还老出状况,呵呵,还好,磕磕绊绊,终于能写到这里了。不过,那是因为有大家的支持,道才能坚持写下去。就算腰围因此大上一号,也终不悔!   文文下面,有亲亲们的留言,道很高兴,很高兴,太高兴,以至不知道怎么形容了。不知道说啥,那个,就是,请大家,多多支持,呵呵。对拉,晚来的愚人节快乐,提前祝五一快乐!!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作品公告:就要结局了,提前撒几朵花。。。]   要完结了,金要完结了,道好开心。真的没有想到啊,道能写这么长的文,还能一直坚持下去,说起来,真的是因为有亲亲们的鼓励,才能让道努力又努力的写下去。   有那些道已经熟悉的亲亲的留言,道来不及回复,但是已经在心里面说了感谢,能得到别人的肯定,已经是非常开心的事了。总觉得自己朝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呢,呵呵,傻笑ING。。。。   道不知道为啥,一直是个言语匮乏的人,所以文文里面的人,才那么老奸巨滑,说话滴水不漏的感觉。   不那么多话了,先去爬格子了,亲亲们,夏天到了,记得去吃樱桃,放风筝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作品公告:新文即将重新发布。]   ☆☆☆   现在重生虐文:豪门+商战+误会情节+虐+坏男人角色   同样是穿越时空,未时央没有到古代,而是穿越到她的七年前去了。   那个时候,她19岁,正好大学毕业,没有工作,流落街头。   故事仍旧重演。   一切从那句,带有情色的邀约开始——总裁请她上21楼。。。☆☆☆   一个抢了众人戏份的小配角。   她是父母眼中可以被牺牲的配角。   也是初恋男友三角恋里的配角。   后来,又是总裁老公爱情里的配角。几年后,老公外遇。   在离婚前夕,她遇上车祸,孩子也流掉,然后她回到七年前。   这次,总裁老公又如当初那样追求她。要怎么选择:是嫁给不多金,但是温柔亲切的上班族,还是选择多金花心男人。   前夫变金主,初恋男生变护花使者。   一个配角,抢了属于别人的戏份。   ~~~~~~~~~~~~~~~~~~~~~~~~~~~~~~~~~~~~~~~   又是一个虐文,不过,讲的主要就是,当你爱的背叛你以后,到底,你是想要原谅他,还是重新再来一遍,给你一个机会,如同女主那样,重生一次,你怎么办?   你能原谅,还是不能原谅?   原谅,你和他以后怎么相处?   不原谅,你又要选择一个怎样的人一起生活,和他生活,真的会幸福吗?    [作品公告:后续修正]   此文删除10来W,开始后续修正,不删除章节,只是修改,以前花钱看的还能在修改好后继续看。   因为涉及出版的问题,所以,请亲们谅解谅解,汗,道不知道得删文。那个,先修改好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一章 韶华堇色(上)]   魏元八年。秋。   因爹爹做了典农中郎将,帝纳新颜,我得以越过采选,进了那凤楼龙阙——魏宫。入宫实是欢喜的,哪个少年女儿不妄想天子的宠。似我般略略自衿的娉婷佳人莫不做此想。而甄家女儿我从不是好女子。要归,便要是那唯一的,最好的,光耀门祖的,定要如此。于是不再顾娘亲的眼,爹爹的背影,留下几珠清泪,于桃夭时光梦想凤翥鸾翔,于桃夭去寻。   翻开公元前556年,魏过列朝史书,上有正史家记载:魏朝。建安。魏元八年。秋。蜀郡成都府甄一莨官至典农中郎将,帝纳新颜,其女,甄懿得以越过采选,入宫。后美容仪,纯懿轻善,帝甚喜,问之,岂是甄洛耶?后曰,非。后甚清柔,性纯善,心性聪慧,善道家之法,以柔凌强,居高位而亲民,善理政局,通晓无为而治,其也施行武政,律法严厉,至魏乾元四十八年,乃有史称“乾元盛世”。   魏元八年。秋。十日。   那日,寅时(1),漆墨天幕,几许斗星余辉,可见一轮孤高的圆月斜在天幕角落。朱雀门外早已尽处是珠翠粉香,秦鬟轻盈,莺歌燕啼。   在那中,我着上珠白底色南绸宽袖织素梅的曲裾裳服,微微收身,现出一宫楚腰,梳个雅致的水云鬓,蝉丝云云,鬓上斜插一枚沉紫玉钗,以细细流苏垂于粉腮,幸得几分肤如凝脂,面上也不刻意调色,亦有几分眉目如画,而气度不亢不卑。如此,甄家女儿于其中惊羡众目,如此,甚好。   而心底一片澄静,魏天子即位数年,宫内多有内宠,此次不过是国家三年例选,为的是充裕内宫,繁衍宗室,要处他人之上,则要十分玲珑心,七分秀容颜。   卯时,朱雀紫檀色的宫门缓缓开启,户部司官刘福将众女按年龄大小排队编组,三十人一列,依顺序由那一个颇有些资历的老太监领进去。因是阁选秀女只须三审便罢。   昏闷密室里,解了衣衫,被老宫女细细摸罢胸口,又任她以手探密幽处,再闻罢左右腋下,到她一寸寸认真检查我身体的肌肤时,面目微微森冷,却也无话,只令我着好衣衫。   我趁无人之际,将皓腕上的翠玉福寿镯与她,看了一眼她左手尾指上的红宝石戒指,笑意盈盈,“姑姑,谢了。”   她也不奇,把它揣到怀里,低声道,“你到是个好苗子,按理是不能给你过了的,万事今后你自个可得留神。”   恰时在我之后的候审秀女进来,我便不多言,侧身出去前,轻轻唤了声,“甄姑姑。”   巳时,三审毕,朱雀门紫檀色的宫门缓缓开启,久候多时的阁选秀女,由白头宫女领着经过魏宫最宽阔的天街,绕开冷清的掖庭宫,从过深深的南巷,沿着上林苑幽长的雕砌外墙安静的走着。在这蜿蜒曲长的华美石墙的尽头便是历来君王点阅秀女的太极宫的延嘉殿。   上林苑的梨花开得好。偶有几株探出墙来,花苞可怜怡人,微颤着,散着淡淡清香。众女为这秋日纷花喧喜。一双于墙沿窥视的眼,无人瞧见。   等到了延嘉殿,众人才知,今年的采选秀女早已由皇后主持点阅完毕。待诏掖庭十人,上家人子两人,娱灵七人,顺常一人,除此竟无一个少使。   众女皆窃窃私语,何以封的位分这样低下。那白头宫女竟厉声呵斥了几个官家小姐。一时,又安静下来。而晴日当空,算算,离午时不远了。天是苏州河那般清透澄澈微微泛蓝的,如果早秋的日头不是这样反常毒辣,想来如我一样抬头望天的人就不是只有我一人了。   一会儿,众女又低声抱怨自己精致的妆容花了,一身乏力,昏昏欲睡。都是娇娇官家女儿,哪堪如此沉闷,不久互相攀谈,然后人声鼎沸。那白头宫女却不再怎样。    “甄妹妹,果然是你。”   那是个着绛绯色荷花复裙的端庄仕女。娥眉星眼,胆鼻朱唇。耳鬓别朵洁白柔软的白芙蓉,纤颈上戴着一串名贵的东海明珠,衬的人越发出采。   我见她面善得很,却一时回忆不起。   她也不恼,面带桃花,只道,“两年前的夏天,柳姑娘的教坊,你和我一起在那练了几个月的身段。然后一直是书信来往着。”   她说,我也记起了。那是十三岁的事。我瞒着爹,偷偷去柳姑娘的陌月坊练舞。虽说是烟花柳地,可那个柳姑娘跳得实在好,人也秀丽舒雅,交上四十两银子我就跟她学了四个月。这样就跟这位阎道台的小姐认识,又熟了起来,她长我三岁,我便叫她阎家姐姐。几年来,断断续续有些书信来往,与她竟也十分交心,却没再见过。信中知道她阿爹的官衔一年大过一年。   可我善忘,别人却记得我,如此,腮边袭上一抹红晕,“阎家姐姐,你知道我也来了?”   阎西雪微微抿唇,笑意盈面,过来牵上我的手,“文师傅给我看了你的阁选画像,他到不知咱们算是姐俩,一个劲儿称你好看极了,就像秋日的白芙蓉,轻轻绽放,柔嫩清幽,鲜嫩可人。”   她这样亲亲热热,一如当初。   我面上微烫,羞语,“阎家姐姐笑话我了,姐姐才是美人呢,风流多情的大魏朝陛下见了姐姐必定过目不忘的。”   她闻言,立时轻蹙秀眉,左右看罢,执我的手移到繁茂深郁的华樟树下,“人多嘴杂,今年的资质上佳的秀女可不少,也不乏家底殷实,背景深厚的,妹妹也是七窍玲珑心,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我却微微笑起来,面带几分倔傲,“姐姐,既是入宫,总会有敌人的。就拿姐姐来说,你这样的品行相貌,暗中嫉妒的人早已不知有多少了。”   她蹙紧了秀眉,急道,“你这个妹妹呀,就是倔得很,偏听不得别人的劝,宫里凶险非常,你没有点心计怎么成啊?”   我正要说几句,那边去吵闹起来,动静很大。原来是文大学士的那个娇艳的千金又在发狠教训人。初到上京,在启夏门的沫叶馆学习宫廷礼习三天里,不少貌美的秀女都忍受过她的跋扈霸道。   而,这次,是那个爱穿淡黄棠梨云袖复裙的秦莲,驯良的小家女儿。   文仙芸一手死命揪上秦莲秀美的垂坠鬓,硬是将那样别致好看的发鬓抓散,却还娇滴滴的说道,“你爹不就是个侍书先生么,也能来阁选,这都不说,你这个布衣小姐,还敢偷我的东西,这缅玉棠梨花钗是你戴得起的吗?”   我素厌烦这样的人,听的这样的话,蹙起眉头,刚要排人上前,却有人早我为她解围。   那个女子,蓝裳秋服,雪肌芙面,有几分美貌,在一片秦鬟轻盈,她相貌并不出采,却自有芳华万千。   她护身挡住文仙芸的盛气凌人,抿唇浅笑,温言道:“这位姐姐,不过是只花钗罢了,青屏不知道姐姐是凭着什么这么肯定,若真是少了钗,妹妹这只棠梨钗,姐姐若不嫌弃,便将就些戴上吧,深宫内院实不宜这般。一来恐犯了圣颜,二来天子圣听下,姐姐莫要伤了和气,坏了姐姐闺秀的名,贤德的好。”   “啪”的一声,文仙芸扬手拍掉她递过去的祥云珠钗,细眉横冷,却也无话,侧身离开。旁观的秀女见无热闹可看,也散开去。   那青屏温言细语安慰珠泪长流的秦莲,“妹妹莫要哭了,再半刻就该见圣上了,哭成这样可不好。”   西雪皱了眉,神色慎凝,凑过来,道:“好厉害的角色。芳华若清菊,气韵高雅,而又心思聪慧,和妹妹比可算平分秋色。”   我暗暗赏识这个女子,因而轻笑,不语他言。   西雪却拉上我走将过去,笑里有几分刻意的亲近,她言道:“大家都是待选的姐妹,原就该亲近些,可惜大选在即,人人为自己。难得有妹妹这样出采宜良的人,能跟你做姐妹的话,那可真好,日后深宫寂寞也有了个伴。”   青屏抿唇,笑若秋芳,声似商庚,“姐姐笑话了,青屏只是个俗女子,若真是投缘,那我们四人结成姐妹,不论他年他日,福祸与共。”   秦莲则羞脉脉的说道,“小莲出身贫薄,得姐姐们怜惜,甚是有幸。”   如此。我上有长姐,下有幼妹,这样的结拜我很是欢喜。即使岁岁月月以后,每逢秋芙灿开,我在心底追忆时,那日情景仍是温暖如春。   注释:(1)古代十二时辰中。“寅时”平旦,又称黎明、早晨、日旦等:时是夜与日的交替之际。“辰时”食时,又名早食等:古人“朝食”之时也就是吃早饭时间。“午时”日中,又名日正、中午等。‘未时“日昳,又名日跌、日央等:太阳偏西为日跌。【作者声明:本文所有文字,私人拥有版权,严禁刊登转载并盗版,违者保留法律追诉权!】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转载请保留!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二章 韶华堇色(下)]   半刻后,尚宫局大太监开始依花名册始唤秀女。极其奢迷隆重的帝卿即位,起阅阁女的天子点颜便这样开始了。而此时的大魏宫城,漫在秋月正日金灿的光轮下,一半靡靡离离,一半灼灼炎炎,似梦似幻般的不可切,不可触。鲜嫩的少女装扮着娇美的青春,踏上洒满百花的绯石路,穿越几重朱门,终于到了大魏天子眼下。少女们似花的娇腮边皆是矜持如水的笑。   今年参选的阁女众多,细细数竟有三百来人,我与西雪四人却早早被传唤进了殿。遥立祥云龙纹柱下的大太监尖嗓唤道:   “山西河东郡安邑阎长林之女,年十八。”   “江苏下邳国淮阴青文天之女,年十七。”   “江西豫章郡庐陵秦大弗之女,年十五。”   “四川蜀郡成都府甄一莨之女,年十五。”   太极宫的延嘉殿素来是为宫廷内事所用,无非是皇家喜宴,战事庆功,点阅秀女......地上是七彩祥云的四喜花边的窑砖,朱红的堂柱则绘上欲冲天而飞的金龙,挂上以苏绣做百花齐绽的官坊丝绸,配着明黄的轻纱,摇曳飘摇,显示着皇庭威严。尚仪局的彩衣女在四处角落以青云敔,红油金漆龙埙,红漆描金云龙纹排箫奏响乐府曲,叮叮淙淙,很是入耳。四周是配武器的承衣刀人。太宗的时候,就准许终选秀女时,内侍带刀护驾。而尚服局绾发轻衣的貌美宫女们,手持五色绫缎剪镂象牙为扇骨的孔雀羽扇,姿态娉婷的立在两旁。秀女则从搭在一起的扇面下而过。   遥遥的望去,天子高高在上,金漆龙纹宝座后站着两个宫女持着五明扇(1),他端坐着,甚是威严。慢慢的近了些,瞧见了他身上的黄纱纳彩云纹龙袍,上面精妙的绣上九龙十二章(2),头上戴着黑色的冕冠,发中穿过极其珍贵的润白的和阗玉笄,冕冠前后垂挂着南疆玉所做的十二旒,两耳处还各垂一颗绛红珠玉,这就是大魏朝第六位统治者,拥有一切权力,睥睨众生。他的面貌朦胧,看不真切,却先让我看清他的帝王之姿。   他的右下边高坐着大魏顺六位兰蓁皇后,师傅曾与我细谈过其恪守妇德端庄知理的方面,说记住这点总归有用。而她阅审秀女半日,虽露疲态,身姿依然端谨,微抬下巴尖,流露一丝高而上的满足。   西雪排在前,于是最先受阅。   年长的内务太监,以手中金丝银线的拂尘牵领她到帝后跟前。   他垂眉弓身,道:   “安邑阎长林之女,阎西雪,年十八。”   西雪福身,姿态落落大方,声似娇啼,“臣女阎西雪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寿鸿福,皇后千岁吉祥。”   皇帝仍是端坐,语气含些微兴趣,“十八入选,已是破格,可是有什过人之处。”他高高在上,即使挑选妃嫔仍是淡漠寡然,兴趣寥寥。   西雪仍是落落大方,答道:“臣女愚钝,天资不足,不敢妄称有什过人之处。”   皇帝却露出一丝笑意:“端正大方,亦面如桃花。气势落落大方,到是宫里难得一见。”   皇后见帝露笑颜,因而道:“想来是念过些书的,到底是官家女儿,德行不错。”   西雪欣喜,却也隐掩喜色,只微一笑,“多谢皇上皇后赞赏。”   皇后微微点头,吩咐司礼内府大太监,“记上名字留用。”   西雪俯身往后退下,待到我们三人身旁,才舒了口气。我悄声道:“恭喜姐姐如愿。”她又才微微笑了。   然后青屏上前。内监报名。   她福身,身姿婆娑,烂漫轻笑,“臣女青屏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寿鸿福,皇后千岁吉祥。”   皇帝微微前倾,来了兴致,道:“淮阴女,丞相举荐时便大大称赞了你,说你舞技超群,如此,你且舞一曲。”   青屏脆声道:“臣女献丑了罢,愿舞一曲《凤求凰》。”   宫殿内奏起了缠缠绵绵的乐曲,青屏婆娑起舞,身软舞娇,曲调刚落。皇帝便道:“应是娇玫万朵,朕独摘一枝怜。留了。”   之后是秦莲,初始竟没引起皇帝半点流连,直到皇后瞧见她眼含珠泪,似惶恐不安,轻咳一声。皇帝转头看她,而皇后则把皇帝的目光引向秦莲,那一眼后,皇帝温言询问:“可曾念过书。”   秦莲福身,娇音颤颤,答道:“回......回皇上,臣女只识得几个字,不曾念书。”   皇帝微笑,“识得几个字已是很好。”   皇后和颜悦色,转身与皇帝说道,“性子温良,我见羞怜,可着司礼监记名留用。”   此时已是正午,朗日当中。   素衣内监以那拂尘引我缓缓上前,我暗暗吁气,强令自己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他弓身,禀道:“成都府甄一莨之女,甄懿,年十五。”   我福身,细步缓前,稳声轻语,“臣女甄懿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寿鸿福,皇后千岁吉祥。”   皇帝“哦”了一声,似兴致慢慢消退,问,“这个懿是哪个字。”   我按下急切,抬头正颜道:“臣女的懿字出自《后汉书·列女传》‘以就懿德’。”   皇帝“哦”一声,“也出自‘斯则前世之懿事’,这个字取得很好。朕记得甄一莨今年刚任典农中郎将,位不大责任甚多,有些酸秀才脾性,他官任京兆长官时,朕领教颇多,却不失为是一个良臣。”   我咬牙咽下泛及眼波的酸楚,再抬头回话时,柔声切切,“皇上谬赞了。”   他似无趣回头看我,“到朕座前来。”   我换了脸孔,知正颜素色,只会令他索然无味,然后抬头,笑意容容,青春少艾,淡眉处,娇腮边,皆是暖意盈盈,而又清雅淡韵,魅情迷离,这样娉婷摇曳至他眼前,烟波流转,不语他言。   皇帝立时怔了怔,反手将冕旒捋到一边,而后自语道:“可是甄洛而来?”   我俏声道:“非也。臣女甄懿。”   他回神大笑,“懿,美也。阎道台在举荐奏疏中,亦是说你‘美容仪,纯懿轻善’。朕见你纯甚清柔,懿韵秋润,甄一莨可算教女有方。司礼监还不快记名留用了。”   我俯身退后,西雪亦是悄声道:“恭喜妹妹。”我勉强一笑,掩住眼波的丝丝情愁。   大殿上,皇后漾了满面的笑,说道:“皇上,这届秀女真是与往年不同,既有端淑大方的,又有羞怜温良的,有独占万芳,更有纯懿轻善,后宫想来也是要热闹一番了。”   我的心尚在喘息,而此后,大魏朝,高高在上的天子即将是我的夫君了。与往日,与他,纵千千愁思也要挥别了。   很久以后,我的史官在记载这件事的时候,用尽了天下最美的词藻,记述我是怎样一惊圣驾,而只有我知道,它一开始就是个阴谋。   注释:   (1)“五明扇”,晋代崔豹《古今注》记载了“五明扇,舜所作也”,相传舜为广开视听求贤自辅,曾制作五明扇,及“殷高宗有雉尾扇”这些扇都很大,用来“障风蔽日”。做依仗用途,是地位的象征,而非使人凉快。   (2)是古代帝王服装纹饰,即日、月、星辰,取意照明;黼(音府),意为断;黻(音弗),意为辩;宗彝,意为孝;藻,意为洁;山,意为镇;龙,意为变;华虫,意为文绘;火,意为明;粉米,意为养。上绣八团五彩云五爪金龙,下幅立式水纹兼有八宝。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转载请保留!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三章 贵人香陨(一)]   尚宫局大太监接着唤名,我与西雪几人退出延嘉殿,四个梳回心髻的绿衣宫女侯在外,提着琉璃宫灯,齐给我们行了礼,“恭喜诸位宫妃小主。”   一个看来年龄较长的上前,屈礼而下,“奴婢婉言,参见甄小主。”虽是个宫女,但举止有方,很是稳重。   我微微一笑,示意她起身。   她回身吩咐,“婉蓝,婉葶,婉妨,你们要照顾好各位小主,知道了吗?”   那三个微屈身子,“是,奴婢遵命。”   西雪与我说了几句,秦莲仍是一副还没回过神的样子,青屏也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跟着宫女走了。   婉言提灯侧身,微笑轻声道,“请小主娘娘随奴婢来,小主的芙陌殿处在上林苑,甚是清净宁幽。”   清净宁幽,换句话则是寂静寥寥,罕人所至之处。我按下疑虑,扮出一脸的欣喜肆溢,“我听名字就觉得好。”一副丝毫不觉不妥的模样,暗地则悄悄看她。   果然,她神色未变,眼波却泛了些算计,而很快淹没下去,轻转身,微低头,提灯引路,又是稳重持礼的宫女婉言。   如此,我心下有底,却也想不出为何我才一进宫就受有心人注意。   思绪辗转间,已到了芙陌殿。跨进高大的朱色漆门,面前是朱漆彩绘龙纹的影壁,影壁后是第一进院子,红墙绿瓦的院落种了一片秋日棠梨,柔白的花瓣微颤飘香,树根处的细泥铺满了厚实的残花落叶,两边的厢房紧闭竹窗,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婉言领着我由左侧边门入了第二进院子,两边仍是厢房,湘妃竹窗半撑着,正屋前青石阶的沿边碎落,穿堂而过,又是个院落,几株葱葱郁郁的江南青柳,甚是繁茂,泥地上浅粉的希薇小花随风款摆身姿,石墙上爬满了小朵的刺玫,没了张扬的棠梨香,此处的确清净宁幽。   过了院落中的长廊,进正堂,几个宫女太监正在打扫,婉言说是内务府派来侍侯我的,由户而过,这才到了主室。沉木朱漆的窗棂透了些日光进来,迷迷蒙蒙光线飘荡着,棂下一排木炕,炕的前后放一对珐琅古螭纹四足炉,紫漆海棠香几边置了一对芙蓉石双耳三足炉,紫檀宝座屏风后是梳妆台,单纱罗帐罩着一张花梨罗汉床,家什不多,简简单单。   我的手抚过香几,转过皓腕一看,指尖上沾着一层粉末,然后淡笑开,“这,有多久没人住了?”   婉言抽出丝帕,上前抹了抹,幽幽长叹一声,“回小主,不久,也就三个月罢了。”   我转头,盯住她的侧脸,光影迷蒙里,她的眼睛似乎慢慢湿润,弥漫一抹伤痛,崩射出一丝恨意,她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交浅言少,在此时探触她的心思,不见得是件好事,所以我适时轻咳一下,“婉言,把外面那些人叫来。”   她立刻惊醒来,回头看着我,眼神凛冽,见我毫无察觉她的片刻失控,才换成温顺的宫女模样,稳声道:“是,奴婢这就去。”   六个宫女,四个太监,我留了两个机灵点的宫女香芹和晴玉,一个老实的小太监长喜,余下的打扫完后,一人几两御赐的银子打发了去。   不久,日头坠下了西山,暮色沉沉,尚膳监传来了晚膳。燕窝肥鸡糊丝一品,辣菜四品,孙泥额芬白糕一品,牛乳一品,羊肉片一品,巧果一品,御赐清风饭一品(1),加味红酥一品。传膳的小太监说是容妃娘娘的恩典,她得知我是蜀郡成都人,特意命尚膳监做了几份辣菜。我起身屈膝,一脸感激,说道:“谢容妃娘娘恩赐。”   待他走后,我放下象牙筷,含笑看着婉言,温言道:“你和他们坐下一起吃吧。我也不是什么官家大小姐,家里下人不多,也谈不上家规,这芙陌殿的规矩也不要太多了。”   婉言领着他们围坐下,面色平静,连应有的受宠若惊都没有。我握着象牙筷,刚伸向红酥,香芹却开口,“小主,贵妃红还是留下吧。”   婉言则欲言又止,秀眉轻蹙良久,才道:“贵妃红是宫中主子册封时才能用的膳食。宫里进膳是极为严格的。”   逢时,上央宫锣鼓喧天,深衣太监尖细的嗓音喊道:“上央宫的一干小主,宫妃,立刻赶往兴庆宫菊芳殿,容妃娘娘有训示。”   容妃,终于能见到她了。我带上婉言几人立刻赶去。菊芳殿灯火通明,东西六宫的秀女也陆续赶了来。远远的,青屏和西雪说着话,秦莲在旁,偶尔插上一句。她们见我到了,便从人群后绕过来。   我笑着问青屏:“姐姐,可知菊芳殿出了什么事?”   青屏摇了摇头,秀眉轻蹙,“我在胧澜殿,虽是一个宫,可我也不清楚出了什么事。”   正在说话间,太监高喊:“容妃娘娘到。”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出现了,前后数十个宫女提琉璃灯引路,凤纹祥云的鸾驾居中,夜凉风寒,彩丝帐围垂而下,只现出宫装丽人的侧面剪影,高高的端坐。   我随众女屈膝而下,齐声道:“参见容妃娘娘。”   四周静静的沉默,像是很久了,才听到她轻笑一声,“诸位妹妹都平身吧。”   起身,终于见到了传说中龙恩盛宠的容妃,桃李秋月般光彩万芳的琅铘苏懿。以一只金福寿簪绾出望仙九鬟髻,簪上硕大的红宝石熠熠生辉,额发前饰着华胜(2),上面立着一只翡翠毛羽的凤凰,气势咄咄逼人,美发左右插上金鸾步摇,鬓边一只梨花钿,衬着微上挑的丹凤眼妩媚撩人。   见她高高在上,我的心头一下阵阵刺痛,绵绵绕绕,犹如野草一样疯长,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稳住微微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容妃靠向身后的软垫,挥了下手,紫衣宫女心领神会,禀道:“娘娘,辛苹让他们把人带来了。”   一个着单衣的采女被人押着出来,又趴跪到了容妃面前。她吓得面如土色,哭相梨花带雨,也是有几分动人的。   容妃冰着脸,纤纤玉手轻抚鬓角,想了想,一把抽掉梨花钿,丢了在地,美目盯着众人,柳眉挑高,说道:“后宫是有规矩的,犯了规矩轻者受罚,重者就要死。谁敢碰这宫里的梨花,就是犯了大罪,一定得死。林采女,今天是大喜日子,本宫就留你一条全尸,赐你白绫两丈。还不谢恩?”   林采女的纤颈被围上白绫,她仍是抽泣,末了,随着白绫一点一点的圈紧,她连两边拉着白绫使力的太监都面露不忍,她开口唱了几句,几分凄凉,几分怨恨,“奴儿无根萍,哪堪枝头棠梨香,花开总有残落时,能有几日绽幽香,残花败叶枯做泥,总有美颜胜旧貌。容妃娘娘,小女谢恩。”   话语一落,她已是气若游丝,青屏悄声道:“妹妹,我实在看不上去了。我们帮她求求情好吗?”   我拉住她,皱眉摇头,“姐姐不可,万万不可,你若出面,容妃绝不放过你的。她今日就是来立威的,何苦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摊上麻烦?”   西雪也点头赞同,“不错,这个采女绝没有活的可能,此事提醒我们,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   青屏冷哼一声,“妹妹和姐姐,竟是这样的人,今日救不了她,我会难过,你们却能不加在意,看来再说下去也是徒增不快。如此,我先回胧澜殿了。”   我也觉得面上过不去,讪讪而道:“姐姐,那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没了笑意,“胧澜殿就在兴庆宫,我自行回去,改日我去妹妹芙陌殿看看。”   这样真性情的人,在她面前,常常映照出我身体里面黑暗的影子,无所遁行。       注释:   (1)唐敬宗时,内廷新出一种供暑食的清风饭。用水晶饭、龙睛粉、龙脑末、牛酪浆调和,放入金提缸,垂下冰池,待其冷透,供为御膳。就是一种凉粥。   (2)华胜是一种饰物、又寓吉祥祛邪之意。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四章 贵人香陨(二)]   昨晚回来后,我因为思绪繁杂,一夜翻覆,难以成眠,天刚蒙蒙亮,就让婉言服侍我起床梳洗,她一边告诉我:“主子,昨晚胧澜殿的侍寝了。奴婢听说,她被留在了甘露殿,皇上似乎很喜欢那位主子呢,连早朝都罢了。”   香芹端了盆热水进来,听婉言在说这事,也顺便插上一句,“可不是,按规矩宫妃初夜侍寝后,第二天就要就给皇后娘娘请安的,但是听说皇上允许她免了请安,皇后娘娘还差尚膳宫女送养颜固胎汤过去呢。”   我暗暗为她高兴,难掩面上的喜悦,“我跟她有过交谈,是个不错的人呢。”   香芹嘟起小嘴,有些不乐意,“主子,这宫里可没有好人的。”   婉言闻言,突然板着脸,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香芹,不许胡说,主子,这后宫既有圣明的皇后娘娘,也有贤德的容妃娘娘,所以众嫔妃和睦相处,断不敢有不敬的心思,主子在后宫,只要恪守宫规,也一定能得皇上宠爱的。”   我微微一笑,不做答,心里再次肯定这个婉言不简单,香芹毛躁了些,但她们两个能收为自己人就更好了。至于我跟青屏几人的关系,在不是一条线上之前,我认为还是有必要隐瞒的,毕竟后宫是忌讳宫妃过于亲近的。   早膳后,无事可做,这是我在宫里生活的第一天,心底怀揣了一份欣喜,也有没有理由的不安,于是起身想四处走走。到堂殿外,我见细泥上的梨花残瓣还留在那,就吩咐长喜将它打扫了。   婉言从尚衣局领了宫衣回来却大惊失色。她头一次在我面前慌张,“主子怎么能让长喜碰梨花呢?这是不可以的。”   我很疑惑,她只好告诉我,原来这梨花是六年前,皇上为了容妃,才命宫人种满整个魏宫,还用特别的方法,使梨花终年绽放,容妃不许任何人采摘梨花,也不许清扫落花,否则就是不敬,林采女就是因为折了几枝梨花才有此下场。   她的权力已经这么大了?我沉默了,婉言没有注意到我,只是带着长喜去了上阳东宫。我没了散心的兴致,回了内室,半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梦里,我回到了十三岁,爹爹从姑母家将我接回来,我才知道哥哥被人害死了,连墓碑都没有,爹爹也被罢了京官,皇帝命他回祖籍成都做郎官,也就是全家被流放回去。爹爹做了多年京兆长官,临走老泪纵横,一世忠心换的酸秀才三个字。   “小主娘娘,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容妃娘娘凤驾就要到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婉言焦急的脸,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她又重复一遍,我才清醒过来,赶紧整理好仪容,深深的吁了口气,出了内室,跪在正堂外侯驾。   约莫一盏茶后,容妃才姗然而至。她移至堂内的主位坐下,半晌,她才出声,“起来吧。”   “谢容妃娘娘。”膝上隐隐刺痛,我没有露出丝毫不快。   她巧手掩嘴,轻轻笑道:“妹妹怎的行这样大的礼,虽然还没有册封,可是也不用行跪礼的。我看,教你的宫女姑姑是偷懒了。”   我漾出微笑,屈身行礼,“谢娘娘,娘娘凤临芙陌殿,是臣女的荣幸,所以理该行此大礼。”   容妃深深看了我一眼,才又满意的笑了,“很会说话,本宫向来喜欢规矩有理的人,就是看在你和本宫同一个‘懿’字,本宫也会喜欢你的。”   说话间,她四处打量,瞧见案几上的“贵妃红”,嘴角微微上扬,金指护甲在椅扶上轻轻敲击,面上流露几分得意,“本宫越发觉得跟妹妹投缘,今年的阁女中,妹妹的模样性情都是翘楚之辈,不仅本宫欣赏,皇上也很是记挂在心。”   这个容妃心计深沉,先是一品“贵妃红”的试探,接着又是杀鸡儆猴,再来就是今天的凤驾亲临。心底犹如火一样激烈的燃烧,我的脸上仍是微笑,不停歇的笑,口里还说道:“娘娘谬赞了,臣女虽然很期望见到皇上,但是更期望见到容妃娘娘,宫里无人不知,皇上最宠爱的就是娘娘您,臣女认为娘娘的信任,比起皇上更重要。”   “后宫佳丽远不止三千,品貌俱佳者大有人在,可是皇上的宠爱,只要本宫不给,谁也不能去要。好了,本宫也乏了,辛苹,回宫。”   容妃一行人走后,我感激说道:“婉言,长喜,多亏有你们了。如果不是堂外梨花依旧,恐怕这位娘娘还会多呆会儿呢。”   婉言却说:“奴婢只是依宫规行事,小主无须记挂在心。”   后来的一个月里,芙陌殿很是热闹,只因容妃在宫里说与我投缘,一时间不少宫妃陆续来这探视我,那些嫉妒,伪善的眼光因此看了不少,我隐约明白容妃的用意。   又过不久,青屏终于差人请我过去。胧澜殿处在兴庆宫,坐北朝南,比着芙陌殿要富丽数倍。青屏一身贵人的装扮,云鬓上一枝御赐的金步摇,因为皇帝的宠爱,雪颜娇媚。   她摒退服侍的人,浅尝一口冰镇莲子汤,满意的笑了笑,才开口道:“妹妹,咱们可好些日子没见了,我听人说,妹妹攀上容妃娘娘这根高枝了,在后宫风头一时无二,就连皇上也不只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你呢。”   细听她的话竟含着讽刺,我不知她的用意,以为她是生气了,于是笑道:“姐姐真是生气了?论风头谁能比过姐姐去,一连侍寝七夜,皇上罢朝七日,还先我们封你做了贵人......”   她打断我的话,“因此,你嫉妒了,所以跟容妃亲近,妹妹,我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做容妃的走犬,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惊讶的看着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姐姐,此话怎讲?你,是这么看我的?”   她冷笑一声,“我学不了妹妹,看在多年姐妹情分,我奉劝你一句,皇上绝不喜爱心思太过的人,今天就到这吧,我乏了,妹妹,我就不送你了。”   她转身进了内室,背影疏离,而且这么快,就有了后妃的架势。我心底一片苍凉,这情份竟这样凉薄,以为心意相通,才发现隔了好远的路,竟不信任我,这样,还是姐妹吗?抬手,接住眼角滴下的水珠,不觉得刺痛,只是叹息一声,看来这个误会只能以后再解释。   当夜,胧澜殿又灯火通明,我在沉睡中被人唤醒,看见西雪泪痕满面。   “青屏被赐死了。”   我一片茫然,良久才回过神,问道:“怎么会,今天我才见了青屏姐姐,皇上不是很宠爱她的吗?”   西雪低声哭泣:“是容妃,她命人白绫绞杀了青屏,等我赶到胧澜殿,一切都晚了,青屏,已经香消玉陨了。”   我眨了眨眼,悲痛莫名,却流不出泪,还能冷静地问:“那后事怎么办?”   西雪低声答道:“送回本家,除了贵人封号,按待诏掖庭等级下葬。”   我再问:“那皇上,有什么反应?”   清亮的月光,透过四喜花窗棂倾泻进来,良久,西雪才又开口,“皇上大发雷霆,所以按最低宫人下葬,一开始青屏命人砍了胧澜殿的梨树,后来又听说青屏偷看了内阁大臣的密折,皇上就任由容妃处置她。”   我撑身起来,说道:“就是死了,也得去看最后一面。”却一阵头昏目眩,看四周都在不停旋转,心头越发恶心,禁不住吐了出来,之后一身乏力,迷糊中睡了过去。   等得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婉言拿着湿帕给我擦汗,看我醒了,大大吁口气,“小主可算醒了,一晚上喊个不停,满身盗汗,又没有折子请太医,奴婢只好给小主擦擦身子,用冷水降温。”   我仍觉得虚弱,但一听她给我擦了身子,心头一紧,一把推开她的手,厉声问道:“你瞧见了什么,不,你一定看见了,你是不是要密报给容妃?”   婉言一脸平静,答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我紧紧逼问道:“你到底是谁的人,你在后宫充当的什么角色,你的主子是不是容妃,青屏的死你又做了什么?”   婉言笑了笑,“小主,你是病糊涂了。”   闻言,我心下一惊,细细看她,幸无奸猾之色,我顺势而下,转手扶上额角,说道:“是糊涂了,青贵人出殡,我也得去送送。”   婉言扶我起身,一面道:“回主子,昨儿个夜里,贵人的遗体就送出宫了,主子身体弱,还是多歇歇吧。”   “相识一场,门前几杯薄酒总是要敬的。”   晴日柔和温润,大魏宫南风习习,我伫立在城墙上,高望南方,一列秋雁归向那温暖的远方,声声嘶鸣,听来竟觉得凄凉,她的孤魂是随着远去,还是盘亘在这富丽堂皇的宫廷,怀着幽怨,会在寂深的夜里悲鸣,直到寻到仇人索命,才翩然而去,青屏,仇恨我们先记挂着吧。   一杯青酒泼洒而下,泛了一股青烟,缠绕升腾,我收起悲伤,转身而去。   注释:   (1)庭院式建筑,坚实牢固,保温防暑。建造在高大的台基之上,坐北朝南,夏天迎来凉爽的南风,冬天吸收充足的阳光,冬暖夏凉,既可以充分地吸收有益于人体的大自然之地气,又可以避免潮湿之气对人体的伤害。宫廷内较高级别的内人处所。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五章 豆蔻花痕(上)]   经林采女和青屏一事后,宫里沉静了一阵,只有容妃的风头越发见涨,各宫的人对她也越发敬畏,而皇帝为着宠爱她,一再将秀女选封的日子延后,直到皇后上谕,这才拟定魏元八年,丙寅年,十一月甘四日,近晚,就是今日举行大典。   西雪和秦莲两人的兴致很高,特意穿了一红一绿的绸绵苏绣拽地长裙,绾着清雅秀丽的归真髻,一人斜插一支蝶簪,春山如笑柳如眉,星目含情,煞是娇美可人。    我只是绾一个节晕髻,腮边垂下耳发,亦添几分清秀,一袭白纱纳绣达婆衣,长长的衣摆及地,腰间绸带轻系,前段时间食欲不佳,身体略显消瘦,穿上手工质地上乘的衣衫,姿态轻盈,心思沉重。   “轻蹙弯弯笼烟眉,娉婷莲波步,清软秋水目,妹妹可真是个美人儿,就是想事的样儿也这么好看。”   耳边响起西雪的玩笑话,唤回我的神智,自己也奇怪怎会在这样的场合失神,牵起唇角,想顺着说个玩笑话,却怎么也说不了,支吾一句:“可能昨儿没歇好,乏困了罢。”   秦莲担心的问道:“姐姐,可是身子不舒坦?我那有从家里带的几根人参,姐姐拿去吃吧。”   我看着这个心思单纯的秦莲,不由得笑开了,“莲儿,我没事,不用担心。”   西雪揽着我的肩,“咯咯”笑着,“我的两个妹妹呀,还是打起精神,等着面见皇上吧。”   就在我们说笑时,皇帝龙驾临殿,众女行宫礼,唤:“参见皇上,皇上万福吉祥,皇后娘娘金安,容妃娘娘顺安。”   顺?我嗤笑出声,西雪在旁轻拉我的衣摆,原来容妃望向了我们这边,我惊觉自己穿了跟她一样的达婆衣,西雪亦是发觉,不由变了脸色。   她抓住我的手,悄声说道:“不要慌张,随机应变。”   司礼监端着金箔平盘,跟在穿着日居便服的皇帝身后,这届中选的阁女并不多,他一路走,仍是兴致缺缺的模样,见谁都顺手给一块绿头牌。中途他在文仙芸面前也给了一块牌子,那份娇艳吸引了他些许的目光。我撇过头瞧见秦莲的水目闪了闪。   恍惚间皇帝到了我的面前,我这才真的看清他的样子,眉目清隽,鼻梁高挺,身材高大,散发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尊贵气息,压迫着世间的一切,跟那个人是完全不同的,这是一个喜欢掠夺,乐于征服的男人。他薄唇细抿,淡出一个微笑,“甄懿吗?是个美人儿。拿着。”   我心没由来的跳了几下,镇静着接过绿头牌,却不小心碰触到他的温润的指尖,他的手若有若无般在我手心轻捏了一下,我心跳的更快,面上泛出粉晕,不敢抬头看他,心里却想,怎的跟个登徒子似的。   突然听的容妃冷哼一声,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容妃的眼睛狠狠瞪向我,毫不掩饰,我很快收回视线,不与她对视。   皇帝很快回了龙椅上,容妃爱娇的靠过去,“皇上今天看来很高兴,是不是又看中哪个美人了?”   他揽过容妃柔软的身子,笑道:“朕的懿儿是不是生气了?”   容妃轻推开他,叹了口气:“皇上,往后你叫懿儿,臣妾可不敢随便应声呢,万一惹的皇上新宠生气,因此累的皇上不安,再让皇后娘娘为皇上担忧,那可要折煞臣妾了。”   他蓦的“哈哈”大笑:“朕的爱妃,这还不简单,只要宫里只有你一个懿儿,那你什么也不用担心拉,再说,朕最宠的就是你,谁也不能,也不会超越过你的。”   容妃仍是不依不饶,撅着嘴,“皇上,你看,这件达婆衣你还说是独一无二,结果别人也有,后宫的姐姐妹妹们等下可要笑话我了。”   皇帝的眼光飘向我,虽然挂着微笑,但隐含冽气,眼里的光芒慢慢的晦涩,似有不忍,略有不舍,最终还是化为淡漠,冷漠,无视。   一个时辰后,我回了芙陌殿,司礼监的封使不久便到了。我领着婉言等侯在正堂门右侧,封使奉着圣旨金册进门,将金册陈在门前的黄案上,他移置堂前幄内,我领率他们跪下去,行了三跪三叩,起身。封使念读圣旨,“奉圣上旨意,查四川蜀郡成都府甄氏,美容仪,纯懿轻善,性良温仪,德品出众,恭顺有加,与六宫众人交好,今魏元八年,丙寅年,九月甘四,封纯贵人名号,赐金册,陈绿头牌,授宫女四名,内监四人,俸禄加倍,钦此。”   我跪身而下,三跪三叩,接过金册。那胖封使乐呵呵地看着我。我转身示意婉言:“快把东西给公公。”   几枝钗,几锭足银,他接过去塞进怀里,满意的笑了。我将他送至殿外,满面含笑,“劳烦公公了,公公是大忙人,今后还请公公得空多多提点。”   他看了看我,说了句:“纯贵人近日可要多个心眼。老奴,不便多说,这就告退了。”   “公公慢走。”等得不见他背影时,我的脸立时阴沉下来,转身回了内室。   婉言迎上来,难得笑意盈盈,“奴婢参见纯贵人,纯贵人吉祥。”   我越发沉了脸色,“免了,一个小小的贵人,可受不起这个礼。”   她小心翼翼伺候在旁,面上退了喜色,稳声道:“贵人是新晋宫嫔,所以尚膳间备了膳食两桌,另外还有皇上的赐宴,至于别的赏赐,明天内务府便会差人送来。”   见她仍是一副毫不知情,甚为无辜的样子,我更是怒火升腾,扬手便要赏她一巴掌,却在挥出去的时候停下来,而冲口欲出的呵斥,硬是堵在胸口,死命隐忍下去,良久,我面无表情的说道:“跪下,这屋里的人,都给我跪下。”   我移至正位的木椅上,目光略略深沉,口里仍是无喜气,“衣服,是你去领的,非要我穿的也是你,指天发誓是为我好,可真真是为了我好,还是你听了谁吹的风,受了谁的提点,要你面前这个主子不好过是吗。我是个小贵人,无权无势,心思单薄,无福受圣宠,给不了你荣华,亦不能让你仗主横行,你不乐意在这伺候,你委屈,你有有什么好去处,你去便是,何苦要这样做人?”   婉言闻言,突然连连叩跪,哭声连连,“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贵人息怒,莫要气着身子,奴婢任打任骂,可贵人一定要宽心,奴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贵人是主子,主子在上,奴婢不敢造次,可奴婢这样做,实在是,实在是不得已,并非出自我愿。”   我一听,怒气便又上来,随手抓起身边的茶碗,怒气冲冲便要往她扔去,茶水滚烫,我心下一软,收回手势,滚水却烫着了我的手,我吃痛,松了手腕,“哐啷”,白色茶碗跌在祥云彩砖上,碎了一地。   屋里跪的人都不做声,四下静悄悄的,婉言伏身低泣,我暗笑自己是怎么了,弄得一屋子的人惴惴不安,这不是我的目的,罢了,我暗暗叹气,挥挥手,带些歉意的说道:“都下去休息吧,婉言,你跪到外面去,其他人都早点歇息吧。”   长喜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结结巴巴道:“回。。。。。。回,回贵人主子,奴,奴才想陪婉言姐姐一起受罚,求贵人主子恩准。”   瞧他战战兢兢的样儿,我终于露了一笑,“长喜,退下吧,这没你的事儿了,我跟婉言不过是要说会儿话,没什么要紧事,你退下吧。”   等所有人都散了,婉言移至堂外,我随之出去,屋外星辉稀疏,秋月隐在云端后,是夜丝丝凉风入衣,真的衣凉如水。   “我今天发觉在这样华美的宫廷,看天上的月亮,跟我在家乡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大魏宫的月亮,要美的多,也要高的多,也许只有站在高处,我才能更接近它一点吧。”我说着,回头笑望婉言,那笑也许有着苦涩。   她还跪着,我示意她起身,婉言摇头,“奴婢有罪,不敢起身。”   “你当然有罪。这我都知道,含元殿的蓝瑶章究竟是你什么人,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想得都在殿上出神了。”   婉言抬头,惊异得地看着我,“贵人,原来什么都知道,却故意要我演这场戏,为的也是杀鸡儆猴。”   我点头,看着她,笑答:“你在宫里多年,辈分自然不低,我初进宫总是要杀杀一些人威风才好。今早你前脚走,我便让长喜跟着你,我说你拿了我的钗,要换些花销,让他看看你到底去了哪。他只说你去了含元殿,却不说你见了什么人,而且很快就去领新衫裙,就怕我罚你呢。”   我看看她,接着说下去:“你去一定是去见蓝瑶章,也是听了她的吩咐领了达婆衣,所以我才让你演一出扮贼奴婢被捉记,算是教训了你,也顺带立威,至于你与蓝瑶章的关系,你不用急着跟我说,你说我也不乐意听。”   婉言这才反应过来,面上神色立时恭敬,又带着敬畏,“贵人主子,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穿呢?”   说到这,我再笑不出,转身隐泪,说道:“我不穿,你怎么向蓝瑶章交代?而且我以为容妃是绝对不会穿的,结果却不是,我忘了这是她最喜爱穿的。因为猜的太多,我被自己算计了。可能,我还没受宠,就要被冷落了。”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六章 豆蔻花痕(下)]   昨夜,我半真半假发了一通气,今天一屋的人都安静做事。秋意渐浓,午膳后,我闲得清净在庭院练笔,我素来爱写舒雅的小楷,扁短的楷体,或浑厚颇有古风,或沉稳端润。近日却又喜欢一种复杂的篆,写来也清新可爱。婉言在旁研墨,若有所思。   新来的几个宫女,太监在我面前推来挤去,终于推了个人出来,有一张圆润脸蛋的小宫女,她到爽快,上来便跪下磕头,后面几人亦跟着跪下,“奴婢嘴舌愚笨,以往也只是在掖庭宫当差,不曾服侍过哪位主子,做事也是没个心眼儿的。奴婢有幸服侍您,自然是要尽心尽力,可是贵人主子娇贵,奴婢恐怠慢了主子,犯了主子的规矩,倘若因此主子不安,奴婢则万万该死,还请主子将奴婢赶出去罢。”   我笑了笑,装作未闻,沾墨落笔,口里念着:“花到十分名烂漫者,菁华内竭,而颜色外褪也;草木秋深,叶凋而枝疏者,以生意内凝,而生气外敝也。婉言,接着是什么,可不要说奴婢愚昧,奴婢不知这等话。”   婉言停了研墨,恭身礼答,“回主子,下面是书之烂漫,由于力弱,笔不能摄墨,指不能伏笔,任意出之,故烂漫之弊至幅后尤甚。这是出自《艺舟双楫》,评论的是小杜《张好好诗》,也就是杜牧,此人其书字体姿媚,用笔劲健,转折处如孙过庭《书谱》,历代评之甚多,称其书大有六朝风韵,杜牧传世墨迹只此一件,他的文采了得,世人却不知他也是极为出采的书法家呢。”   我满意一笑,提笔转腕在洁白宣德纸上落了字——吴娃起引赞,低徊映长裾。聘之碧瑶佩,载以紫云车(1)。婉言俯身吹了吹,见墨迹干了,收了镇纸,将字幅卷起来以丝带系好,小心放回案几上。   “秋迩叶远,一叶窥道(2),书法时常练着,人也能更安静,如此便是我认为的修身养性。”   我边说着,一手放下毫笔,在青色竹椅上坐下,端过细瓷杯,闻了闻素茶的幽香,就着喝了一小口,轻瞥一眼那口齿厉害的宫女,她跪姿端正,面露不耐,心机究是差些。这些人原我就不情愿要,如今一试,更是不想留,自请走人到省了日后麻烦。我心下这样想,便让他们起身,面上笑意亲和,“怪我练字入神了,不记得你们还跪着呢,可有哪里不适。咱们也算有主仆之缘,我不是恶主子,只是我为人处世向来严厉些,你们愿意留下,我自然高兴,若是要走我也不便强留。话嘛,也不多说,呆会儿你们跟着婉言去,领了赏赐再走也不迟。”   好一阵过去,婉言领着他们将芙陌殿四下清理好,才打发他们走。我暗笑她的物尽其用,对她也越是赏识,可想到她是蓝瑶章的人,我对她的意图也不甚明了,如此只能暗暗叹气,看来若要将她为己用,恐怕不是一时间就能成的,好在我能察觉她对我也没有什么歹毒的用心,暂时我想是能安静相处一段时日的。   我看时辰尚早,觉得今天练字的兴致也高,于是又铺开一张宣纸,细细研墨,想着练写什么字,是赵佶的《淳化阁帖》,还是米芾的《蜀素帖》,这两位也是我极为欣赏的书法大家。   “哟,到底是个才女,我是一进来就先闻到有股墨香呢。纯贵人真是好兴致。”   嗓音清脆,不似后宫女子的娇嗲,我抬头,来人一袭蓝裳长裙,一枝翡翠钗,面目清秀,在后宫其姿色略略平庸,嘴角弯弯,眉间却带着厉气,这样面相的人,心思向来歹毒过人。   转念一想,便知她是何人。我丢笔至前,屈身行礼,“臣妾参见瑶章娘娘,娘娘吉祥。”   素闻蓝瑶章不喜笑,今天我却见她笑个不停,她见了放在案几上的字帖,随手打开来看,细细瞧了几眼后,蓝瑶章语气尖酸,评道:“字嘛,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也不知你写的什么,多半是些你侬我侬的闺怨情诗,劝着你一句,这种靡靡蛊音还是少写为妙。我来可不是为了看几个字,我是来传达皇后娘娘懿旨的,纯贵人可要多保重呀,千万仔细听好了。”   “是。”我屈身而下,蓝瑶章捧出金黄懿旨宣读。   “皇后娘娘懿旨,因讳上位姓和字,今查宫中有甄氏纯贵人,闺名‘懿’,因与四妃之一容妃闺名相同,今查属实,本宫责令下改其名为‘歌’,改其后妃档上名,稍时东西六宫皆将受旨。东西六宫众人自此谨记,日后不得称呼其本名,若犯将以宫规处置。且因纯贵人隐情不报,今责令内务府暂封其绿头牌,不得侍寝,待其悔过自新,再行处置。纯贵人,接旨吧。”   我顿觉震惊,姓氏对我而言,不足为要,可是不得侍寝,暂封绿头牌,这跟入了冷宫没有分别,容妃竟能左右皇帝的爱好,也能左右皇后如何行事。我真的太低估她在宫廷多年培植的势力。蓝瑶章见我震惊笑得极为开心,草草说了几句便离开。待她一走,我恢复了平静。婉言在旁,神色细细看来显得慌张。   我轻声笑道:“这位蓝瑶章可不像传闻中是个淡泊自处,性情高洁,才思敏锐,为人友善的女子呢,竟然连秦篆都不认识。”   婉言不做声。我又道:“她是哪一点让你心甘情愿为她效劳呢。宫里有容妃这根凤凰枝你不去,却选了这样一个主子,婉言呐,你真是个迷。”   她闻言,突然跪下,情绪激动,“贵人主子,请将奴婢也赶走吧。奴婢一次又一次背叛您对我的信任,奴婢实在无颜面对主子,也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为了报仇连累无辜,用尽阴险,甚至将贵人主子也算计其中。可是因为主子不同与其他主子,对奴婢不能说多好,可是相处下来,心底也是有幸能服侍主子,所以奴婢更无颜以对。请将奴婢赶走吧。”   已经挑明,我也不再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语气凌冽,“我进宫第一天,蓝瑶章便注意到我了,所以派你来伺候我。我私下问过长喜,宫里如果新进了秀女,一向都是蓝瑶章安排处所和服侍的内人。膳食中的‘贵妃红’,如果不是香芹提醒,你一定会看着我吃下去的。帮我擦身子算是你好心之举,却也让你发现我的秘密。故意让我知道你领了达婆衣,却知道我一定会穿,因为在宫里容妃多年不穿白色衣裙早已不是秘密,我心高气傲便上了当,不知容妃甚为喜爱达婆衣。刚才蓝瑶章目光在我颈项稍做停顿,想来她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她刚才不说,可能是因为事情严重,她不敢肯定,否则我的遭遇怎会只是不得侍寝?”   婉言闭了目,只说:“奴婢该死,任凭主子处置。”   我说到此,心底早已不恼怒,而是亦想起她的好,于是微笑温言道:“我也记得堂外梨花依旧。你我相处时日尚短,有主仆之谊,却谈不上相知,亦说不上主仆情深。但从见你第一眼,我就很赏识你,想着,也许咱们是有缘分的。可是眼下,看来是我多想了,你栖在高枝,面上我是主子,底下恐怕我还得仰仗你呢。可惜我不能得婉言姑娘提点,心里很是遗憾。不过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怪责你的意思。所以,不要再说什么要走的话,你也快起来吧。”   她一语不发。我也不多问,剩下的也不用再多说。案几上的宣纸被风吹落,她起身另换一张,铺平,压上镇纸,然后立在桌角研墨。   我握笔练字,笔锋不能凝气,笔尾落字分叉,何该端正的‘懿’字,硬是少了气韵。秋风飒飒,我拽紧领口,这凉风幽幽,忽觉天已这般冷了。   是夜。琉璃宫灯下,我敞开单衣襟领,丝巾抹去锁骨边的蜜粉,铜钱大小的伤疤显现出来。古来选妃,需的青春少艾,身无暇。若是三审时发现尚无大碍,若入了宫,一个这样的伤疤足以论处死罪。我颤手扶上去,只是轻轻一碰,却似烫了手,这样的伤疤令我慌张,一挥手扫掉菱花铜镜,听得碎裂的声音,脆响良久。   注释:   (1)杜牧的《张好好诗》,牧太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来乐籍中。后一岁,公移镇宣城,复置好好于宣城籍中。后二岁,为沈著作述师,以双鬟纳之。后二岁,于洛阳东城,重睹好好,感旧伤怀,故题诗赠之。这是摘自其中的两句。   (2)不知道出处的一句话。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写出来用。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七章 蔷薇牡丹幽微香(一)]   “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1)”,婉言递上的一枚以柳叶提诗的签,墨迹淡淡,我轻声念道,只觉是支艳诗。姑姑竟用这首诗。此时已是冷冬,我入宫五月有余。空有贵人名号,却无一夜侍寝。   婉言抖开冬衣给我披上,一面说:“今早长喜到内务府帮忙做事,说是回来的路上,一个宫女姑姑让他务必交给主子的,那姑姑知晓长喜在芙墨殿当差,所以请他带信。奴婢忙着琐事,到把这事给忘了。”   披风的袖口边角脱落,婉言利落的抄过剪刀,剪了旧丝线,巧手穿针引线,很快便缝好了。针脚整齐密实,像她为人一般规矩。   我拢拢领口,随意问道:“宫里以前有个柳园吧?听说就是冬日也绿意深深。”姑姑前日的信里提过,若是柳字,她找的人就是在柳园等我。向来姑姑都会把要我去的地方嵌进诗词里。   婉言收拾好剪刀,答道:“上林苑以前是有那么一个,顺着宫墙过去便是,不过早改成了梨园。主子可是要上那走走,奴婢撑伞伺候主子过去。”   我将叶片揣进怀里,摇头道:“我自个儿走走,你不用跟了,省的烦神。”   婉言将暖炉递给我,笑道:“也好,内室的帘子棉絮太板实了,奴婢把它拆了装新棉花进去,夜里才好挡风。”   我把手揣进棉毛围套捧好暖手炉,又吩咐了几句,这才出门。   天真的冷了,奇怪的却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迟迟不来。只有北风凌冽,不见寒雪纷纷。我穿的单薄,披风也不甚暖和,迎面寒风迫人,我顺着上林苑的宫墙,仍是蜿蜒曲长的石墙下,一人静走。   转角进苑内,穿过梨花林,过石桥,往左行百米后,有一个柴扉小门,我侧身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落,经一个天井从边门过去,就是宫里已经荒废多年的宫女房,虽是简陋些,四处却也干干净净。只有一棵枯柳倒在墙边,树干上缠绕着绯红色泽的小花,在这样的天气寂静盛放。    “你是什么人?”略略沙哑的嗓音,听来不觉柔和也不亲近,问完一句便咳嗽不停。   转身看,一个仕女般装束,身形修长,容貌清秀女子倚在宫房的朱门边,咳嗽几声之后,以丝绢掩唇细细喘气。我拿出书签,笑问:“可是蓁瓶儿姐姐?是姑姑叫甄歌到这儿来见你的。姐姐的身子可好了些?”   蓁瓶儿愣了愣,伸手接过书签轻蹙弯眉细看,我上前扶着她,真如姑姑所说的,是个娇滴滴的美人。不过身量不小,个头也高出我许多。我扶她回内室坐上软椅,一面拿垫子给她靠上,一面跟她说明来意。   蓁瓶儿闻言后,动了动唇,之后默默不语,轻蹙了眉,手绞着丝绢,思索良久,最后说道:“好罢,既是姑姑的族人,我定当帮到底。”   “姑姑说姐姐的手艺世上无双,本来一早就想来拜见你,可是姑姑不让,一来二去就挨到今儿个才来。姐姐莫要怪,甄歌先在这感激姐姐的援手相助。”   指示我先将门窗都关紧实了,落下帷幕,又往火盆里加满了的炭,然后把宫灯点亮。她看看四周,满意的点头,“都准备好了。你要是准备好了就脱了衣衫躺到床上去。”   我解开披风,松开素色腰带,脱下淡紫的湘绣冬衣长裙,将单衣一侧退至肩下,缓缓躺下,将手叠在胸口。   蓁瓶儿起身,打开角落的柜子,将工具拿出来,细长的银针,各色的染料,白色的单布,零零总总一大堆东西。她绾上长发,掌上宫灯移至床头。   蓁瓶儿仔细看了看伤疤,用针比量几下,又以指间细抚,突然她皱了眉,说道:“你身子怎的这般凉,大冷的天穿的这样单薄,那帮狗奴才竟敢伺候不周。”   我摇头,微笑说道:“烦姐姐忧心,有甄姑姑在宫里四下打点,几个奴才到也安分,吃的用的不曾短少,就是比别人的要差些,我也知足了。”   “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2)。不过及笄之年,何该嫁给如意郎君,你却偏往这磨人的地方来,后宫有荣华,也有冤魂,难道你就不怕么?”   蓁瓶儿用细长的眼眸深深看着我,眼波墨黑深沉,恍惚觉得似曾相识,于是不由得说道:“这是天下最好的地方,有最好的男人,就是飞蛾扑火,谁也都......不甘落后的。”   她突然嗤笑一声:“最好的男人?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不过将来经过一些岁月,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做答。蓁瓶儿又是寂静一阵,然后问道:“还是跟我说说,你这,是怎么了。可不像伤痕这么简单。你,只是要一个刺青吗?”   闻言,我挣扎良久,咬牙拉起了终日款摆的长袖,右臂的肘上光洁如玉,“我在庵里长大,师父说我佛缘深厚,所以没有点守宫砂。可是现在我却进宫了,若是此事败露,思及家中父母亲人,下场我是万万不敢想。甄懿只盼蓁姐姐能相助一二,此等大恩,甄懿定会永铭于心,莫齿不忘。刺青事小,此事为大,望姐姐成全。”   蓁瓶儿一脸震惊,她瘫坐在床头,银针落地,而后闭上细眸,眼帘却颤抖不已。我亦是坐身而起,心想恐是惊了她,若是她相助一二,亦掩口不谈此事便罢,若非如此,那她只有——死!心念想着便随手抓了几支针,换了森冷的面貌盯着她。   蓁瓶儿却突然睁眼,转头瞧见我,似是又一惊,口里只说:“我也受过姑姑大恩,现在姑姑的族人有求于我,就是大逆不道的事,蓁瓶儿也只能一帮到底。但你一定要是完壁。”   我松了口气,“自然是的。”一面将手里的针偷偷藏起,一面躺下去。   蓁瓶儿开始动针。其间是漫长的过程,夹杂着针尖刺入肌肤难言的痛楚,我死死咬着她准备的木块,不呻吟也不挣扎,静静承受,直到一阵剧痛袭来,我终于不省人事。   待我醒来,见她拿着丝帕替我擦汗,我欣喜的看着那一颗艳丽的守宫砂。她端来铜镜,火光中从镜子里隐约见——锁骨边一朵绝美的蔷薇盛开。   起身道别,蓁瓶儿送我至柴扉小门,寒风萧萧,而我却新生了。于是烂漫一笑:“这样的天,恐怕也只有这朵蔷薇还能盛开。”   蓁瓶儿摇头,苍白秀气的脸上挂着倔强,“不,那不是蔷薇,那是牡丹,是花中之王。只不过它现在看来像是蔷薇罢了。就如你一般。”   牡丹么,我不自觉抚上去,望着她又是笑道:“不,它是蔷薇,不是牡丹,没有牡丹的高贵,只是一朵有刺的花。今日姐姐的恩,甄懿定不会忘记,如此这就告辞。”   蓁瓶儿突然拉过我的手,她的手很修长,可能是因为做绣活,手心有层薄薄的茧子,她的力气也很大,拉着我,紧紧的,长袖翻了起来,露出一截肤色苍白的手臂,有细长柔软的毛发,我暗暗奇怪,却不便问出口。她如此苍白娇弱,我只有催她快些回去,“可不能呆了,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也得赶回上央宫去。改日甄懿再来看姐姐你。”   蓁瓶儿又是一阵摇头,说道:“不不不,我很快就出宫了。甄妹妹,你我一见如故,他日有缘咱们自会相见。这梨园以后不要再来了。咱们今日就暂且别过吧。”   而这时,丙寅年的第一场雪由九重天际外的飘落下来,纷扬的落雪莹白喜人。高大的朱色宫墙也挡不住雪花漫天飞舞,飘落在华美宫廷的每一处。它的美亦压过了宫廷内高贵盛放的棠梨花。真的是一好雪呀。   注释:   (1)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花攀红蕊嫩,柳折翠条柔。浪子风流。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残柳败休。半生来弄柳拈花,一世里眠花卧柳。   (2)《礼记·内则篇》有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年而嫁”的说法女子十五岁。笄古代妇女束发用的簪子,束发贯之以笄,表示已经到成年。〈礼记内则〉记载,女子年十五可插笄。〈国语郑语〉:“既笄而孕。”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八章 蔷薇牡丹幽微香(二)]   绵绵的雪一连落了几日。等的天一放晴,我又接到了书签一枚。细细看罢,明白姑姑在掖庭宫等我过去,随手扔进火盆烧了。   婉言无意问道:“主子,是哪宫娘娘的信签呀,这几月来可送了不少呢。平日里奴婢也不见主子跟谁亲近,却原来是跟别的主子鸿雁传书。按说宫里不大,每每传信让主子你过去,可不见谁来芙陌殿看看,就是这大冷的天也尽来折腾你。”   我把手放到火边暖和暖和,笑着答:“可不是大明宫的西修仪吗,今儿个约了昭阳宫的秦宝华,说是庆贺秦宝华晋封,让我过去一块儿用晚膳,稍后芙陌殿的传膳,你跟长喜几个一起吃吧。”   接过婉言包好的暖手炉,我带上帽子出了门。我先是往去大明宫的方向一直走,之后抄了个僻静的窄道饶过太极宫的承天门,由冷宫的西门而出,这才到了掖庭宫。几月来,姑姑都是在这跟我碰面。姑姑在宫里辈分甚高,这才有了一个独立院落的处所。如此才方便跟我见面。   姑姑是爹爹姨夫的胞妹。进宫前娘将那手镯给我,说是这位姑姑位分高,三审都是由姑姑一人做查。若是见了带红宝石尾指的,必定是她。到时将镯子与她,只管有好没坏。果不然,姑姑见了镯子,皇后的懿旨下打的第二日,我便收到了她的信笺。   左右看看,空无一人,我这才闪身进门。姑姑焦急的迎上来,一面关了门,一面语气浅责道:“怎的几日不来,好不容易找个师傅,因为等的急了现下离开上京了。那日的书笺你可有收到,却怎的不见你人?”   “姑姑一早说过蓁姐姐在梨园,接到你的签我就赶了去。后来事儿完了,我一时高兴就忘了跟姑姑你回信。”   姑姑诧异的看着我:“禁苑的蓁姑娘?宫里的绣活一完,她就出宫了。内廷森严,我怎敢在宫里行事。那日是宫女省亲的日子,我原想着让你顶个小宫女的名义出宫去,可我等了几个时辰也没见着你。你呀,白白错失良机。”   我心下“咯噔”一跳,顿时,心下疑窦丛生,蓁瓶儿早已出宫,那她又是什么人?本欲向姑姑说明,转念想莫让她担忧,于是隐而不谈,只是说莫要担心,改日寻个机会便是,在她屋里坐了好一阵,又再唠叨了几句,我抽身回芙陌殿。   天黑的快,一入夜寒风越发涨了劲头,窄道里,风从耳畔掠过,捧起了我如墨长发,发丝缠绕着翻飞,忽而遮了我的眼,又很快散去。两旁的宫墙在黑暗里越发威严竣冷,迷迷离离的,看不真切的暗影四处飘荡。心头突然鼓噪,我拽紧了披风,低头急行。   “站住,前面的是什么人,是哪一个宫的。”   唤住我的是个年轻的太监,他提着昏黄的灯笼,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我,回身向龙纹彩车里的人禀告:“回郡王爷,是个不熟的面孔,看样子也不像是宫女,大概是新近晋封的小主,可能是还没有侍寝,所以奴才不识得。”   车里的人低笑,声音清朗柔和,“曹公公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不识得新主子也属平常,就是本王要见皇上一面,也得靠公公代劳通传,曹公公堪称劳苦功高啊。”   那年轻的太监闻言,变了脸色,急急跪身在地,连嗑几个响头,“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奴才万万不敢怠慢王爷。奴才即使蒙受再多的龙恩,也只是个奴才,奴才就是奴才,就是个任打任骂的角色。今日之事全是奴才的错,王爷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否则可要责煞奴才了。”   风大,我禁不住咳了一声,清朗的嗓音响起,“这样黑了,宫里入夜便禁严,下次不要再单独出来了。曹公公,拿个灯笼给她。”   曹公公将手里的灯笼递给我,随口道:“天黑风大,小主可把路瞧仔细了。”这个曹公公有一张尚算俊秀的脸,眉宇略带深沉。   我接了灯笼,伏身道:“多谢王爷,多谢公公,小女先行告退。”   彩车里的男子笑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你快回去吧。”   我提了灯笼转身别过,一盏昏黄灯笼似驱散些微寒意,身后车辘起行,我不由得回望一眼,车前的琉璃宫灯熠熠辉采。回芙陌殿路不长,我却走了很久。   婉言侯在朱门外,远远的瞧见了我,赶紧迎上来,接过灯笼,“主子怎的这般晚了才回来,可叫奴婢好一阵担心。”   穿堂过户,我进了内室,婉言帮我解了披风搭在暖炉上。长喜端了热茶进来,我就着喝了一口,吩咐道:“长喜,我带回来的灯笼一定要好好保管。婉言,明儿个你备份礼连着灯笼一起送到甘露殿。记着一定要亲自送给曹公公,也记得说些好话,但千万不要提,你主子我,现在的处境。”   婉言点头道:“奴婢知道了。主子,天冷,赶早歇息了吧。奴婢再去生盆炭火来。长喜,准备守夜。”   晴玉备了几份膳食端进内室,“主子,可还用膳?这是奴婢为主子留的。”香芹帮着长喜将热水抬进来。   我坐回梳妆台前,散了发丝,一面道:“不用了。你们也都下去,不必伺候了,我梳洗后便休息。对了,长喜,天冷了,从今儿个开始,就不必守夜了。”   香芹领着长喜谢了恩,便退下去。婉言生了盆炭火进房,正要告退,我唤住她,“婉言,芙陌殿以前曾住过哪位主子?”   婉言低垂眼帘,答道:“回主子,芙陌殿曾是蓝容华的寝宫。”   “哦?是个什么样的主子呢?”我继续追问。   婉言笑答:“心地甚是良善,毫无心机,对奴婢等人也不曾亏待。”   闻言,我笑起来,“这样的女子,倒是少见,皇上一定很宠爱她了。那这位蓝容华,现在住哪个宫呢。”   婉言掩去了笑,道:“在主子进宫前,七月的时候,蓝容华就芳华早逝了。”   我拔下花钿丢下,问:“可有风光大葬,列牌位进宗庙,记名于后妃传?”   沉静良久,婉言才道,“不曾。以席裹尸悄然下葬,介于皇上的震怒,不敢惊动宫中众人,除了几位娘娘知晓,其他人都以为蓝容华仍住芙陌殿,而且已经失宠。”   心底忽觉明朗,长喜带回的信笺,从来都是由婉言呈上来的。我蓦得起身,盯住婉言,厉声呵斥:“真是反了天了,我一次次容忍你,你却这样报答我。只是个奴才,竟敢私藏主子的信笺,还不快交出来,难道真要我把你送宗人府(1)?”   婉言跪将下来,却无慌乱,“主子息怒,奴婢是为主子着想,这才私自留下。几个月来,从皇后娘娘的懿旨下来,那位姑姑不停歇的让长喜带信。长喜是个没心眼儿的,不意味着别人也少心眼儿,恐怕早已引人侧目。主子不知道,那日容妃娘娘领了人在朱雀门,亲自点选宫女出去省亲,就等着主子落网呢。”   婉言从怀里拿出信笺,宣纸上写着——脉脉泉无语,清清朱雀啼。我拿过信笺,几把撕了,仍进火盆,回望她,说道:“起来吧。今儿咱把话说透了。看你跟蓝容华关系也不浅,你又跟蓝瑶章牵扯着,转过来你一时又对我好,我的确被弄糊涂了。你就说,你到底向着谁,容妃?蓝瑶章?或者,是我?选好了主子,就不要一心二用,是去是留,做个决定吧。”    “奴婢能跟着主子是奴婢的福分,心底十分感激,奴婢心中有恨,是天大的恨。如今大胆一求,求主子为奴婢的娘亲,为奴婢家姐蓝容华报仇,如此奴婢愿做主子马前卒,凡事身先事卒,死而后已。”注释:   (1)宗人府宗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俱各一人。宗室王、公为之。府丞,汉一人。正三品。其属:堂主事,汉主事,经历司经历,并正六品。左、右二司理事官,正五品。副理事官,从五品。主事,委署主事,俱各二人;笔帖式,效力笔帖式,各二十有四人。俱宗室为之。宗人府只负责处理“爱新觉罗”宗室(皇族)的内部事物,包括宗室子弟的教育,爵位的受封,以及涉及宗室人员的一切奖励,刑罚。所以其只是一个管理宗室内部事务的机构。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九章 蔷薇牡丹幽微香(三)]   前日跟婉言畅谈一夜,临至四更,方才各自休息。由她的述说,我才知今年的七月,宠冠宫廷的蓝容华不慎将一个有孕的贵人推倒,以至那贵人腹中龙胎不保。蓝容华认为自己冤屈,拒不认罪,皇帝一怒下将她禁足,后来容妃奉皇后懿旨亲自端来毒酒,赐蓝容华死罪,懿旨上写可保全尸。   蓝容华死后,容妃为蓝容华请命死后进宗庙。皇帝却更为震怒,命容妃思过,一面又加封容妃位列三夫人之首。而后责令将蓝容华埋尸上京五百里外,任何人不得祭拜,除去其一切封号,其族人逐居北方,永不得归朝。婉言是小妾所出,而且早于蓝容铪入宫,婉言的爹将婉言除名,所以不在族谱之上,得以留宫,但婉言的娘亲受牵连,在前往北方的路上去世。   按宫规,主子有过错,若没有其他主子留用,其婢女会逐到冷宫。她为复仇,四处求人,但因她曾服侍蓝容华,宫里人人对她鄙弃,当时只有蓝瑶章愿意收留她。   婉言说她与蓝容华不是一胞同母,可两人从小感情极好。但蓝容华心地太善,毫无心机,甚至指责婉言的处处防备他人,所以落了这个下场。婉言说经此一事,她更加深信深宫的生存就是斗,无止境的斗。既是深宫女人,就只有获得皇上的宠爱,无数的宠爱,如容妃一般,凌驾于他人之上,命运才不会凄凄可怜。   我又问婉言,“何以弃蓝瑶章随我这个小小的贵人。”婉言道,“主子心思之聪慧玲珑,如奴婢等人;如蓝瑶章一个挂着淡泊自处的女人,却出奇的爱嫉妒,心性狠烈此等人;如容妃只知恃宠而骄,蛮横行事此等人远不能及。主子的见识超脱令奴婢叹服,恩威并重,威严时不乏柔和,亦是令奴婢折服。主子尚年少,即已这般,奴婢相信只有靠主子,才能达成奴婢的期望。奴婢更深信,主子绝不会屈就贵人之位。”   我笑叹,“婉言,你把我说的太好。在别人眼里,我不过是个曾得容妃赏识,却妄想与她争宠的,得过皇上赞美的新近贵人,如今在众多娇颜此起彼落间慢慢沉寂,可能会孤寂一生。”   婉言摇头,“奴婢不会错的。主子绝不是平凡之辈。要获得皇上宠爱,也不是难事。奴婢一定尽心帮衬着主子。”   我笑而不语,之后便让她去歇息。那句隐在我心底的话是——皇上的宠爱固然难得,却也脆弱不堪一击。后宫,也许仅仅有皇上的宠爱是不够的,我所知的蓝容华何等荣耀,青屏何等风光,就算是容妃,只是君王的宠爱,那也是不够的。我疑惑自己怎想出这样的话,也疑惑要怎样才是足够。   在与婉言彻夜长谈后,这几日我都觉得精神极好。晨日起身,婉言又交了信笺上来。姑姑说来年又会有例选秀女进宫,务必要我在这之前侍寝。又说先前我没有吃“贵妃红”,才会让容妃决定对付我的。因为不吃的人是太过聪明的人,太聪明的人就无所谓忠诚了。只此一事,我越发觉得容妃绝不会是个只知恃宠而骄的人,她的心计是不能低估的。   尚膳间的早膳传到了。婉言服侍我用膳。彩纹桌子的中间,摆着一个大砂锅,印着官窑章。香芹揭开瓷盖,里面的粥盛在几个白瓷小碗里,热气缭绕,喷香扑鼻。   “腊八粥!真快呀,都到了吃腊八粥的日子了。长喜,晴玉,香芹,还有你,婉言,你们都坐下来,一起吃腊八粥,就算是过节了。”   婉言端了一碗放在我面前,我拿起长柄的银勺,刚喝一口,我便愣住了,这味道?长喜刚要往嘴里送,我忙喊住:“长喜,别吃。这味道不对。”   婉言一听,神色紧张,险些慌乱,又镇静住,回头吩咐道,“长喜,快,立刻去请折子,宣太医,记得一定要是傅太医。”香芹慌了神,赶紧端了热茶来,“主子,快,快,快漱漱口。”晴玉在我身后,帮着捶背,“主子,奴婢对不住,主子快把东西吐出来,吐了就好了。”   长喜丢了勺子,愣了一阵儿,才转身往外跑。我咳了几声,唤住他:“长喜,回来。”他回身,看着我,神色犹豫不决,我便又道:“回来。”   晴玉焦急道:“主子,定是有人下毒,还是快请太医来瞧瞧。否则,奴婢害怕......”   我扬起手中的银勺,色泽白透。微微一笑,“到不必担心,没有毒。我一开始说味道不对,心里也是这样怀疑,因为实在太苦涩了,现在想想,我感觉很像滇黄连(1)的味道。”   长喜尝了一口,立刻变了脸色,却只敢吞下去。良久他道:“主子说的没错。昨儿个我去太医院帮事,傅太医叫我捣了很多黄连汁。我偷尝了一点,味道跟这相差无几。听说容妃娘娘要用这个净脚,所以特意加了五味子进去。奴才,奴才好象闻到腊八粥里——有五味子的气味!传膳时,阎公公特意往粥里掺和了一壶水,说这是容妃娘娘的恩赐,叫主子一定吃完了。”   我闻言,心头的屈辱胜过欲作呕的感受。腊八粥,死命忍了难堪,拿起银勺,一口一口,不经咀嚼,囫囵吞下,瞬间,苦涩麻痹了味觉。忍了屈辱,我告诉自己“即使是她的洗脚水又如何?甄懿,为了仇恨,为了这个容妃,你要付出的,要承受的,又何止这些?”   一屋的人,都不吭声,他们刚要端起碗来吃。我放下空碗,勉强一笑,“别吃了。跟着我这个主子,要想荣华富贵,会经过很长很长的日子。往日你们走,我会觉得养了一群白眼狼。如今,我却要劝你们走。看吧,跟着我,只会喝别人的洗脚水,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屈辱。咱们就是这宫里的过街害鼠,人人可喊打。没有皇上宠爱,也没有靠山可挡风遮雨,这日子要好起来会很长的。我劝你们都走吧。”   长喜红了眼眶,矮身趴跪在地,“奴才哪儿也不去,主子虽然也爱发脾气,可总是过了就算。奴才笨手笨脚,只有主子不曾嫌弃。夜里冷了,还叫奴才不用守夜。主子是新近宫的,奴才进宫也不久,素日谁个不欺压奴才,知道奴才会翻几个跟头,宫里哪个主子不把奴才当猴耍!奴才不愿意走!奴才不怕喝洗脚水!求主子让奴才留下!”   长喜“咚咚咚”嗑头,婉言几个也都跪下去,附和道:“奴才等也不愿意走!奴才愿意伺候主子!奴才愿意追随主子,一生一世,永远对主子忠心不二。”   然后一屋的人起身,端了碗,快快的吃了腊八粥,连个碗底都干干净净。然后都挂了笑脸看我,好似吃了什么美味。一些很久没有的感觉涌上来,我原以为自己丢掉了的东西——眼泪,它在我的眼里凝聚。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来,不是假意的清泪。它在我的眼里越积越深,就要喷薄而出时,我转身回了内室,掀下厚重的棉被帘。隔着它,我吩咐道:“把桌子收拾好,婉言,长喜,香芹,晴玉你们就各自下去歇息了吧。今晚不用服侍我了。”   外面齐刷刷的回道:“是,主子赶早歇息了罢。奴才等先告退了。”   那滴泪,终还是留在了眼里。我是深宫的女人,不管受宠与否,眼泪都是不能流的。既然选择入宫,早知有今天,就没有资格落泪。唯一要做的,就是学会在后宫生存。在权诈欺压和三千粉黛姝色间,在那中的细细的小缝里求生。不做芦苇随风摆,亦不情愿成为梨下枯叶,只情愿化做一株野草。总是春风吹又生,蔓延着,由那小缝里慢慢吞噬,生长,茁壮,成为一片,扎根于后宫的每一处。由墙角探出,由宫房的瓦砾钻出,顶破头上的砖块,生长得绿意盎然。   即使如此,心的最深处,悲痛莫名,我只能如是告诉自己,“只有忍,甄懿,缺少的不是权势,而是忍耐。人说王候将相宁有种乎?甄懿,总有一天,你也能睥睨天下。”注释:   (1)中药名。毛茛科多年生草本中华黄连及同属植物马尾黄连等的干燥根茎。栽培或野生。主产川、鄂、滇、湘、黔、陕、浙、皖、赣等地山区。性寒,味苦,功能清热、燥湿、解毒。主治心火炽盛,烦热神昏、心烦不寐、目赤肿痛、湿热呕吐、泻痢、痈疱肿毒。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章 蔷薇牡丹幽微香(四)]   三日后,容妃使人传诏,说是请我赴长春宫一聚。婉言笑:“主子,这容妃娘娘是给人一巴掌,再赏一颗糖吃呢。主子,她用了‘请’字,你可要过去?”   换身素色的宽袖对襟的拽地长裙,襟口,领口是婉言绣上的“万万寿”(1)的图纹,如云的发鬓斜插那枚沉紫玉钗,脸上经婉言以线轻弹后,似脉脉含春的般,微露粉晕,很久不见自己如此的好面色。我找出那日见那个甄瓶儿穿的冬衣,细花月白底色,反手披上,“今儿,我就披这个过去。”   婉言一看,抿嘴一笑,说道:“看主子今儿兴致不错,只是略装扮,就美的像画了呢。就是这冬衣还没洗呢。奴婢忘了送浣衣局,主子还是换下来吧。”她伸手帮着解开系扣。   我拽紧里袖,道,“换来换去,不也就两件冬衣。今儿个是见容妃,又不是见皇上,如此打扮也是很好。”我这边笑着,一面将里袖顺开时,手心像是被东西扎了下,“咦?像有什么东西。”翻出来一看,赫然几根银针,手心泛了殷红的血珠一枚。那日我藏的银针,如今却反而扎了我一记。   婉言一见,神色微变,我笑罢,“可能是浣衣局的,见我如今落马,也寻思趁着机会,叫我吃个苦头,算是以表对某些人的忠诚,以便早日离开浣衣局——那日日劳作的鬼地方。”   婉言闻言,气愤不平,“他们不乐意洗,奴婢还不愿意送过去呢。往后,主子的衣衫,大件小件,奴婢自个儿洗,不知比他们洗的多清透。”   我当她一时言愤,笑笑便出门了。容妃的长春宫处在太极宫南,离上林苑甚远。好在我这几月清闲,除了见姑姑,私下也到处走走,锻炼了身子骨,冬日里亦少有不适。若是爹娘知晓,自我入了宫,再没了以往到冬日身子便连连不爽的时候,一定会高兴吧。   “纯贵人,你这是去哪?”   略略沙哑的女声,回头,仕女装束的蓁瓶儿,扦花是红瓣花,衣是深白色的菱形纹样,披了雪白的绒毛冬衣,依在棠梨树下,一副弱弱娇懒的样儿。怪异的是身子过于高挑。   此女算是我的心腹大患,心思一转间,我溢了感激的笑,朝她走过去,“蓁姐姐,一别之后,咱们又见着了。姐姐既是在宫里,也不来芙陌殿看看。”   蓁瓶儿一听芙陌殿几字,立时紧张的抓住我的手,“妹妹,你告诉我,蓝容华可还住芙陌殿?我听说,皇上将她禁足,也不知她是不是夜夜以泪洗面?快告诉,她过的,可还好?”   我疑心她为何如此关心蓝容华,立时也想起那日的信笺,不知我为何总将那信笺与蓁瓶儿连在一起。疑惑间,我安慰她道:“蓁姐姐,她过的好,很好。生活很舒适,很宁静,没有人去打扰她,所以常见她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   “我不信蓁,我信琅铘,字素闻,莫再叫我蓁姐姐,叫我素闻吧。谢谢你告诉我她过的好。是了,她喜欢宁静的生活,我早该知道,即使没有皇上的宠爱,她也会过的好。我该走了,真的该走了。”   我一时反应不过,“琅铘素闻?”   素闻像是很失落,却挣扎着露了一笑,“你心地真好。宫里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只有你告诉我,她过的好。我自然要报答你。你放心那件事我不会与谁说。不过你记着,那颗守宫砂最多还能维持到七日后,皇上生辰的那天,你自己把握好机会。这次,你我一别,就永不相见了。”   素闻抽身转过去,背影寂寥,棠梨花上的雪花抖落,白茫的视线里,她缓缓而去。我的心底竟为这个女子些许忧愁。我嗤笑自己善感,抹去那愁,放了担忧,心里暗暗算计,只有七日了,不能再等。要等着皇帝将我想起实在太难。   一面想着,不知不觉间,到了长春宫。朱色宫门外,我递了银子过去,请其中一个年老宫女领我进门,“我是芙陌殿的纯贵人,多谢姑姑。”   她哼了声,掂量掂量银子,却随手丢了,“长春宫规矩,不准随便拿主子的赏赐。奴婢心领了。贵人主子,请随奴婢来,请慢些走,好生走,天儿下了雪,可别摔着了。”   我弯下腰,捡起银子揣进怀里,虽不多,可也是我上月俸禄里拿出来的。直起身子,深深看了一眼那年老的宫女,记住了她的模样。   长春宫的确是华贵逼人。单那绮窗玉柱包裹着彩丝柔棉挡风,就足以令人咋舌了。偌大的地方开满了棠梨花,皑皑融融的一片。刚到正殿前,我便看容妃立在庭院,身着繁花千褶裙(2),梳了高鬓别了大朵的芍药花。她及梨芳下,粉面含威,身边的人跪了一地。   “哎哟!我的容主儿,天儿这般冷了,就是天大的事儿,也别在外头吹寒风。回头您的千金玉体一个不适,那怎得了,你可是咱们大魏朝最最最尊贵高贵富贵的容妃娘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容妃娘娘,天仙般的容妃娘娘。你们这些奴才,我不过离开一会儿,就惹主子生气,若是有个好歹,叫你们吃苦头。我的主子哎,瞧这嫩手嫩脚冻的......快随奴婢进去。”   那老宫女好话哄着容妃,别过头恶狠狠地教训其他宫人,再回头又是一脸献媚的笑。   容妃“咯咯”娇笑,“獾姑姑,哎呀,你来了,本宫心头可真就舒坦多了。你看,这棵棠梨都枯萎了,这群奴才还强词夺理,说今年的天比往年冷多了,树冻死了也不稀奇。真个儿气死我了。喏,本宫也累了,扶本宫进去吧。”   獾姑姑小心翼翼扶上她,一步一句提醒,“主子,小心慢走。奴婢扶着你呢。”   我不知是留在原地,还是跟上去,容妃突然转过头,冰着脸道:“妹妹既来了,怎的不跟上来。莫非还要本宫命人扶你不成?”   我虚应一笑,“劳娘娘关心,娘娘请前面走,臣妾随后。”   入了屋,寒意顿消。质地精美绝伦的棉窗和锦帘,将屋里密的严实,四处角落,生了七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   容妃在湘绣软塌上半靠而下。那獾姑姑拿了西域彩被盖在容妃身上。容妃闭目,歇息了一阵,方才睁眼看我,一边道:“要说这宫里还真没个人,如妹妹这样聪明的,这样的会猜测本宫的心事。以前,本宫也许会让你欺瞒了。因为你表现的是那么安分守己,完全符合本宫的喜好。可是,从很久开始,本宫就不喜欢安分的人了。因为只要是后宫女人,就没有一个安分的。”   我毫不惶恐,跪身下去,说道:“回娘娘,就如獾姑姑所言,你可是咱们大魏朝最最最尊贵高贵富贵的容妃娘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容妃娘娘,天仙般的容妃娘娘。臣妾不敢跟娘娘争辉,也从没如此做想,臣妾只希望能得皇上些许怜爱,就以足够,还望娘娘成全!”   容妃起身“咯咯”一阵笑,“本宫觉着,你真的很会说话。本宫猜想,即使本宫要赐你死罪,恐怕你也会三叩四拜谢本宫的大恩吧?也是,一个连洗脚水都不嫌脏的人,根本不足为惧。而且本宫没有兴趣,跟一个根本不会反击的人争斗,那只会让本宫乏味。你下去吧,领些赏银,回你的芙陌殿去吧。本宫累了。”   “谢容妃娘娘训斥,谢容妃娘娘赏赐,臣妾先行告退。”   屋外,寒风迫人。我拢了领口,慢慢走出长春宫。那风“呼呼”响着,我依着墙根,一路走一路思索。   “前面的人,站住!哪个宫的,见了皇上也不磕头跪拜。”回头,见唤我的人又是那个曹公公。我露了一笑,“回公公,小女甄氏,是芙陌殿的纯贵人。”   曹公公见我也是一愣,“芙陌殿?”我转头,知晓他身旁的九龙腾云的彩轿上,便坐着大魏朝,风流多情的魏天子。   皇帝发问,声音低沉悦耳,“曹得全,是什么人?”   曹得全恭身禀告,“回皇上,是芙陌殿的小主。”   皇帝“唔”了声,问:“芙陌殿?如今住的是哪个主子。”   曹得全再看我一眼,禀道:“回皇上,是新近的纯贵人甄氏,奴才听人说,这个主子素来德行恭谨,学识不浅,深得宫中人心。”   “纯贵人......”皇帝立刻撩开了锦绣帘帐。我适时仰起脸,以这张素净赢弱的脸仰望大魏天子,一个不显俊美,模样清俊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君王霸气的男人。天子眼眸里的深沉凝在我的脸上,亦见一分欣喜。而我,因为等待的时日,清眸里不由得泛了雾气蒙蒙,以为会落泪,却终是烂漫一笑,如他初见我时,那般的笑,“臣妾参加皇上,皇上吉祥。”   曹公公进言,“皇上,可还去长春宫?”   “不。回甘露殿。”皇帝放下了锦帘,声音仍是低沉。   我忽觉失落,心跌到谷地,宫墙的阴影里,我掩去初始欣喜,恭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纯贵人,你的裙角都湿透了,竟没有感觉到么。纯贵人,你上轿来。”他又再拉开锦帘,面上带着淡笑,伸出一只手来,我抬手伸过去,皇帝立时握紧了。恍惚以为,他是让我心动的男人。耳畔,他在轻笑,“朕的纯贵人,‘美容仪,纯懿轻善’,朕的纯贵人纯甚清柔,懿韵秋润,朕的后宫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女子。可朕居然把你给冷落了。居然就快半年的时间了。不过,朕会补偿你。”   注释:   (1)万寿圣节,即皇帝生日,宫中穿“万万寿”、“洪福齐天”纹样的衣服。   (2)宋时对襟式样普及,对襟领可以露出里面的中单(内衣),这种式样更得宫眷们的喜爱。裙装以多褶为美,多褶在唐宫中已经盛行。宋代裙子的褶更多而细密,称为千褶裙。裙子拖地数寸也是继承了唐风。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一章 晋封纯婉仪(一)]   仍是天寒地冻,太极宫的甘露殿却春意融融。皇帝的学识渊博,见识卓越,即使称不上有道明君,亦是难得的好君主。他只是跟我就书法诗歌侃侃而谈,其间不时言出独到之见。虽有偏颇之言,却也是少有能识到自身不足的君王。而他登基之后,朝阁政治尚算清明,百姓尚也衣暖食饱。他清俊的脸,本是普通,却因为深沉眼眸的流转生辉,霸气浑然的气势,而熠熠光采。   爹爹曾说他是糊涂皇帝,喜怒不定,一个有性情的皇帝算不得好皇帝。而我认为他是好皇帝,也是好男人,跟那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他是皇上,是天生就该霸临江山的男人。当他负傲一笑时,令我一阵心悸。   与他说着即使乏味的话儿,也甚觉有趣。不觉间,天黑了。曹得全进来禀告:“皇上,该用膳了。奴才进膳单来了。”   皇帝拿过膳单,细细看罢,转手递给我,“朕的晚膳,纯贵人你来点吧。”   曹得全瞪大眼,看皇帝将膳单与我。我接过看,上面写着——六牲(1)。饭食:紫、白、黄三色米,玉泉山米(2)。酒炖鸭子、酒炖肘子一品,燕窝扁豆锅烧鸭丝,燕窝肥鸡糊丝,羊肉片,托汤鸭子,清蒸鸭子、烧狗肉攒盘,糊猪肉攒盘,竹节卷小馒首,巧果,菜一品,奶子二品,赏赐各宫的备菜三十六品。   我轻笑着,抚上额角,“皇上,臣妾可把头给看晕了。还是皇上来选吧。”   他“哈哈”大笑,随意一问,“曹得全,你的膳单给把朕的纯贵人给看晕了。你该当何罪啊?”   曹得全吓得立刻跪下,“回皇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贵人娘娘息怒,莫跟奴才一般见识。”   我愣在那,皇帝又是大笑,“曹得全,朕要罚你!罚什么好呢?恩,朕想想,朕就罚你今天服侍朕用膳。曹得全,还不谢恩?”   曹得全起身,装作抹冷汗,“谢皇上。皇上主子一句话,就得把奴才吓死了。奴才这颗忠心,还扑扑跳呢。”   看他一副献媚的样儿,皇帝呵斥一句,接着又是笑,“瞧你这狗奴才的狗腿儿样!下作的紧,朕可不乐意看。传膳吧。”   曹得全“哎”了声出殿。不久,殿外,中省门上有一人呼唱:“拨食!”(3),接着十余宫女太监鱼贯进出。一叠叠,一盘盘的玉食珍馐摆上了膳桌。皇帝牵上我的手,至桌前坐下。曹得全进得来,“皇上,奴才另设了偏桌,是不是让纯贵人过去?”   皇帝哼声,“曹得全,你这狗奴才罗嗦的紧。纯贵人跟朕一桌用膳,难道还要你这奴才同意?”   曹得全“嘿嘿”笑着,“奴才不敢。”回头,扬手命其他人出去。   用膳时,皇帝并不说话,只是静静享用佳肴。曹得全拿着银制长筷满桌转。皇帝抬眼一望,他立刻心领神会,夹了皇帝爱吃的菜,然后得一句赞美。我不敢将筷子伸远了,只吃面前的鸭子。这一顿皇帝的玉膳不曾让我觉得如何美味,乏味到是有的。吃到最后,皇帝喝了一壶兰生酒,便罢筷了。   曹得全唤了美貌宫女进来给皇帝揉脚换上沐浴前穿的软鞋。他似醉眼朦胧,伸手抬起那美貌宫女的下巴尖,一阵揉搓,叫那宫女羞红了脸,娇声一句,“皇上,您喝醉了。”   皇帝立刻回了神,丢了香肌软骨,冷声道:“下去。曹得全,伺候朕沐浴。”   我心头发酸,鼻尖作痒,硬是忍不住连打几个喷嚏。皇帝回身看我,恍然大悟,“纯贵人的衣裙湿透,朕竟然忘了此事。曹得全,快唤人伺候纯贵人沐浴更衣。另外,快宣太医,许是受凉了。”   曹得全瞧我一眼,说道:“回皇上,这不符规矩。皇上的龙池怎能让贵人娘娘享用?”   我闻言,也附和道:“臣妾不碍事。皇上厚爱,臣妾愧不敢当。”   皇帝一听笑开来,“纯贵人,朕命令你进去沐浴更衣。这下就不是不和宫规了罢。朕可不想今晚搂个病美人,只能干瞪眼。”他俯身过来,薄唇轻轻贴上我的耳垂,细语道:“今晚,朕要你侍寝。要你纯贵人侍寝。这样,你还不去沐浴么?”   闻言,我立时娇羞,想那面上已是粉晕彤彤,因着羞涩,我埋低了头,随宫女进了偏殿的龙池。因是皇帝临时招寝,敬事房的沈公公,领了中年宫女教授我侍寝时该如何如何。我已入了池,几个宫女洒了花瓣,撩起裙角,左右替我净身,又用香膏洗发。   那公公却立在一旁记录,问我年龄,葵水时日,寝宫何处,是何等级,入宫时辰。记载完了,他仍是不出去。我问他为何守在这,那沈公公答:“回小主,呆会儿侍寝,奴才负责背主子进龙殿,所以侯在这,小主不必觉得难堪。奴才算不的男人。”   我闻言觉得气闷,说道:“皇上的寝宫,就在旁边,这么点脚程,就不必麻烦公公了。”   沈公公眯了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小主此言差矣,奴才姓沈名元禄,现是敬事房总管,也是背驮太监,干的就是背主子的差事。宫里除了皇后娘娘,三夫人,四妃,九妃外,又有哪位主子侍寝,不是奴才背进去的?小主,怎的还不起身,莫非要皇上等小主不成?”   我心底厌恶此人,却不的不起身,任这奴才奚落。皇帝这时打发宫女进来传话,“皇上有旨,沈公公不必伺候,皇上让贵人自个儿进殿。皇上说其他人也不必在此服侍,全都退下去。”   沈元禄惊讶看向我,“这不合规矩啊,不过既是皇上的旨意,奴才这就告退。其他人,跟我走吧。小主,可要好生伺候皇上。”   这样,敬事房挂起了我的绿头牌。而后妃宠册上,记录了——魏元九年,丁亥年,一月,芙陌殿纯贵人甄氏,年十五有余,初夜,皇上钦点侍寝,于甘露殿伴侍。   而事实没有侍寝。我自行披了飞蝶袷冬袍进殿。皇帝已去别殿沐浴完毕。他立在几案前翻阅竹简。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望着我,微露一笑,说:“肩宽一尺六寸,臀比肩宽少三寸、从肩到手指上,各长为二尺七寸,指离掌四寸,细小。从腿到脚止的长度是三尺二寸,脚的长度八寸,胫与甲肥而艳,脚底平,脚趾短,没有黑子与麻子……”   我抚着半干的长发,缓缓步过去,嘴畔浅笑,问道:“皇上是在看什么呢?”   他挥手将我搂到身边,大掌轻抚上我的肩头,修长的手指绕上半干的黑发,一圈一圈,暧昧生情。他突然埋首,薄唇轻嗅带着凉意的长发。良久,他嘟哝道:“朕在看内务府呈上的,关于你的三审折子。记录详细,却忘了写纯贵人的凝脂雪肌,羞怯时粉面醉红彤彤,风情时回首一眸满地芳菲尽。”他一边低声浅语,修长的指头一勾轻撩开我的领口,露出光洁的削肩,他轻嗅,一声赞叹,“纯贵人好香。”他的唇缓缓覆上,落了一个又一个细吻。   从未经此等情事,年少的我被大魏朝的天子拥在怀里失了神。心底忐忑不安,就这样从了这个男人,那么就再也回不了头。可他这样风流多情,说着甜话儿,温柔的缓缓的话语吹进了我的心房。至少只一刻,我不是防备的,而是软软的倚在天子的怀里。注释:   (1)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鹗炙、猩唇、熊掌、酥酪蝉。   (2)清代康熙皇帝还潜心研究稻种,培植了优良品种的稻米,在全国推广,在京西用玉泉山水灌溉的优质稻,为宫廷专用。清末宫廷用米除玉泉山米以外,还有紫、白、黄三色米,由河南产,因颜色奇特,受到两宫太后的欢迎。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二章 晋封纯婉仪(二)]   皇帝情动时,反手将我横抱,行至明黄罗帐下的龙塌,轻将我放下。他压上来,问:“纯贵人,看清你面前的人了吗?朕是谁?”   “是皇上。大魏的天子。”   “不!朕是魏文帝,可朕叫魏扶风,一个很久没有人知道的名字。看着朕,你要记得是朕是一个叫魏扶风的男人,而这个叫魏扶风的男人,他在宠爱你,朕的苏末。”他低头浅啄我的唇,恍惚间,我心醉神迷,不知他唤的谁。   闻着迷离的花粉香,于是越发沉醉,他拉下我的袍带,看见袍内不着一缕的身体,绝美悄放的花朵,瞬间,星眸着了情欲的火。“朕爱你的长发,美极了。朕喜欢你的身子,还有这朵绝美的蔷薇。”   当他吻上我的身体,吻上那朵盛开妩媚的娇花,慢慢迷醉时,我却用力推开他,口里喊,“皇上,不要。”抓紧了领口,一翻身,趴在床头作呕。污秽的脏物吐了一地,亦脏了他的龙袍。   “不要?你的不要是什么意思。不要侍寝?纯贵人你真是,哼,令朕扫兴。曹得全,送纯贵人回寝宫。”他被我推倒在床,半眯着细长的眼眸盯住我我,沉默一下,他恼怒冷声道,冰了浅笑,清俊的面上凝结秋霜。旋身,他离开床塌,解了龙袍抛开。    曹得全小步急跑进来,见了眼前情况,他偷瞄魏扶风的阴暗的脸色,背身对着魏扶风,冲我使个眼色,然后大声道:“大胆,竟敢污秽龙床,一个小小的贵人,也不知天高地厚。皇上息怒,奴才这就把纯贵人送回去。”   怪那粉香,让我想起这张龙床不知躺了千百的女人,如我一般的女人,心醉神迷,沉醉其中。我本就觉得不适,这样一想,越发恶心,心头发酸,于是禁不住吐了出来。   魏扶风别过头去,胸膛起伏不定,我只得告了退,跟着曹得全出了殿。夜里寒风刺骨。曹得全备了琉璃宫灯彩轿,我拢上襟领坐进去,身后,曹得全低声道:“纯贵人,你是错失良机啊。皇上近日烦了后宫来去就那么几个让他中意的妃子,连着几日没有招寝。今儿个,皇上难得兴致好,纯贵人你却......不说皇上再想起贵人是何时,单是容妃娘娘也定不会让贵人再有侍寝的机会。”   这个大内第一长公公,皇帝面前的紫人,这般对我说着。我回头看他,曹得全面无表情,阴沉的眉目间略略明朗。我感激一笑,悄悄轻语,“多谢公公,甄歌有幸得公公提点。”   “皇上正在气头上,贵人还是先回寝宫吧。奴才会帮着说些好话儿。”   风从彩轿丝帐的缝隙窜进来,我的神志逐渐沉静下来。魏扶风的反应太过奇怪了。“朕是魏文帝,可朕叫魏扶风,一个很久没有人知道的名字”这句话,这么私密,我不过是他一时起意招来侍寝的,竟会对我说么?我用力回想,他还说了什么,“朕的苏末”,是了,是这个人才对。不知是他的哪一个宠妃爱妾。今夜没有侍寝,我先是后悔,现在一想,他是皇帝可以尽情享用后宫女人,若是我这样便与了他,又能让他记挂多久。反而求而不得,更为记挂吧。   彩轿到了芙陌殿,婉言接了小太监的传言,早已带了香芹在门外等候。我一下轿,等得轿一走,顿觉天旋地转。我虚弱一笑,眼前一片模糊,随后陷进了无边的暗。   醒来,日上三竿。我撑身半靠上软枕,婉言端了东西撩帘进屋,“咯咯”笑道:“主子醒了。快把这药喝了罢。”   我觉得仍有不适,比之昨晚却好多了,笑问道:“哪来的烫药?”   婉言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瓷碗,右手用银勺舀了一勺递来,等我喝下一口之后,她才道,面上喜气洋洋,“回主子,是皇上派了太医过来给主子看病。主子没有大碍,只是染了风寒,太医开了薄荷,说是疏风热,清头目。又说注意着穿暖和些。这不,天一亮,尚衣局的宫女姑姑送了七八套的冬衣,其中还有一件皇上御赐的裘衣呢。”   “哦?”皇上?他不是大发雷霆吗?我只能想到曹得全跟他吹了风。   婉言突然又是忍不住一阵笑,末了,还红了脸蛋,说道:“主子昨儿个侍寝,皇上也不知怜玉怜香。累得主子,一回来就睡过去了。”   看她比我还开心的样儿,我只好不告诉她,昨夜我没有侍寝。   香芹在门边棉帘外传话道:“主子,该起了。今儿,主子得去关雎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皇后的关雎宫远离太极宫,离上林苑也甚远。原是有轿子送我过去。不过,我等了良久也不见来。只得走着去。   我刚到关雎宫,便看见了西雪和秦莲迈步进了宫门。两人容光焕发,全然不同以往。西雪已晋升修仪,皇上极为赏识她的端庄大方,整个后宫都对她赞赏有加,连秦莲亦是封了宝华夫人。两人在后宫风头不说鼎盛,却也是无人可及。   西雪作修仪的妆扮,拽地抹胸绯色长裙,外披着雪白的貂毛冬衣,煞是娇艳动人。梳朝云近香髻,单插一支金灵芝簪,映衬着光亮,摇曳姿媚。秦莲晋了宝华夫人之位,眉目添了几分气势,侧面虽看来楚楚温驯,也非昔日可比,月白色的西域冬衣衬得她越发俊俏。相比下,我一身平常的贵人装,鬓间只别了一朵花饰,披着往日穿惯的冬衣,略略显得寒碜。   按宫规,我跟上前,行礼,“芙陌殿纯贵人见过西修仪,修仪吉祥。见过秦宝华夫人,宝华夫人吉祥。”   西雪回头,看清是我,笑起来:“莲儿,你快看这是谁。哎,甄妹妹呀。咱们姐妹可好久没见了。可把姐姐想死了。”   我藏好脱线的袖边,不愿让她们瞧见,我回应的笑,“姐姐妹妹是忙人儿。见不着也是应该的。好在今儿巧遇了。因着皇后娘娘的旨意,我也不好去看你们。一眨眼,两位就都成了宠妃拉。”   秦莲抿嘴一笑,“姐姐可说笑呢。昨儿,谁不知道,皇上钦点姐姐侍寝呢。今早啊,尚衣局,内务府不知多少人,因为怠慢姐姐挨了板子呢。”   “什么?”我觉得惊讶。   “不要说话了。快跟我进去。”   西雪推推我和秦莲,使着眼色,原来是那个文仙芸。西雪悄声道:“文仙芸也封了正四品的修媛,位阶在我之上。听说是容妃关系,才让她连升三级。”   文仙芸下了彩轿,身穿及地绛色复裙,发间流苏垂坠,她拢了冬衣领口,一步三摇。   我随着西雪,秦莲行礼,“臣妾见过修媛娘娘,娘娘吉祥。”   文仙芸横了一眼秦莲,见秦莲身子往后微缩,她满意的勾起唇,别过头进了殿内。许是做了容妃走犬的缘故,文仙芸亦学会了容妃隐自含怒的冰脸儿。同样的娇艳模样,气势仍是差了大截。她走在前,我们三个随后而入。   兰蓁皇后坐在海棠花色的案几前翻阅竹简,那日选秀所见的白头姑姑,她放了杯热茶在旁,然后双手交叠立在一边。   文仙芸抢先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吉祥。祝娘娘玉体春安。”我们三人也随着屈身行礼。   皇后一语不发,径自翻阅着。渴了,浅饮几口,等得茶换了三盏,皇后才抬头看向我们,很是惊讶,“你们可来了很久?本宫实在是看得入迷了。别行礼了,都快坐下吧。”   “谢皇后娘娘。”   各人找了位子坐下,为着避嫌,我在西雪秦莲对面独坐。   皇后单望向我,微笑着,气势温和,口气却很强硬,她说道:“纯贵人,你昨晚侍寝,所以敬事房挂起了你的绿头牌,本宫亦将你记入名册,今后你就是正式的宫妃。往后,你在宫里凡事要以身作责,恪首宫规,端正做人。将来,若你犯了错,皇上可以宠爱你,可本宫照样能惩罚你。天下是皇上的责任,后宫的安宁就是本宫的职责,即使是皇上也不能干预。昨晚你擅入龙池,犯了宫规,本宫念你初夜侍寝,也不过多责难。你回去后将《道德经》研习百遍,等万圣节后,自行交给本宫。”   “谢皇后娘娘教诲,臣妾定当谨记于心。”果真是一丝不苟,恪守祖宗规矩的皇后,我如是想,对所谓的规矩嗤之以鼻,面上却温言回道。   皇后略略点头,又看着文仙芸,语气却是呵斥了,“文修媛,本宫不是说过,若是你无所事事,可以多翻阅后妃礼册。这关雎宫,没有本宫的传诏,是不准随意进殿的。再有下次,本宫就将你禁足。”   看来刚才的一跪三盏茶,都是因为文仙芸的缘故,也不排除皇后是对我们几个新近宠妾下威。不管怎样,皇后至少是不排斥我的。   见文仙芸惨白着脸,皇后又道:“本宫也没事儿了,西修仪,秦宝华,你们两个在宫里到是安分。回头,上内务府去领本宫的赏赐吧。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出了关雎宫,西雪跟秦莲说送我一截路,几人说说笑笑走了一大段后。西雪四处望望,见无人,她才道:“我原是羡慕妹妹的清净日子,可你如今也得宠于圣前。本来没有宠爱,至多不过孤寂。有了宠爱,我才知道容宠之下有多少怨恨的眼光。经这半年时间,我是深有体会的。初始我为妹妹心疼,后来却为你高兴,可现在看来,咱们姐妹几个势必要为了固宠与人争斗了。”   我笑,隐了苦涩,“姐姐为了家族,我是心有所求,秦莲是奉父命。咱们都不是平白无故进宫的。皇宫有多美,黑暗就有多深沉。后宫妃子争斗,岂是说书人能讲明了的。只愿咱们姐妹同心,一原所愿,二为青屏复仇。可好?”   “好。结拜那日,不是说了福祸与共。那日结拜匆匆,情谊尚浅,但我总觉得咱们就是生来做姐妹的。三人同心,其力断金,任这龙潭虎穴,咱们也能闯过去。”   西雪拉上我和秦莲的手,握在一起。该是欣喜的时刻,我却忽觉失落。西雪的眉目隐在棠梨花下,迷离朦胧。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三章 晋封纯婉仪(三)]   转眼到了皇帝的万圣节。宫里处处张灯结彩,极尽奢华,按下宫廷奢华铺张的庆贺吉祥物不表,单说来自友邦和西域的贡品便不计其数。听说前方战事告捷,皇帝更是龙心大悦,不但封赏了几位王爷,犒劳众将士,升了朝廷内阁大臣的品阶,大赦天下,亦封赏了整个后宫的妃嫔小主。容妃的父亲举荐有功,不但其氏族人人分封,容妃更因此被册封为皇考容贵妃,成为大魏朝第三位最尊贵的女人。   得知这个消息时,婉言忍不住埋怨,“皇上,实在是太过于宠幸容妃了。”长喜几个亦一脸忿忿不平。   按大魏宗庙所制的祖规,尚无生育的后妃是绝不能封皇贵妃的。盛宠荣枯,容妃竟真的不知道吗?我压下初始的惊讶疑惑,心底细细思量,难道真的是昏了头?   殿外传来阵阵铜锣敲打的响声,隐隐听到嘈杂的人声,之后在第一进院子不停的敲打着,随后一个小太监进来传话,“芙陌殿纯贵人,接旨。”   我领上众人跟出去,为首的人是那曹得全,换了祥云吉彩的礼服,捧着提花锦缎纯白色的圣旨(1),这才算是正式的册封圣旨。他面无表情,眼睛却盯着我,口里道:“芙陌殿纯贵人接旨。”   我拜身而下,听他念道:“奉天呈运,皇帝诏曰,今有蜀郡甄氏纯贵人,美容仪,纯懿轻善,性良温仪,德品出众,恭顺有加,聪慧。为人端正,恪守宫规,与六宫众人交好,甚得朕心。今魏元九年,丁亥年,一月十四,封纯婉仪名号,从五品,正式位列宫妃,赐金印,陈绿头牌,授宫女六名,内监八人,俸禄加倍。钦此。”   四拜六叩后,我起身接过圣旨,曹得全挥手,小太监向外传话,“东西都抬进来。”   赏赐东珠两对,婉仪吉礼常三服,婉仪头饰,犀角嵌金银丝夔纹扳指一对,紫檀雕荷叶枕一对,矢车菊蓝蓝宝石一对,苏绸缎数匹,赏银五百两,零零总总大堆的赏赐。    “奴才等参见纯婉仪,婉仪娘娘吉祥。”   婉言笑开了,跟着长喜几个跪拜在地。曹得全面无半点喜悦,他只凑身过来低语,“纯婉仪的册封,是跟皇贵妃的册封在午时与太极宫正殿同时举行,册封后便是庆贺万圣节的宫宴。今晚是十四,明晚便是十五,那可是容妃娘娘的日子,纯婉仪可得抓牢了机会。奴才告退!娘娘请快快更衣。”   曹得全退下后,婉言让香芹几人赶紧收拾东西。她过来扶我,“婉仪娘娘吉祥,请跟婢进去沐浴更衣。”   皇帝此举换来我更大的疑惑,我却只能笑意盈盈。一番舒爽的沐浴后,在婉言的巧手下,着好单衣,一层一层穿妥礼服。一阵却对菱花淡淡妆后,但见花镜里的自己,双颊如桃花绽露,淡眉轻蹙,墨黑的眸子烟波流淌,如那新嫁娘般,娇羞委婉,醇美动人。   婉言低声赞叹,“主子,美极了。奴婢再想不到其他的词儿来形容了。”   我轻叹一笑。即使同朝册封,亦不需胆怯。我旋身起罢,翻转宽袖,一手背至身后,一手抬至胸口,微微昂头,眼里不觉流露一丝倔傲,而后踢腿迈步出了内室。   今天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晴日当空,那胭脂薄红的礼服,在光影下异常华美。婉言从后跟上,“主子竟也有这般气势的时候,这般的姿态,主子做来不输于皇后,可是,奴婢以为主子既选了柔弱为上,千万就不要有如容妃一般气势盛人的姿态。”   我一怔,自己不过获封婉仪,竟也心浮气躁。虽只是个动作,可有心人哪会放过。“婉言,多亏有你了。”我将两手叠回身前,又是柔美,皇帝圣旨里纯懿轻善的纯婉仪。     婉言上前扶住我,面上尽是钦佩之色,她道:“昨晚,主子抄完了《道德经》,奴婢把纸张收好。后来看地上落了一张,奴婢捡起看,主子在柔弱处上的地方,写了句‘柔不同与弱,如容比之含’。奴婢才知上善若水,柔为上,而主子竟研习此道。”   我微微一笑,想起在家时,父亲崇尚儒家,我偏嫌酸。偶尔读了《道德经》,起初,我不懂其深意,只到文字不错。后来去了庵里,我的师傅原是青城道人,她亦熟读此书,称绝妙至极。若是常人习读,可修生养性。若是君王通晓,即可统治有方,天下自然稳定安康。   想是我慧根尚浅,竟用来做勾心斗角之事,因而做了个皮面柔软,心里带勾刺的人。不知,爹爹,师傅,还有哥哥他们知晓,会觉得这,是我幸亦或是不幸。而事以如此,甄懿已不能回头。   容妃的凤纹鸾驾,由十六人从承天门进来,缓缓抬至太极宫正殿前阶梯的场地。而我的小轿,经偏门而入,早早的我便下了轿,急步赶至玉石梯下侯旨。容妃伸出玉手,搭在身边内监的腕上,缓行慢移得徐徐下了鸾驾。   容妃着的金丝纳线的丹红礼服,绣了大朵的鲜艳的芍药花,长裙拽地数尺。高耸浓密的发里箍了点金玉翠扁方,额头饰以缅甸玉,配那桃腮柳眉丹风眼,耳上戴了三对珍贵的东珠,那是大魏第三个女人获得的殊荣。   周围的人都矮了身子,我屈身行礼后,与她并排由那长长的石阶,一起登上了太极宫的正殿,而天子高坐龙椅之上。   曹得全在龙椅的一侧传话,“册封大典,起!”   话语一落。殿内两侧边门的宫女鱼贯而出,捧了皇贵妃和婉仪册封所需之物。魏扶风坐在龙椅上,看来也意气风发。许是多年抗战,终于赢得胜利的缘故。此时此刻,魏扶风绝不会知道,他的一生只有这一次对外征战胜利,而此后,全都以失败告终,以至国家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   “若是往日,册封朕的爱妃,自然要非常隆重,可今日却要从简。因为朕实在想尽快见那些为了大魏江山,拼死流血的将士们。二位爱妃可觉不妥?”   容妃先行答话,柔声轻语,“臣妾不觉不妥,皇上英明,毕竟因为有众将士,才有臣妾在后宫的安稳日子。宫中诸位姐妹,亦是因为前廷安定,才能专心伺候皇上。因为能好好伺候皇上,臣妾不觉不妥。”   我跟着附和,“臣妾也是如此认为。”好话叫这容妃说尽,我就只管附和便是。   曹得全得令,指挥着宫女将册封御赐的头花。一顶南海明珠花冠,一顶则是纯金蔷薇花冠。容妃戴上了那花冠越发明艳俏丽。她捧上册封玺典和金玺印,面对着皇帝,似是喜极而泣,“臣妾谢皇上厚爱,今后臣妾协助皇后娘娘共同治理后宫,一定会更尽心尽力,以回报皇上的厚爱。”   “臣妾亦谢皇后厚爱。”我只得镀金金印,仍是高举过头,屈身谢恩。   魏扶风“哈哈”大笑,爽朗至极,他一挥手,整个太极宫的朝廷大臣,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高呼着:“皇上,万岁,万万岁。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我仍屈身在地。这场荒唐的皇贵妃和婉仪同朝册封的闹剧,从头都是容妃和皇帝两个人的戏。王公大臣呼喊着他们千岁,万岁。而我这个小小的婉仪,此时,不免显得寒酸,倍觉冷落。手悄悄摸了摸花冠,蔷薇,是魏扶风,是这个皇帝特意命人做的吗?   我抬头轻瞥一眼,却跟他的视线碰上。魏扶风含笑看着我,而等容妃回头,他立刻移开目光。但是就这一眼,我的心底不再计较冷落,也不嫌弃这花冠过于俗气。   魏扶风招手拉过容妃,一面命曹得全送我回芙陌殿,我谢恩退去。稍后的宫宴,的确不是我这个婉仪能出现的。   曹得全扶我上轿时,又是低声道:“今晚,皇上会去芙陌殿,纯婉仪可要准备好侍寝啊。”   注释:   (1)清制规定,颁给亲王、世子、亲王福晋、公主的为金册,颁给郡王、郡王福晋的为镀金银册,贝子及贝勒、贝子夫人、外藩蒙古亲王、郡王贝勒的为龙边纸册。颁给五品以上官员的圣旨,颜色、底纹图案比较丰富,有三色、五色、七色之分;给五品以下的官员,则颜色是纯白色的。这些圣旨所采用的布料,是“江宁织造”专供皇宫颁发圣旨而织就的提花锦缎。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四章 宫闱敦伦恩正深(一)]   十四的月,已是圆了。香芹服侍我沐浴净身,换了月白色的绸缎长裙,及膝的乌丽秀发捂干后披散而下。我推开薄底纱窗,夜风习习,耳畔的发丝轻绕,曼飞,心底忧喜交加。   堂外,婉言回了敬事房的通传太监的话,这才进来,手里端了胭脂水粉盒。“主子,上妆罢。宫宴早散了,皇上已经往芙陌殿来了。”   懒懒看了眼绯红的胭脂,我摇头道:“不了。就这样吧。要梳妆也不及了。”   话一落,正堂两侧意着皇帝临幸的灯笼高高悬挂,一时芙陌殿亮透了宫廷。眼见来不及,婉言和香芹只得退出去接驾。   我旋身,将几盏宫灯吹灭,只留一盏。然后在铺了牡丹花承床褥的床央,整衣并膝坐下。取了玳瑁尾指的纤手,修长柔软,轻轻的交叠在膝上。思及稍后的事,我像个初嫁的女子般,不由得面上含羞。   只留了一盏宫灯的房内,显得静谧。曹得全搀着魏扶风进了来,我立时闻到扑面而来的阵阵酒气。旁边随驾的宫女帮着取了他的冠,松了束发,又解了龙袍,脱了龙靴锦袜,只剩件单衣薄裤。魏扶风的步伐不稳,却硬是喝退了曹得全。   “来,纯婉仪,你怎不来扶朕过去?”魏扶风像是喝了不少,眸光涣散,脚底不稳,眼看要跌下,我赶紧上去扶住他。   这一扶我才知他不只面上霸气,就是身量也高出寻常男子许多,让人在他面前油然生畏。他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身上,直让我吃不消。这样扶着他刚到床边,前一刻还脚步虚浮,醉眼朦胧的魏扶风来了精神。他大手一伸,一把搂住我的腰,立刻将我压在身下。   我僵着手放在身体的两侧,魏扶风低低笑出声来,“纯婉仪令朕难忘,从第一眼就令朕魂牵梦绕,这段时日不管朕宠幸了谁,都不能压制朕的渴望,朕只想宠幸你,得到你。”   “皇上?”奇怪,那一眼竟能让他忘情至斯?   魏扶风伸指抵住了我的唇,喷着香甜的酒气,令人微熏,“不要说话,不要当成朕的宠幸,把它当作敦伦之礼,是两情相悦的床闱之乐。”   “臣妾遵旨。”   他抵着我的唇,我轻声回应他,柔嫩的唇一再扫过略有薄茧的长指。魏扶风低叹一声,撑身起来,几下脱了衣物,撕了单衣的一角,一手抬了我的臀,垫在我的臀下,然后俯身压下来。   及笄之年,遇见了这个男子,高高在上的男人,倚靠着他能达成无数的心愿,此生足已。我闭了眼,抬手攀住了他精实的身体,迎接一场激迫人心的春日雨露。让身子化做了一朵花,在一阵风的吹拂下缓缓绽开,,伴着疼痛,盛开的娇艳。原来行那颠鸳倒凤之事,竟是令人如此激切。我随着他款摆,听他在耳畔的软软蜜语,不由得低声呼应,那书里说的恩爱缠绵竟如此亲密。即使梦里,仍是如胶似漆。   春宵苦短,一觉春梦醒来,大魏的天子拥我在怀,转眼瞥见自己的手臂光洁如玉,不由得一笑,心下落了块大石。   “纯婉仪,在笑什么?”   魏扶风早已清醒,看向我的眸光深沉,我心有所思,被他这一看,忽的一丝慌张。仔细看他的深邃的眼,分明比之往日多了几许柔情。暗呼口气,我按下心头的几丝慌乱,别过头不作答。魏扶风从后搂紧了我,埋首在细致的颈背落下几个吻,叹道:“性良温仪’,朕不该将这几个字加进去。纯婉仪可不是个善主儿。”   我仍是不回头,低声问道:“皇上何出此言?”   “你回头看,你就清楚了。”   他放开手背过去,我转身一看,但见这真龙天子修窄紧实的背上布满了抓痕,伤的厉害处都见了血丝。魏扶风低声轻笑,“纯婉仪连床第间亦不同于他人。热情奔放的回应朕,欢愉时而又羞涩动人,娇喘浅吟,粉面含春。即使你抓的朕生疼,仍是令朕欲罢不能,反而斗志勃发。朕终于了解,沉湎于床闱欢愉实乃人生之乐事,有纯婉仪这样的后妃,朕也会叹春宵苦短。”   曹得全在外传话,“皇上,该起了。早朝时辰到了。”   魏扶风翻身搂过我,闻了闻我的发,细长的眸子半眯,染了许不耐,说道:“进来吧。”   他趁着宫女进来服侍穿衣的当儿,将那染了血的衣角拽在手里,倾身对我说道:“朕一会儿让曹得全交了敬事房,堵了皇后的嘴,连那容妃也怪朕还没宠幸先封了你的名分,让敬事房按那日计算登记在册,省得皇后找你过去训示,也免了后宫他人的非议。”   随侍在外的宫女捧了衣物,盥洗的器具进来。等魏扶风穿妥当时,我早已穿戴完毕,从帘外接了婉言熬的冬融雪梨汤,一手拿银勺搅拌几下,浅笑道:“皇上请用,眼看已经晚了等不及早膳,还是趁热喝些汤暖身吧。”   魏扶风接过喝了大半,点点头,“甚好,剩下的留给纯婉仪用。”   他抖抖袖便要走,我唤住他,“皇上不急。”原来是单衣的里边露了出来,我微踮脚替他理好,又顺手将领口拢了拢,这才满意的让出道来。   魏扶风甚是深沉的看罢我一眼,抚上我成为女人后,正式绾起来的长发,像是有很多话,最后只说了句,“纯婉仪的发,很美。朕要用最美的饰物来装扮它。”   我轻笑着目送他离开,竟有了初为妻子的心情。我暗笑,哪算的妻子,不过妾室罢了。抚上发上的冠,他说的最美的饰物是什么呢?   婉言从殿外回来,“主子,大明宫的西修仪派了轿来,说是请主子你过去一聚呢。”   我应允一声,“我知道了。婉言,我出去后,你叫他们把灯笼取下来吧。下次,若是敬事房不通传,就不要挂起来了。省得太亮堂,别人都朝这边看呢。”   婉言点头,“奴婢遵命。主子慢走。”   坐上那轿,抬得到是稳当,不一会儿就到了大明宫的晏驾殿。下轿时,我特意瞧了眼为首领轿的太监,一路听他吩咐着人抬稳了,我从手上取下镯子赏给了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回话,气势不见卑微,“奴才琛洛,谢婉仪娘娘赏赐。”   我点点头,随着宫女进去。这是我头一次来,见一宫的梨花盛艳。西雪在廊上逗着粉翠羽毛的鹦哥玩耍,她用钗子轻撮小鸟的爪子,那鸟儿在笼里急得打转,“啾啾啾”叫个没完。西雪笑靥如花,华贵的冬衣锦领衬得她那笑更是好看。   “姐姐可真好兴致,逗个鸟儿也这般开心。”   秦莲从我身后越过去,笑看着西雪,又回头跟我打招呼,“纯姐姐也来了,却让我抢了先去。西雪姐姐逗鸟入神,纯姐姐看逗鸟入迷,那只好我来唤醒你们两个。”   西雪将钗给了在旁的宫女,吩咐道,“婉蓝,好好伺候这只富贵鸟。不许冻着它了。你们没什么事,也不要上正堂来。”   等婉蓝和一群宫女太监都下去后,西雪瞧着秦莲笑道:“你个小莲儿,几日不见也学会说话了。”   秦莲不依,“论会说话儿,谁能比得过纯姐姐。明明牙尖嘴利舌里带刺儿,偏又糊了蜜糖上去,不明就里的人还偏以为她说的就是好话儿。”   西雪瞪她一眼,“莲儿,这话儿咱们几个听了没事,可不许出去说。要让那天生心底拐了弯的人听了去,那可如何是好?咱们别在这儿说了,你们都跟我进来吧。”   进了屋,里面甚是暖和,一派富丽内廷装饰。西雪拿了张签出来,递给我,问道:“妹妹,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认得字却不懂的意思。”   我一看,上写着“朱雀啼,棠梨香,秋芙盛恩隆,绯红胭脂随波流,不记此事,切莫闻梨来”。字体我甚熟悉,原想告知西雪姑姑的事,转念想还是罢了。况且姑姑信里说的明白,让我不要去找她。她亦说过,等我侍寝后,往后她便不再插手我的事。想想她已年老,我也不愿让她为我奔波,她既扶我上了马,往后的事就该我自行走了。   我随手撕了,“这信姐姐怎得来的?不过一纸词不达意文不通的小签,还是撕了好,莫叫别人瞧了梨字就歪想,徒惹麻烦。”   西雪掩上嘴,笑道:“你这丫头如今到这般谨慎了,若是早点这般,才不会这样晚了,皇上才记得宠幸你呢。本来昨儿皇上允了莲儿,在她的舞阳殿留宿,结果让妹妹你抢了去。”   秦莲听了这话,模样委屈,我亦找不出话来说。西雪左右看了我和她两个,在一旁温言说道:“莲儿,你要记得咱们是结拜了的姐妹,既是入宫那就会同侍一人。再说了,咱们姐妹换着伺候皇上,总好过别人抢了去。你莫再想一人独宠的傻念头,你真被独宠了,下场可不会好。这话儿难听了,事实却是如此。甄儿啊,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我看秦莲仍嘟着嘴,过去拉上她的手,微笑道:“莲儿,你小我几月,原该是让着你的。若咱们的夫君是寻常男子便罢,可他是皇上,咱们是在后宫,这,有了宠爱就不一样了。”   秦莲低头沉思,抬头看我,“姐姐,我知道了。你们的意思是,皇上可以宠爱很多女人,他宠爱容妃,也可以宠爱我。不过与其让皇上宠爱容妃,我到真心希望他宠爱你跟西姐姐。”   “傻丫头,皇上也宠爱你啊。你看,你跟西姐姐才短短半年,便做了从四品的妃子。这宫里成千上万的女人,又有多少能如此呢。”   比如青屏,我忽又想到了她,风光无限的宠爱,到头来交付出了一缕香魂。我顿觉不适,匆匆告辞回了芙陌殿。   婉言笑着迎我下轿,我吩咐,“只管送膳,不必伺候。”转身回了堂内,静静呆了一夜。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五章 宫闱敦伦恩正深(二)]   听说十五那晚,皇帝没有召幸容妃,我暗到不妙,急忙领了婉言上长春宫请安。不管容妃组何反应,我去了跟没有去,总是有差别的。才刚到长春宫,便见了好几个头破血流的宫女被赶着出来,那日见的獾姑姑推着她们,口里骂到:“下作的奴才,叫你们上宗人府吃苦去。”   我无意与她遇上,立在宫墙的转角,等她离开了,我才赶紧进去。门外没有通传的宫女,我径直往正堂去,婉言拉住了我,“主子,眼下还是先回去罢。”   我一笑,“容妃再大的脾性,眼下她也不敢往我发作,毕竟我刚蒙圣宠,她若是对我怎么,皇上一定会知道。再怎么恃宠而骄,她也该知道后妃应有的德行。所以,她绝不会为难我的。我又是来给她请安的,你就放心呆在外面等我吧。她若说几句难听的,那是没什么的。即便她又什么奸险招数,眼下她也不敢使。”   婉言不从,摇头道:“主子,奴婢还是不放心,你都说了容妃不会怎样,那奴婢进去不也没事。”   我只好领了她进去。正堂前,容妃乱了妆容,抓着芙蓉石罐一个接一个摔着,叫得大声,却听不明白她到底说了什么,到是她表情狰狞,吓得身边的几个宫女跪在地上嗖嗖发抖。见此情景,我屈身行礼,“芙陌殿纯婉仪,给容贵妃娘娘请安来了,娘娘吉祥。”   容妃正抓了东西举过头顶,听了是我的声音,她缓停了动作,只静了那么一下,又将那东西狠狠砸下。   “都是些旧东西,砸了也不心疼,你们还不快去换新的!”   她横着眼,喝退那几个宫女,笑着看我,“新的总是好的。妹妹的动作好快,转眼就成了皇上的心头肉,我不过想让你搬到长春宫,与我同住让我来照顾你,皇上竟也不同意。你那芙陌殿如此偏远,也不怕远了,皇上不乐意去?妹妹,若想宠爱长久,劝你还是搬到这来吧。”   她不唤我平身,我偏不愿意在她面前矮下去,于是起身,虚应回笑,“贵妃娘娘高抬了。这长春宫,你是主人,臣妾不敢打扰。话说回来,臣妾在芙陌殿呆惯了,便也不想搬到哪儿去。贵妃娘娘的恩赐,臣妾只能言谢。”   容妃仍是笑脸看人,说道:“如此,算我白操心了。妹妹,别怪我没有告诉你,那住了冤魂的地方,不定什么时候,会窜个吓人的东西出来。”   “冤魂索命乃是天理,臣妾与她不相识,没有恩怨未了,即便她在也不会来吓唬我。再说了,这人可要比冤魂更吓人呢。臣妾害怕人,却不担心有鬼。”   事已如此,我拒绝搬到长春宫,便是表明不愿意做她的人。在宫里,要么同路,要么便是敌人,绝没有中间的路可走。我心底忐忑,却不得不提醒自己,如今跟容妃是再也不能粉饰天平了。既说了这话,既已这般,我认为也不必在她面前矮了身份,诸多忌讳。原是处处避让,她咄咄逼人,我只有于之一争。   这番话里有话,果然让容妃冷了笑面,她看向我冷声道:“本宫真的是多事了。纯婉仪这般烈性骨气,本宫佩服。话就说明了,你既是如此不肯受教,那本宫告诉你,只要有本宫一天,就绝不会让纯婉仪你,能睡的安心!”   我镇静着笑道:“承蒙贵妃娘娘看得起,臣妾受之有愧。臣妾先行告辞了,娘娘多多宽心。”   婉言跟着我刚走了几步,容妃冷声道,“慢!纯婉仪,你那奴才的架子好大!竟连行礼告退的礼数都没了!来人,给我掌嘴。”   先前容妃喝退的宫女收拾好残局,立在正堂两边。这时听了容妃的吩咐,一扫先前哆嗦胆颤的样子,冲上来,抓了婉言按将下去。容妃只叫她们掌嘴,我却见她们使着狠劲,朝着婉言周身胡乱踢打,其中一个紫衣的还抓着婉言的发鬓,一手狠落下,登时婉言的半边雪脸肿了起来。她提着发丝狠拽,婉言痛得闷哼,却不痛呼一声。   这事来的太快,我此时反应过来,省得四处拉开她们,只是一把扯过那紫衣宫女及腰的发丝,“啪啪啪”狠狠的几巴掌过去,朝她的脸落下,“刁奴才,你主子让你掌嘴,你却这般掌嘴的么?莫不是不会掌嘴,那让我教教你。你瞧好了!这才叫掌嘴!”   那几巴掌使了我全身的气力,打得她是“哇哇”乱叫,围在婉言身边的宫女,回头见她被我打得流了血,一时都住了手,半天不敢吭声。   我满意地停了手,笑着问道:“你这奴才知道什么叫掌嘴了么?”   紫衣宫女点头,流着眼泪,两边的脸肿得老高,“奴婢知道了。谢婉仪娘娘教导。”   “容妃娘娘,臣妾无意冒犯,只是这奴才实在无用又可恨,臣妾只好先替娘娘教导一下。娘娘素来重规矩,眼下只是掌嘴,这奴才竟都做不好,又如何让六宫对娘娘俯首呢。但是臣妾所为实在逾越了,娘娘恕罪,臣妾这便告辞了。”   我扶上婉言,屈身告辞。   “纯婉仪,芙陌殿可不是安生的地方。你可千万小心了,小心身边的人啊。”   容妃的眼森冷,莫名的,我拽紧了婉言,笑答,“劳娘娘担忧,臣妾会小心的。”   至此,迈出了这扇宫门后,再也不会有片刻的安息,除非分了胜负,否则,永无宁日。然,这胜负绝不是打败一个敌手而已。   “主子,奴婢还是下去吧。”   婉言的声音唤回我片刻的失神,她伤得不轻,我便让她与我同乘一轿。见她不安,我摆手,没有力气再笑出来,轻声道:“让这几个奴才累累也好,你安心的歇歇吧,真不该让你进去的。”   婉言突然笑出声,牵到了嘴角的伤口又痛的低呼。我问她何故发笑,她也不说。等回了芙陌殿,看了太医,婉言才说为何而笑。   “当时,主子一把扯了那宫女的长发,噼里啪啦就是一串响亮的耳刮子。边打着边问‘你这奴才知道什么叫掌嘴了么’?主子样貌着实温柔,手下的力道却不饶人呢,打得那宫女‘哇哇’叫,完了以后,主子还恭敬的跟容妃娘娘说‘臣妾逾越了’。”   我出了内室,婉言讲的绘声绘色,难得见她如此开心的样子,一屋的人也随着她“哈哈”大笑,只有晴玉抿着嘴笑的勉强。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话不多很安静,这样的宫女没有特色,内廷比比皆是。   “芙陌殿纯婉仪,即刻进太极宫奉圣驾。”一个小太监急步进院来传话。婉言赶紧特我整好发鬓,理妥长裙,将我送至宫门外。曹得全拿着拂尘候在六人大轿下,我看他一眼,道:“你?”   曹得全摇头,“是皇上。皇上挂念婉仪娘娘得紧呢。特意派了大轿来,娘娘赶快上去吧。”   地位不一样,礼遇便不一样。怪不得人人想往高位窜呢。而我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更好的。我笑笑,摇头将这念头丢在脑后。撩起裙角步上轿位。   “砰”,一盆花从宫门上落下,就在我刚才站的地方,晴玉趴在墙上,手足无措。长喜嚷了句,“晴玉,让你放盆花上去,你连这都做不好。主子刚在下面,你知道那有多危险?”   我回头,心头一颤,还是笑出来,“长喜,快把晴玉扶下来。不许责怪她了,下次爬墙上树的事儿,得你自己去干。”   晴玉仍呆愣着。我看看她,心中转着算计。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六章 宫闱敦伦恩正深(三)]   大轿是在太液池停下的。我觉得奇怪,还是下了轿。曹得全替我披上狐裘,“婉仪娘娘,皇上就在前面,说让娘娘自个过去,不许奴才等前去打搅。奴才这就领着其他人退下。”   转眼便剩我一人。这样的天,太液池的荷,竟碧玉幽幽。我四下环顾,回廊处停了一叶轻舟,远远的,望见湖中的飞凤亭内似坐了个人。我暗想这个皇帝,他竟要我撑船过去寻他么。想到这个皇帝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又怎会不可能。我咬咬牙,脱了狐裘,上了那小舟,解开绳索,慢慢划开桨。幸得随师傅在江南游历一年,学了几手的划桨活。   等将小舟越划越远,扑面的寒风吹得我一阵阵的寒颤,湖面上的荷叶层层叠叠,我只得转着圈,绕这划开。到后来一圈一圈的转悠,直转得我头昏目眩,胸口气闷恶心。我暗道不好,这是晕船了,而我也越划越慢,不想力道偏了,小舟冲进了一片绿荷。那皇帝仍悠闲赏景,我心头一急,胡乱使力,情况却越慌越乱。想着曾经入水的经历,我不由得呼声喊道:“皇上,皇上,臣妾要落水了!”   我话一落,便跌进冰冷的湖水中,那舟翻了过来,重重砸上我的头,一阵剧痛后,我连挣扎都没有,便沉了下去。最后的视线里,那身影也入了水中,朝我游过来。   “纯婉仪,纯婉仪,醒醒,你给朕醒醒。该死的庸医,傅清阳,你们这群庸医。若纯婉仪还不醒的话,朕要你们的脑袋!”   龙威震怒的皇帝在咆哮。   “皇上息怒,奴才伺候不周,罪该万死。”   曹得全小心翼翼的进言。   魏扶风一听这话,更是震怒,拍得案几“砰砰”响,一手将满桌竹简扫落在地。“还有你曹得全,狗奴才,瞧你给纯婉仪指的好路!朕明明在康雅暖阁,你也不跟她说明白。让她误以为朕在亭中,这才划船落水伤得这般重!你给朕把脑袋提溜好了!”   一个清朗柔和嗓音说道:“皇上不必担忧,我看这个纯婉仪不像是福薄之人,有皇上的担忧,饶是阎王也不敢收留。”   好熟悉的声音,是那位王爷。我恢复些许意识,吃力的睁开眼眸,先瞧见的便是曹得全凑近的脸,他舒展了眉头,惊喜的叫起来,“回皇上,婉仪,婉仪娘娘醒了。”   案几前吓的众太医发抖的身影,一顿,然后立刻旋身过来。魏扶风欣喜的抓上我的手,额头的几缕发丝还坠着水滴,他轻声笑道:“纯婉仪,你可算醒了。朕真是担忧。你醒了,朕心头便踏实了。”   我忆起先前的事,心有余悸,不禁抓紧了他的手,勉强想撑身起来,“臣妾,得皇上搭救,得皇上的担忧,实在死而无憾。”   魏扶风按下我的肩头,“别起来,你伤得不轻。太医说了,不可随意起身,你也别再让朕担忧了。”   清朗柔和的声音又道:“纯婉仪娘娘,皇上虽然下了水,救你的人却是本王。本王想借这个机会,问纯婉仪讨要两样东西。”   魏扶风不耐的道:“十四,你究竟要什么?美人,城池,珠宝。你自行选了,然后就赶快回你的扬州一梦烟花地儿去。”   清朗柔和的声音道:“一是纯婉仪的原谅,我早知她划了船,故意没有前去帮忙。二是皇上的免死,至于什么时候用,十四会告诉皇上。”   听声音,他似乎往前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微微撑起半边身子,想看看他的样子。他却是背着身子,没有回头。   魏扶风又将我按下,“好好躺下,他要的东西,你给他便是。什么感恩的话,不必多说。”   我咳了声,虚弱答道,“臣妾不会怪王爷的。臣妾愿意原谅王爷的玩笑。”   魏扶风头也不回,只看着我回答他,“朕免了你死罪。什么时候用,十四,朕死了这死罪下一个皇帝一样能杀你。所以还是在朕有生之年用吧。”   清朗柔和轻笑起来,悦耳动听,我为这声音莫名心颤,不是喜欢,而是深深的恨。我觉得甚是奇怪,按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会有这般的情绪。   “如此甚好,谢皇上的恩赐,十四告退。”   曹得全跟去,“王爷,请随奴才到太极别馆。”   魏扶风伸手轻抚我的额角,他力道很轻,我仍是痛呼,“皇上,手下留情。”   他冷着脸,故意又下力按了下,“朕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莽撞行事。朕真不该在诏书里加了‘聪慧’两字。还有”,他俯身凑近脸庞,“这几个‘性良温仪’。朕的背都不敢叫人看见了。”   闻言,真是不得不让我红了脸,“皇上,臣妾知罪,往后再不敢了。你瞧,指甲都剪齐了。”   魏扶风牵了我的手细瞧,圆润的指尖,润泽的整齐指甲,他就着轻吻数下,突然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那个傅清阳进言,“皇上,臣给皇上和娘娘各开了方子,稍后派人将汤药送上。臣,先行告退了。”   魏扶风摆摆手,“都下去吧,纯婉仪的伤情不可怠慢。此事交给驸马你来,结果一定会令朕满意的。”   傅清阳,大魏太医院第一院判,出尘的俊逸男子,大魏七公主的驸马。他领了旨意,率着一干太医退下。   不多时,魏扶风亲自喂我喝了苦涩的汤药,曹得全提醒他用膳时,我才发觉屋内早上了宫灯,昏昏黄黄的光影,暖意融融,“皇上,已经什么时辰了?”   魏扶风伸手,轻轻擦去我嘴角的药渣,表情冷漠,眼里却弥漫着——几许令人沉醉的柔情。“你睡了大半天,朕喊你你也不应,今天左右两院的太医,全被朕骂了个遍。后来七驸马被朕召进宫,他看了下,知道是额头的伤致使你昏厥。他还说你脉象堵塞,似心有郁结。”   他低了头,紧紧地盯着我,眸光墨黑深深,“大半余年的冷落,怪朕吗?朕,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苏末,朕的冷落,是不得已的。”   我禁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不由得移开些许,低声答道:“皇上,臣妾没有委屈。臣妾现在不也被皇上宠爱了么,皇上还为臣妾以身犯险,臣妾真的觉得足够了。臣妾既入了宫,自然便把皇上视作夫君。可皇上是天子,后宫佳丽如云,臣妾能得份皇上的薄宠已是知足,哪儿来的怪,又哪儿来的怨。”   魏扶风轻柔的扳回我的脸,没有微笑,却溢着心疼,“看着朕,说不出怨的话吧?朕将来要给你的,岂只是薄宠一份?你看,多美的长发。‘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这个唐女诗人写得真好。侬侬,你就是朕的侬侬。你说朕是你夫君,往后便唤我夫君吧。”   “皇上?”我惊讶得睁大了眼,魏扶风的当下所言所为,真真的不是一个“奇”字能解释的。我自认不是绝世美人,亦无绝世才气,虽能预谋一时令他惊艳,不认为能得到他这番软语情话,更从未想能得到一个天子的心,尤其他这般风流。可他偏说着这样的话儿,他不知会让人醉吗?亦或着,是这个风流皇帝掠取女人身体之外的把戏?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七章 杀机初露(上)]   转眼皇帝已在此留宿了半月。那日我落水后,关于我的伤势,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但热闹的程度,绝不及皇帝入水救我的事。即便是十四王爷救的我,皇帝为了我劳师动众的行经,亦让如今的芙陌殿,闻风而动前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    久违了的蓝瑶章,面色苍白,强颜欢笑着:“知道妹妹落了水,我在含元殿那可真是心急,无奈皇上下了旨,不许任何人来打搅你,所以才拖到了今日。我看到妹妹,便想着当时的情景,这才难过的哭了起来。妹妹可别怪我。”   婉言递了湿绢上来,“请瑶章娘娘擦把脸吧。娘娘这一哭,叫婉仪娘娘如何安慰?不知理的人,还以为婉仪娘娘怎么你了。”   蓝瑶章接过,轻轻擦拭着眼角,生怕弄花了妆容,她将绢子丢给婉言时,盯着婉言狠狠地剐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哟,真个忠心的奴才。婉言哪,我可真是小看你了。好说歹说,我也是你前主子,可没见你这般维护过我。”   婉言笑道:“瑶章娘娘折杀奴婢了。往日您是我主子,奴婢自然忠心与您。如今,婉仪娘娘是我的主子,我当然就该忠心与她。这是做人的本分,奴婢学不来,那吃东家饭望西家锅的事,更不会过河拆桥。再说,婉仪娘娘比不的您的手腕,奴婢身为大宫女,处处为婉仪娘娘警醒,自是应该的。如此,还望娘娘您千万莫怪。”   一旁一个淡绿冬衣,梳高鬓的丽人笑了,“蓝瑶章,纯婉仪身子尚若,你也别逮着个把子,在这吵闹不休。”   蓝瑶章愣愣,笑出来:“良妃娘娘,我这说的是玩笑话呢。娘娘竟也听不出来么?”   良妃皱着眉头,“玩笑话?你蓝瑶章是什么人,本宫心里自然有数。你别仗着皇上对你的几丝宠爱,就得意忘形了。纯婉仪虽位分在你之下,他日未必你不唤她一声娘娘?你这嚣张样儿,真个该让皇上好好瞧瞧。”   蓝瑶章呛了声,左右横了眼我跟婉言,匆匆离去。几个薄有姿色,贵人打扮的小主,在她走后才说个没完。我断断续续听了些,无非是说“婉仪娘娘请宽心,这蓝瑶章跟婉仪娘娘是没法比的。宫里谁个不知,皇上在芙陌殿留宿了大半月。这样的福分,就是贵妃娘娘也不曾有呢。只怕婉仪娘娘身子舒爽了,皇上又要晋的您的位呢。娘娘要是高升了,可千万记得提点我”之类的话儿。   良妃又把这几个骂了顿,“瞧你们说的什么话儿,不知天高地厚,宫里除了贵妃娘娘,哪有一晋再晋的妃子,你几个说这话,不只要为纯婉仪招祸,连你们也别想好过。还不回自己的寝宫去!”   “良妃娘娘息怒,怪臣妾调教无方。”   一直不吭声的素衣斜鬓打扮的女子缓缓说道。良妃软下口气,“恕充容,哪里关你什么事,即便由你教习宫规,本宫相信你也尽力了。恕充容行事,从来是尽十分气力,处处恪守规矩,连皇后娘娘也极尽赞赏呢。”   恕充容相貌并不出众,甚至有些发福,圆润的下巴,略略成双,笑态恭顺。她微微轻笑,说道:“良妃娘娘谬赞了。臣妾做得并不是很好,凡事尽力而为罢了。”   良妃微微颔首,“怪不得皇上也称赞恕充容的平和亲近,因此每月总会有一两天留宿崇笙殿呢。而本宫已经很久没有见着皇上的面了。”   略有埋怨的口吻,良妃侧头看我,“纯婉仪可别记挂在心,这只是本宫的一句牢骚。好了,本宫也不打搅你了。你安心养病,记得上永安宫来看看本宫。不过,如果纯婉仪先上长春宫,就不必来看本宫了。”   良妃走后,恕充容也起身,笑着:“纯婉仪往后可是大忙人了,我也不敢叫你上我那看看,倘使妹妹得了不伺候圣驾的空,来崇笙殿的话,我也很会很欢迎。我可不管,妹妹先去了哪儿呢。如此,我告辞了罢。”   “这几个一宫的主子,说起话来,到是各有千秋。”终于没了外人,我笑着与婉言说道。   婉言点头,思索片刻,说道:“奴婢在宫中多年,早就见识了这几个主子的厉害。皇后自不必说,虽无宠爱,却得皇上信任。良妃原是很得宠的,皇上专宠了她一年,自从有了容妃,皇上便日益冷落了良妃。而三年前因为良妃叔父的官场贿赂案,皇上大怒,不过念在她是功臣之女,才保有了她的地位。前年三月,皇上大醉下宠幸了她,良妃因此生了个龙女,仗有那个爱对皇上撒娇的公主,这才翻了身。”   我点点头,皇帝的宠爱的确令人迷醉,似真似假的绵绵情语,忽而柔情切切的举止,被他宠爱的女子又怎会不失神。然而,皇帝也可以宠爱别人,宠爱你恨你怨的人,而你还得跟对方笑脸相向,比如容妃。我对良妃生出丝惺惺相惜的感觉。好在,这个良妃有了龙裔,又是个公主,应该可以平稳一生。    “那么,那个恕充容呢,看来甚是平凡。”我问。    “恕充容,奴婢只知宫里分了三派人马,为首的当然是皇后,容贵妃,良妃。奴婢在宫中多年,那些与之相关的人恩宠荣衰,此起彼伏,时常落马。只有这个恕充容,从采女中选,最低的待诏掖庭,一路平稳的晋升至正四品的充容。没有特别的宠爱,亦无龙裔傍身,家世清贫,恕充容的路,走的平平当当。”   我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婉言,真的要感谢有你在我左右,除了你之外,我相信绝不会有人再对我说这样的话。即便有,也是为了她背后的人而说。”   婉言笑笑,“主子,奴婢说这番话,是希望主子选好了路。主子有了想法,奴婢才好将这信笺交出来。”   我心头有了算计,不想原以为只要顾忌容妃,如今却是你不去算计的人,暗里却算计着你。我叹口气,做不出选择,只得哪天找了西雪做决定。   婉言交出来了一纸信笺,殷红的字迹,很熟悉,“朱雀啼,棠梨香,白头宫女梨畔险,莫道言,秋芙盛恩隆,已不记此事,如知闻梨来”。姑姑?闻着字迹,浓浓的血腥味儿,我立刻变了脸色,“快,婉言,准备冬衣,我要立刻上长春宫。”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八章 杀机初露(下)]   “主子,奴婢觉得眼下,你还是不要上长春宫。”   婉言甚是不赞同,我一语不发,刚到殿外,长喜急匆匆由外面赶回来。他连我也没瞧见,低头往里冲。我唤住他,问道,“长喜,又去内务府做事了?”   长喜停了步子,回身冲我摇头,“回主子,没有了。自从主子晋了婉仪之位后,内务府再也没让奴才去做事了,说让奴才一心服侍主子。”   婉言问他,“那你上哪儿了?一回来就慌慌张张的。”   长喜吞吞吐吐道,“奴才原是上长春宫找个人,哪知容皇贵妃娘娘晓得了,把奴才叫去大骂一通,还让奴才回来给主子带话,让主子您立刻去上林苑柳园。”   来了么?蒙圣恩一段时间的专宠,扶摇直上的小宫妃,一但她觉得是个潜在的威胁,总会找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杀之而后快。尤其,我这个不走寻常路,曾当面令她难堪,一跃飞上枝头的小贵人。   我想着呆会儿的事,难以平静,深深得大呼一口气,转身吩咐道,“婉言,你立刻到大明宫,请西修仪前往上林苑柳园。长喜,你也马上去向皇后娘娘禀告,就说那一百遍《道德经》,恐怕纯婉仪不能按时交给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若问你为什么,你只管挑不轻不重的话来说,重要的是要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皇后娘娘,容皇贵妃又在替她执行宫规了。”   不待婉言回话,我拢上领口,自行去了柳园。容妃梳半高的凌云髻,着皇贵妃的华贵的常服,捧着芙蓉石暖炉来回踱步。   甄姑姑跪下一旁,蓬头垢面,身上的宫服有鞭子撕裂的痕迹,我知容妃定是对姑姑用了私刑。“臣妾参见容皇贵妃娘娘,娘娘吉祥。”我笑向行礼。   容妃看着我,眼神冰冷,“纯婉仪,你竟然还能笑的出来,不过很快,你就会向本宫求饶。”她变了更冷酷的模样,“来人,袭云,抬起甄氏的脸,给我继续掌嘴。纯婉仪,你也仔细看清楚,什么叫真正的掌嘴。”   一旁,那日挨我几巴掌的紫衣宫女应声,“是,奴婢遵旨。”   那个袭云紧握着粗糙质地,看来如鞋垫样式,上有细细倒刺的东西。扳过姑姑的脸,血迹斑斑,她将力道使足了,“啪啪啪”只只几下,姑姑的脸登时肿得老高。那袭云不停手,眼睛盯了我,恐怕心底暗想怎打的不是我?   “该死的奴才,还不住手。纯婉仪,上去好好看看,什么叫掌嘴吧。”容妃坐回她的彩轿,软声细语喝住了走犬的嚣张气焰。   我搂住姑姑软倒在地的身子,她张开嘴,我才看见她满是水泡的舌头,怪不得姑姑没有呼痛。她溢满泪的眼,含着坚毅,暗暗传递着话语——甄儿,什么都别说。   容妃在轿里轻声道,“很多年前,宫里就有个刑罚,专门用来对付说假话儿的后妃宫女。拉出那人的舌头,将滚烫的油,慢慢淋下去,等冒出水泡,把它一一挑了。隔两日,行一次。后又两日,再行一次。如此反复,直叫那嚼舌根熟透了,烂了为止。本宫念在妹妹的份上,将油换了水,今天也是头一次用呢。你大可不必担心,因为呆会儿的,那才是重头戏。”   我隐忍下愤恨,放开姑姑,起身往容妃的轿,缓缓走了几步,笑问,“贵妃娘娘何至如此,就算是要教训臣妾,又何苦找个姑姑示范给臣妾看?臣妾是在担心,因为臣妾惶恐,实在不知哪里惹了娘娘不悦。”   容妃一听此言,立刻单手撩开软帘,森冷的狠盯着我,大声厉喝,“纯婉仪,你好大胆子,私通老宫女,为其身做假,当真以为本宫糊涂么?还不老实交代,这老刁奴可是什么都招了。你没有守宫砂,你根本不是女儿身,她替你找了位师傅,用鱼鳔这才瞒骗过去的。这样天大的事,你还不招么?”   被她说重些许事实,我暗自倒吸一口冷气,不过,也怪我没有跟姑姑说清楚,我只是没有守宫砂,强行镇定下,道,“贵妃娘娘,竟用此等言语栽赃臣妾。将这样天大的罪,诬陷与臣妾。贵妃娘娘,您是何等的尊贵,皇上是何等的宠爱您,您竟要将这绿帽强加给皇上么?要让天下人知晓,皇上做了王八乌龟!令大魏天子蒙羞!而这一切,竟是只为了,满足你要除掉我的私心!”   容妃不曾想我会将这顶高帽,这样送给她,亦是令她慌张片刻。稍后,她回神,使个眼色,姑姑突然大叫起来,因为伤了舌头,只能断断续续的呼叫,沙哑的嗓音,格外的凄惨。原来是那袭云,将两根银针插进了姑姑的天灵盖。竟使出这样骇人听闻的手段,我不由得变了脸色。   “纯婉仪,你再不招认,袭云就会把两根银针全插进去,那她一定会死的很痛苦。你从初进宫就跟她碰头见面,又是本家,本宫就不信,你会看着她死。”   容妃甚是得意的看了我一眼,放下软帘,隐在其后笑出声来。   此时,姑姑因为痛楚,使出了大力气,挣开宫女的按压,反手将两根针使劲按了下去,一声嘶厉的呼声后,一切归于平静。   容妃气急败坏的冲出轿来,“该死的奴才,以为死了,我拿你主子就没法子了?来人,把纯婉仪的裳服给本宫扒下,本宫要看看,你身上还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袭云得了令,立刻上前抓了我的发鬓,顺势猛拽。我头皮发麻,心底悲愤,竟吃住了那痛,旋身面对着她,这袭云碰上我的眼神,立时软了手。   而此时,传了声大喝,“容皇贵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里动用私刑,而手段如此残忍。皇上,此事,臣妾还请皇上明断。”   皇后终于来了,只是为何将皇帝也带来了。瞬间的惊讶后,我换上凄怜的面孔,滴滴珠泪滚落,艰难的唤出一句,“皇上,臣妾参见皇上,皇上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魏扶风震惊的看向容妃,然后转向甄姑姑的尸首。他一步一步走上前,看清了姑姑现在的样子,立时倒吸一口气,震怒道:“好歹毒的手段!曹得全,将这两个奴才拖下去打死!”   身后的宫女吓的放开我,趴跪到了地上,连声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曹得全应声,一挥手,数个太监冲上去将人拖走了。宫墙外,几声凄绝的叫声后,曹得全回话道:“回皇上,已经完了。那现在这个紫衣宫女,皇上预备怎么处置?”   魏扶风大喝,“当然——交由容贵妃处置!”   他转身抱起我,头也不回,口气半是凌冽,半是含了妥协,“容贵妃,回你的长春宫,给朕好好反省!”   皇后跟上来,表情失望,“皇上?”   魏扶风默不言语,抱我上了轿,我被这样的结果激怒,拼命挣扎着,大声问:“皇上,为何不处置那个宫女?为何不还臣妾一个公道?!”   魏扶风无奈的笑着,口气软弱,“侬侬,朕没有办法还你公道。朕宠爱你,也宠爱容妃,朕谁也不想责怪。”   他下令处死宫女的样子,说出的话落地有声,哪似这般软弱,那尚算清俊的脸阴暗不明,眼里的神采半点不存。   我思及此,冷声道:“臣妾受不起皇上的宠爱,请皇上让臣妾下轿。”我知道,此时的我应该噤声,静静被他宠爱。可我就是不能忍下悲愤,不能接受皇帝竟然如此袒护容妃。   魏扶风闻言,沉吟片刻,突然大怒,“不知好歹,那你给朕下去吧。”他伸手推了我一把,我一时不料,便这般跌落在地。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疼痛,令我流出泪来。   而魏扶风在轿上,一脸的懊悔。不待曹得全问话,他放下帘隔开视线,沉声吩咐道:“纯婉仪自行回宫,曹得全,摆驾崇笙殿。”   曹得全担忧的看了看我,恭身回道:“奴才遵旨。”   “纯婉仪,这段时日,没有事,不许随意出入内廷招惹是非,在你的芙陌殿,安心静养吧。”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十九章 婉仪翩若惊鸿(上)]   芙陌殿又恢复了平静。西雪和秦莲来看过我几次,然后匆匆离开。其间,上央宫搬来了一个贵人,也是这届的秀女,几日前才晋了贵人的名分。在她搬来前,我派了婉言过去,将她的默玢殿打扫干净。这位简贵人,说她甚是感激,于是经常到芙陌殿窜门儿。   我闲得无事,有这么个人说话,便也将时日打发过去。简贵人的模样,生得如她的姓氏一般,简单别致。略略的脂粉下,面目清秀,嘴角总是轻轻勾起。如果,她的眼睛不是那么沉静,我几乎会对她撤下防备。   入宫七个月,这个简贵人沉寂得紧,突然被宠幸,如我一般扶摇直上,而后由太极宫的殿阁,自请入住芙陌殿。是个聪明人呢,离开太极宫,便意味着远离是非,更能看清形势。可是,这个简贵人对我明显的亲近,不是她大胆,便是受人之托,而一个连越四级的采女,细一想,便知她是有所依傍。   因此,我勒令芙陌殿上下,绝不可打搅其他殿阁的主子,若是谁有此举动,一经发现,即刻送宗人府。私下,我暗示婉言,让她悄悄注意晴玉的动静。婉言聪明的不问为何。   一连七个冬晨过去,曹得全从太极殿带来了旨意。历年祭天之后,会在大明宫麟德殿盛大的宫宴,魏扶风准令我前往。曹得全领着我到了麟德殿,而我来得晚了,挨近皇帝的位子都有人入座。曹得全安排我在末席落坐。   而后,曹得全对我悄声耳语道:“纯婉仪,切记不可任性而为,容妃绝不是,现今的你能招惹的。所以,婉仪在皇上的面前,不要提及容妃,总归是没错的。奴才伺候皇上多年,总有那么几个主子,初始倍受皇上宠爱,日子久了,总会跟容妃交恶。皇上最后鄙弃的,却从来不是容妃。婉仪可千万记住了。”   魏扶风,他这么宠爱容妃?我疑惑着,偷偷望向开怀大笑的他,容妃在旁娇颜如花。见了这般情形,我忽觉难以平静,就是这般的感受么,略略酸涩苦闷。秦莲的委屈,我这才明了几分,而他宠爱容妃,我更觉难受。他用那样的眼看着别人,以手膜拜,以唇调情,其间将说与我听的甜话儿,再说一次,然后不负春宵,亲热缠绵。   我转过头,将目光放在场中的艳美舞娘身上,看她们极力的款摆送媚。突然,一个人由殿外进来,径自进了场内,舞娘这才退下去,喧闹的气氛立刻沉静下来。是个身材高大,贵族打扮的男子,星辉斗月下,我看清了他的面貌,与魏扶风不同,他细长的眼眸上挑,清秀容貌,唇角圆润——琅铘素闻!她竟然是个男子!我惊讶至极,差点惊呼出声。   对于他的出现,魏扶风很是高兴。琅铘素闻行礼,“臣,琅铘苏闻参见皇上,皇上万岁。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嗓音醇和,毫无半点沙哑,连声音都是假的。琅铘苏闻,是了,这才是男子的姓名,这人,我实在小看了。   容妃亦是笑了,“阿弟,不必行礼了,快入座吧。本宫刚才正跟皇上谈起你呢。”   阿弟!这人,绝对是心腹大患!我紧张地忘了呼吸,死死地偷偷盯着他,不放过琅铘苏闻说的每一个字。好在,他们只说了几句客套话,琅铘苏闻在我对面入座,抬眼,他一愣,自是见着了我。我深深呼吸,按下狂跳不已的心,露出一抹淡笑。他微微颔首,不自觉的别开了脸,于是错过我泛了狠冽的眼。   不能放过他,容妃会倚他抓住我的把柄,那足以抄灭九族,我如是想着,却微微笑着。   “臣妾白娱灵,见过纯婉仪娘娘,娘娘你怎的敬陪末座,竟然都没有随侍在皇上身旁,臣妾真为娘娘伤心。”   是个小娱灵,穿得花枝招展,服饰不见华贵,却远远将我今日所穿的,这身素色叠褶拽地裙比过去了。几分妩媚姿色,被她一脸的张扬给毁了。而且,说话完全不预料后果,此人宠不久矣,说的话无须放在心上。不过,也不代表将来不能为我所用。   我正笑着要回她的话,几个贵人装扮的瞅着我说个不停,一个梅花绣裙的貌美贵人的声量最大,透着得意,“皇上,昨夜是上了长春宫,可皇上是在我合昼殿留宿。从宫门外,一路亮起绯红的灯笼,昨夜的合昼殿,是整个皇宫最温柔的地儿。皇上,他还如初夜般,对我好温存。还说,纯婉仪真个不及我顺从呢。”   她身旁的纯金服饰的女子“咯咯”笑了,也不乏得意味儿,“芳贵人说的没错呢。几日前,皇上也这么说呢,皇上说他最喜欢温顺的女人了。那个纯婉仪,真是蠢透了。”   芳贵人见我盯着她们,立刻示意其他几人噤声,而眼里明显的不服。   白娱灵端了茶敬我,“婉仪娘娘请。”哪有人单手敬茶的,我不以为杵,端茶回敬。白娱灵冲我一笑,不着意的翻倒了茶碗。水很烫,白娱灵却哭叫了出来,眼泪滴滴下落,楚楚可怜,浑身颤抖着,“臣妾该死,求婉仪娘娘开恩,求婉仪娘娘开恩,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   哭着哭着,她还跪倒在地,只差没有磕头了。我怔在那,周围的人看向了这边,我这才一笑,还是有些心机的,至少吸引了大半的眼光望过来,尤其这样的盛大宫宴上,她的这番吵闹,绝对是事半功倍。   果然,魏扶风转过头,看向我,眼里无波澜起伏。他抿紧了唇,挥手招了曹得全吩咐几句,曹得全频频点头。得令后,很快在皇帝的下位又添了座,良妃的位便离皇帝多了个人。   曹得全笑着将我领过去,不能推辞,何妨不坦然受之。我向容妃和良妃行礼之后,微笑入座。良妃对我笑面相向,而容妃极为不高兴,甚至不加掩饰。我避开她的目光,回头一望,没了白娱灵的踪影。   那边的芳贵人,见此情形,袅袅起身至场中,娇声道:“皇上,容臣妾为皇上舞一曲祝兴。在这盛日,愿皇上万岁安康,愿容皇贵妃娘娘千岁吉祥,更愿我大魏朝百姓安泰,国富力强,万古长存。”   魏扶风还没作反应,容妃抢先道:“皇上,只看芳贵人一人献舞未免冷清了,依臣妾看,不如请纯婉仪与芳贵人共舞。看这两个妙人儿在月下旋舞,那可真是好极了!”   魏扶风闻言,挑高眉,转头望向我,轻笑,“如此,好罢,就依爱妃之言。纯婉仪,你就舞一曲给众人看看吧。”   舞一曲,我向来懒散,亦从未专心研习舞蹈,身段更称不上柔软,叫我该如何舞一曲呢。芳贵人瞧我的为难,故意说道:“纯婉仪娘娘,莫不是娘娘要推辞?臣妾舞姿拙笨,可也有愿意为皇上舞出太平之心,可到娘娘这,怎的娘娘犹豫不决?”   最是恨这嘴舌刁钻的人,我起身,先道:“臣妾着实愚笨,蒙娘娘提点,若是舞得不好,望娘娘和皇上莫怪。”   一曲燕乐吹奏响了,节奏活泼的《春秋楚国》(1),竟用来欢娱。芳贵人的舞姿极美,她极尽旋舞,裙角飞曳如一朵花盛开。我只能取巧,挑了一个西域胡舞——绵意凳。既然是凳舞,自然需要以凳起舞。然,此等舞步在中原人看来,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果然,我刚一舞开,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魏扶风亦是惊讶,并非我舞绝艳,而是从未有妃嫔示与圣驾。这样,即便我跳得并不合拍,却也成功吸引了魏扶风的眼光。芳贵人旋转的更加卖力。我抿嘴一笑,翩跹舞到魏扶风身前,将凳轻送到他怀里。   “皇上,臣妾斗胆了。”乐声落下,我回了座,对着魏扶风微微一笑。   魏扶风锁着我的脸,深深看了眼,耳畔容妃娇唤,他便移开眼,揽了容妃的腰轻声细语。忽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凌冽而来,袭上我的身,穿刺而过。我猛地转过头,撞入眼帘的是琅铘苏闻举杯跟我示意。而西雪,我瞥见她跟秦莲笑说着。   是谁?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二十章 婉仪翩若惊鸿(下)]   这夜,祭天的宫宴后,魏扶风就在麟德殿招幸了芳贵人。   当时,麟德殿外,良妃不自在的咳了声,冲我一笑,“纯婉仪,本宫觉得身子不爽,没精神劲儿上你的芙陌殿,若是有空,你上永安宫来陪本宫解解闷儿吧。”   “臣妾一定会去,天寒地冻,娘娘可要保重身子。”   待她走后,西雪追上我,笑言,“听人说,妹妹跟良妃娘娘走的很近,我也不知真假,便找你问问。”   我将西雪与秦莲领到无人的地方,这才答道,“说走的近算不上,不过不会是敌人,姐姐和妹妹亦可与她多接触,咱们在后宫也是需要帮手的。就目前而言,良妃对我的观感尚好,咱们就打铁趁热,将她拉上船来!”   西雪沉吟,片刻道:“我仔细想过了,宫里容妃是不能靠的,其他人的情况尚不明确,到真的只有这个良妃还可考虑,另外便是那位恕充容。至于皇后娘娘,我看她对妹妹印象也不坏。那日容妃使坏,皇后娘娘立刻赶往上林苑,我跟秦莲便去太极宫禀告皇上。可是,还是晚了,那个老宫女死的太凄惨了。只是听了当时的情景,便将我吓着了。”   换我僵了笑脸,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朱雀啼,棠梨香,秋芙盛恩隆,绯红胭脂随波流,不记此事,切莫闻梨来”和“朱雀啼,棠梨香,白头宫女梨畔险,莫道言,秋芙盛恩隆,已不记此事,如知闻梨来”,字迹相差无几,西雪从哪里得来的。   心中疑问,于是问出来,“姐姐,那日你给我看的信笺,是从哪得来的?”   西雪偏头想了想,“我早晨起来,婉蓝递上来的。怎么,有什么不对么?不是别个人胡乱瞎写的?”   我暗笑自己疑心,摇摇头,“没有什么,就是问问,天晚了,你跟秦莲还是快回寝宫吧。过几天,我上你的晏驾殿去。”   西雪她们走后,我才转身回芙陌殿。行至一片棠梨的花下,一个人影拦住了我。   “纯婉仪娘娘,为何走的这般急。臣,琅铘苏闻见过娘娘,娘娘吉祥。”   故作沙哑的嗓音,慢条斯理的说着,琅铘苏闻从树后现身,笑得诡异。一品大员的蟒袍礼服,纯金的束发冠,清秀的脸侧透着丝邪气,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便完全不同了。这样的他,很邪魅,不若他扮女子时的端庄,而是隐含气势,旁人绝不可小瞧。   我不自觉的退后几步,警惕的看着他,问道:“琅铘大人有事吗?这么晚,宫里就快禁夜了。琅铘大人即使背有靠山,也不应该滞留宫内。”   琅铘苏闻突然低低的笑出声,“纯婉仪娘娘,何必这么紧张呢,娘娘跟我又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而且算得上亲密,即使是娘娘冰清玉洁的身子,臣未尝没有见过?”   “住口!琅铘大人,话可是不能乱说的!你帮我,我很感激,但是你要以此要挟,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相比我的低声呵斥,显现慌乱,琅铘苏闻则淡定自如,他上前几步,一面道,“纯婉仪娘娘,大可不必为此疑虑,更不用紧张。臣,只是想看看娘娘,臣对娘娘没有恶意。”   我压下慌乱,笑道:“多谢琅铘大人关怀,琅铘大人的恩助,容我日后答谢。大人还是早些出宫吧,我不陪大人聊了,如此,先行告辞了。。”   转身,我就要离开,琅铘苏闻从后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拽到他跟前,先是一阵笑,然后沉下脸说道:“纯婉仪,不必急着走,臣想见着娘娘的机会并不多,娘娘也不会臣的面前宽衣解带了,不如,娘娘现在就赏赐给臣吧。”   我沉住气,冷声问道:“琅铘大人,时机不对,大人要赏赐,改日上芙陌殿讨要便是,几两碎银我还是有的,不过大人若要玉器珠宝,那我就没有了。今日就此打住,我要回芙陌殿了。”   琅铘苏闻突然捏紧我的下巴,凑近染了邪气的脸,笑道:“臣,不爱玉器珠宝,纯婉仪不用费心,臣要的东西,娘娘现下就可以给。”   “大人,你失礼了!放开我!大人要什么,直管开口,你要的我自然尽力满足你,何必要这般失礼!莫不是以为我要逃么?”   我使力挣扎着,琅铘苏闻低声笑着,“纯婉仪娘娘见谅,臣是情不自禁,臣要娘娘柔软的唇,臣想尝尝这样的花瓣唇,它到底有多柔软!”一个然后反手将我拥紧,一手扳过我的脸,在我还惊讶的时候,大胆的吻上来。咄咄逼人的唇舌,不留一丝缝隙,密实的吻住我。冰冷的唇办带着不加掩饰的粗暴,席卷我的所以知觉,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冰冷无情的吻,肆虐着我的唇,夹杂着丝痛楚,令我觉得眩晕迷惑。听的他冷笑一声,突然他就放开了我,冷酷的说道:“纯婉仪娘娘,你这是多迷醉的眼神啊。可臣觉得娘娘的唇,并不能让臣迷醉,与臣曾吻的女子相比,娘娘实在乏陈可味。”   “你!琅铘大人的行径,实在无耻失礼,胆大包天。深夜滞留内廷,而且竟敢对后妃无理,即便大人有靠山,若此事让皇上知晓,就是不给个你杀头的大罪,恐怕大人也讨不了好去呢。”   我愤愤将他的冰冷味道擦掉。眼前的人,真真的可恶,想及对容妃的恨,更是怨恨难抑。   琅铘苏闻拍掌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纯婉仪,此事当真,娘娘你半点儿错也没有?娘娘沉醉其中难以自拔,就连有人撞见,亦是对臣深情款款,欣喜相迎。娘娘的厚爱,臣,感激不尽。”   有人撞见?琅铘苏闻说完这句话,听的墙角低声的惊呼,我立刻追过去,墙角空荡,人早已不在。墙角分了两条岔道,一条往大明宫,一条通往长春宫,此时禁夜不宜追寻。我四处查看,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枚钗,仔细一看,花饰简单,应该是宫女之物。   我突然想起,回头一看,琅铘苏闻亦不见了踪影。我捏紧珠钗,赶紧回了芙陌殿。其他人都已下去休息,只留婉言一人等着伺候我就寝。她替我解开冬衣,伺候我沐浴更衣,待我上了床塌,她又转而去生了碳火。   等她忙妥,我才唤她,“婉言,把我放梳妆台的,那只细花珠钗递给我。”   婉言应声,立刻交给我,“主子,这钗像是宫女的东西。”   我笑,心底忐忑,将这晚的事,都说与婉言听。略去琅铘苏闻那一段,只说有人跟踪我,被我发觉后,仓皇逃开,不想却落下了这支钗。   婉言知事关重大,接了钗细细看,“回主子,这钗雕着棠梨花,只有长春宫的宫女能戴此物,加上是大宫女品阶的样式,这到不难猜出是谁。只要挑了那宫的紫衣宫女瞧,人手只此一支,谁若没有,那跟踪主子的便是谁了。难的是,主子找着了,又能怎么办?”   “主子,奴婢知道是谁的。”晴玉突然出声,她撩开帘子,没有进内室。头发乱糟糟的,面色红通,刚起床似的。   婉言啐她一句,“你个小丫头,不是叫你睡了么?怎的起来了?你知道什么呀,净瞎嚷嚷,往后不许随便到主子屋里来。没上没下惯了你!”   晴玉不乐意,婉言便起身推她出去,“快去睡了。呀,你怎的这般冰,是不是被炕不暖和,赶明儿我多给你装床棉被。今儿,没你的事儿了,快去睡吧。”   我听到这,心头有了数,立刻说道:“婉言,晴玉,今儿个你们都别下去了,就在我这屋里的炕上睡吧。夜里,怪清净的,你们全当给我做个伴儿。”   晴玉的脸色沉下来,瞬间后,笑着躺进了炕上的被窝里。婉言回头看我一眼,我摇头示意她不要问,然后径自将头转向里边睡了。耳朵却注意的听着。果然不久后,听的推开窗户的声音,接着一样东西被丢了出去。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宫闱小主:第二十一章 初露锋芒(一)]   次日,我早早便起了,可晴玉起的更早,我和婉言将芙陌殿四下找了找,确定了那支钗真的不见了。晴玉找了理由,随后便出去了。她做的这般明显拙劣,已经不用再怀疑了,我与婉言尾随其后,只待看看她还要做什么。    晴玉走到那个岔道口,转身往长春宫的方向去了。不久,她与一个宫女接头了——紫衣的袭云怒气冲冲,一把抢过钗过去,扬手便是一巴掌,“该死的丫头,成事不足,摆事有余,下次再有纰漏,我一定请容妃娘娘处死你。”    晴玉捂着脸,没有搭腔,沉默半刻,她道:“袭云姐姐,我不想在芙陌殿呆了。纯婉仪娘娘,她人不坏,害这样一个人,我不敢。”    袭云听了这话,气急败坏的又是一巴掌,“不成器的东西,忘了容妃娘娘的话了,芙陌殿可是给你留的。你真愿意当一辈子宫女,而不是做皇上的宠妃?你要是真愿意,那身为姐姐的我,也就不逼你了。”   晴玉听她提及皇帝,面上刷的红了,半晌道:“姐姐说的是,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晴玉知道自己的分量,无才无貌,皇上怎会宠我?即使姐姐说的再好,也是枉然,晴玉有自知之明,只要时常能见着皇上便也满足了。”    “哦,看着皇上对那个小婉仪情意切切,晴玉,你真的就不妒忌吗?再说了,若是你不为娘娘办事,下场是怎样,你心底应该很清楚。今儿,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多柔嫩的脖子呀,想想勒紧绳索的滋味吧,晴玉你不是没有看过的,劝你千万想好了。”袭云冷不防一手捏着晴玉的后颈,笑意带着威胁。   晴玉不由得一阵冷颤,袭云满意的放开手,别上细钗,缓缓而去。我拉拉婉言,两人静静的离开。晴玉突然哭出声来,然后立刻压抑着,闷闷得抽泣声,透着丝恐惧无奈。   我本想回芙陌殿,想想,还是让婉言自个儿回去,若有谁来了,就说我上大明宫去了,顺带着,我让婉言多去打听关于袭云的消息,一定要打听到,她素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回头再详细告知我。   婉言应声离开后,我才去了大明宫,西雪不在,我觉得百无聊耐,于是随意走走,大半时辰后,我到了长乐宫附近,听说住了一位身世凋零的妃子,是太后侄女,也因为这个原因,被冷落至今。不过,长乐宫的华美,并不输于其他宠妃的宫殿。   “以为自己是娘娘,你就能随便差使人了?静妃娘娘,奴婢劝你还是收起主子的架子,这宫里你去问问,谁会拿你当主子。明明出身卑微低贱,却还硬做出高贵样子,我呸!”   从里面出的声音,听听却是那袭云,尖酸刻薄中夹带嫉妒的口吻,我原想避开,可我真的痛恨此女的张狂,不能杀之而后快,亦不愿见她对别人嚣张,于是走将进去。   眼前的情形是,袭云抓着一个女子的发鬓。那身着紫堇色华服,面相慈善的年轻女子,想来便是袭云口中的静妃。袭云扬起手,许是又要动手,我立刻出声喝住她,“大胆奴才,真是反了天了,还不快住手!”   袭云回过头,一看是我,吓得立时跪到地上,结结巴巴道,“奴婢参见纯婉仪娘娘,娘娘吉祥。娘娘千万莫怪,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做呀!”   “滚!只怕打你会脏我的手!”   一声呵斥下,袭云连滚带爬的出去了。静妃看着我,面上露出不可思议,“请问你是?”   我微笑行礼,“芙陌殿纯婉仪,参见静妃娘娘,娘娘吉祥。”   静妃拢了拢发鬓,疑惑片刻,然后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了,前些日子你教训袭云的事,可是大快人心呢。宫里不少人吃了她的亏,只有你敢教训她。那几巴掌打得畅快淋漓,旁人心底连连叫好呢。今日,你又为我出头,我实在感激,若是不嫌弃,请到屋里来坐坐。”   “多谢娘娘,臣妾当然愿意。”我跟她身后,发现偌大宫里,竟没有半个奴才。   静妃笑得开心,将我领进堂内,亲手替我泡了茶,水温不够,泡出来的茶味道涩口,静妃歉意的笑着,“是有奴才的,可是这几日,永寿宫宁贵嫔把他们叫去了。听说,是怀梨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