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寂无声。
柳飘雪与慕容笙慢慢地并肩而行，一路默然无语，一种若有似无的情素淡淡的萦绕在两人之间。她忽喜忽忧，心神恍惚，只盼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两人可以一直相伴着走下去。
“到了。”慕容笙抬眸望着眼前那道爬满了蔓蔓青藤的院墙，忍不住抿唇轻笑，道：“记得吗？上次你就是从这个位置掉到我的怀里，点了我的穴道，抢了我的马的！”———又有谁知道，原来那天失落的还有他的那颗心呢！
柳飘雪双颊嫣红，轻瞟了他一眼，道：“还记恨呢？在镇江，你不是加倍还给我了？”——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哼！
慕容笙咧开唇瓣，星眸灿亮，低声笑道：“早知道会有今日，我就……”话说到一半，却住口不语，只含笑盯着她瞧。
“你怎样？还不是变着法儿捉弄我？哼，以大欺小，也不知羞？”柳飘雪白他一眼，语带嗔怨。
“以后绝不会了。”慕容笙笑得狼狈，语带求恕地睇着她。
“恩，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柳飘雪咬唇，强行压住心中的不舍，打起精神与他告别，不想被他看出破绽。
“傻丫头，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知道了吗？”慕容笙忍不住轻声嘱咐她——这种婆婆妈妈的事，依他的个性，本来是绝不会做的。可是这丫头，看起来心事重重，半个月不见，居然瘦了一圈，唉！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恩。”柳飘雪轻声应答，想到再见无期，心中不舍，泪水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她急急低下头，生怕让他瞧见，但是声音中带了哽咽，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傻瓜，我改天再来瞧你。”慕容笙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却不敢再拥她入怀——他可不是什么君子，面对心怡的女人，一个控制不好，可就再也不会放她离开了。她还那么小，他可不想吓坏了她。唉！就说了君子难为嘛！也不知道大哥那个君子剑是怎么当的？这么多年，难道不累吗？啧！
“不，不必了。”柳飘雪急急摇头。
“哦？不欢迎？”慕容笙疑惑地挑眉，愀然不乐——居然敢把他拒之门外？
“不是的。怕爹爹问起，不想多做解释。”柳飘雪咬唇，胡乱抬出一个理由。
“我来找少白谈两家婚事所需，顺便看看嫂子，何须解释？”慕容笙冷冷一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刻意加重“嫂子”两字——他就那么见不得人？还怕人问，切！好歹他也是慕容家的三公子，江湖上谈之变色的笑面诸葛，闻之向往的邀月公子好不好？哪一点辱没他千柳山庄了？
柳飘雪神情一黯，俏脸一白，血色尽失，也不说话，掉头便走。
“对不起。”慕容笙叹一口气，扣住她的左腕，将她拉入怀中，低声道歉。该来的总会来，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欺骗自己，继续逃避下去。既然她如此让他牵肠挂肚，就只有把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保护，他才能真正安心。
柳飘雪含泪抬眸，想到她对他的诸多隐瞒，泪水落得更急。命运为什么要如此捉弄她？他与她，正邪不两立，永远都没有结果啊！
“傻瓜。”他低叹，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抹去她腮边的泪水，隐隐感觉到了深埋在她内心深处的那份苦涩和痛楚——女人真是水做的啊！伤心也哭，感动也哭。奇怪，明明他认识的小雪是很爱笑的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压在她心灵深处的重重负荷到底是什么呢？他多想替她分担啊！
“很晚了，我回去了。”柳飘雪双颊嫣红似火，轻轻拂开他的手，偏头避开他灼灼的视线，飞身一掠上了墙，没入了深深的庭院之中。
嘁，小丫头，害羞了。慕容笙抿唇轻笑，掉转头慢慢向城中而去。也许，他的确该回一趟苏州了。
熟悉的小屋里一盏昏黄的灯光，照得一室莹然——仿佛那里有等待着她的家人在翘首期盼她的到来，这给了晚归的柳飘雪一丝淡淡的心安与温暖。
她定了定神，慢慢地向屋子走去。
门却毫无预警地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走出来的是风神如玉的柳少白。他立在门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正探头向外张望，神色间带了些焦虑。
“你怎么在这里？”柳飘雪讶然问道。
“小雪，你回来了？”柳少白见到她，显然十分高兴。迎上来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翻，忍不住轻责：“跑哪里去了？毕竟你是个女孩子，怎么可以来去随意，不打招呼呢？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对不起，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不知道现在‘已经’有人会担心我了。”柳飘雪轻轻挣脱了他的双手，神情冷漠地淡淡回道。
“小雪，过去的事，我只能说抱歉。虽然这并不能弥补你这些年来所受的伤害。”柳少白沉默半晌，面上一红，眼神澄澈，诚挚地望着她，语带歉然：“可是，相信我，我真的是无心的。”
“无心之过有时更伤人。”可是，瞧见他的狼狈，柳飘雪忽然心软，这句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咽了回去。这本来不是他的错，连爹爹都没有管过她，怎么能强求一个异母的哥哥来照顾她？况且，他要在众多的兄弟中脱颖而出，管理这诺大的一个家族，也必需心无旁骛。无暇注意到刻意低调的她，实在也称不上什么罪过吧？
可是，要她说些原谅或亲昵的话，一时之间也实在说不出口，所以她选择了沉默。绕过他，进入了房间，却也没再拒绝他的跟进。
“看看你，瘦了好多！”眼见柳飘雪的态度软化，柳少白温润如玉的俊颜上绽放了清淡如菊的微笑。怜惜她的憔悴，又忍不住皱眉：“慕容笙那家伙，也不知怎么照顾你的？”
见他搓着双手，有些不知道所措的样子，柳飘雪抿唇轻笑，斜睇他一眼，嗔道：“我的事，干么要他管？你的妹子，干么要别人替你照顾？”
“是，是。咱们不用他管。”柳少白微笑，为这失而复得的亲情和妹妹而心情大好，轻声调侃道：“你嫁过去，当他大嫂，你管着他。”
柳飘雪闻言，神色一僵，勉强笑道：“三哥说笑了，天下有谁管得了他？”
“说得倒也是。”柳少白微笑着摇头轻叹，其词若憾焉，其心实喜之，道：“也不知道谁能驯服他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
“干什么净说别人？”柳飘雪不欲在慕容笙身上多谈，急急转移话题：“这么晚了，三哥怎么会在我屋里？”
“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来瞧瞧。”柳少白微微有些不自在，轻声解释：“谁知道你又走了，看东西没有整理，猜你还会回来，所以就在这里等你。你，有急事吗？”
“没什么，睡不着，出去走走。”柳飘雪淡淡道——瞧他神色当然也明白，想必猜到她一定会回来看望娘亲，所以少白一直找人临视着这几间小屋，以便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她的消息。
这其实不能怪他，换了谁也会这么做吧？毕竟千柳山庄好不容易盼来与慕容世家的联姻，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失了新娘，自己闹笑话不打紧，连累了慕容家丢脸，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里太简陋了，你收拾一下，搬到雅兰苑去吧。”柳少白环顾一下屋中简单的摆设，皱眉道——咳！早应该帮她换个住处了。
“不必了，我住在这里习惯了，离娘亲也近。”柳飘雪摇摇头，牵唇扯出一个浅笑，淡淡地拒绝。
“可是……这是爹爹吩咐的。”想不到她会拒绝，柳少白讪讪地道，有些左右为难——她住在这里，随时可以翻墙溜走，谁有那么多的精力来守着她？眼看离成亲的日子也没多久了，他不想多生事端。还是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安心一点。
“怕我跑了？”柳飘雪冷笑着伸出双手递到柳少白面前，道：“要不要拿根绳子我绑起来？”
“小雪！”柳少白无奈的轻嚷，求恕的味道很浓。
“你走吧，我累了。”柳飘雪轻声下了逐客令——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转折得太快。她的情绪一时之间还没有办法控制得很好。而她并不想让无辜的少白当她的炮灰。而接下来的事情，到底该如何做，她也全无头绪，一个头两个大。
她真的需要休息，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冷静地考虑清楚。就算是要走，到底怎么做才能走得干净利落，才能把伤害减到最低……
“那好吧，别多想，好好睡一觉。”柳少白瞧了瞧她疲倦的脸容，猜她必也定也有满腹的心事，终不忍心再逼她。虽然肚子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疑惑，却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好奇，留待以后再来询问了。
这一夜，柳飘雪心中百转千回，前尘往事历历如目。自然是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好容易挨到天亮，刚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便被一阵喧哗吵闹声惊醒了浅眠的她。
柳飘雪凝神细听，却似有许多女子在屋外观叽叽喳喳吵个不休。她一时好奇，推被下床，打开门一瞧，不由倒吸口凉气，傻在了当场。
门外环肥燕瘦，依红偎翠，挤满了高矮不等，年龄各异，神态不一，盛装打扮的各色女子。随随便便瞟一眼，老老少少，起码有几十个。她们围在小屋外议论纷纷，冷不防见到柳飘雪突然现身，急忙住口，一时鸦雀无声。
柳飘雪微微一怔，转瞬便已明白定是千柳山庄那帮娘子军，对她这个飞上枝头的凤凰，怀着或不甘，或好奇，或妒忌，或不忿……等等各色心态，来瞧瞧她的庐山真面目。她冷冷一笑，神态自若，也不说话，静静地傲然挺立于当场，大大方方地敞开门户，摆出一副任人参观的姿态来满足她们的好奇心。
“呀！飘雪长这么大了，二娘都不认识你了。”静了一会，柳二娘仗着年龄最长，柳少白又是她所出，率先开了金口。她满脸堆笑，热络地迎了上去，想要拉住柳飘雪的双手。却被她轻轻一闪，不着痕迹地躲了开去。
她倒也不恼，只微微怔了一下之后，依旧笑眯眯地瞧着她，目光中带着的爱怜与疼惜叫柳飘雪浑身不自在。她四下环顾之后，双手一拍，道：“来人，替十四小姐把行礼搬到雅兰苑去。”
刹时，从人墙后鱼贯走出几名丫环仆妇，将柳飘雪挤开，一拥而进就要收拾起屋子来。
“等一下！”柳飘雪傻眼，哪有人这样？愣了一下之后，她急急上前拦阻。
可是，有谁肯听她的话？那些人在房里翻箱倒柜，瞎忙碌一阵，发现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只得尴尬地住了手，站在房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陷入了两难之地。
“都走吧，我不会搬的，就住在这里了。”柳飘雪见她们终于住了手，松一口气，淡淡地道。
“你存心的是吧？”六姨娘尖着嗓子轻蔑地斜睨着她：“想教慕容家的人瞧见了，说咱们柳家亏待了你吗？还是你想让慕容家的人替你出头？”——她好不甘心，这么一个貌不惊人，身无长物的丫头凭什么就胜过了她的十三呢？
“哟，六姐，谁让十三没那福气呢？”九姨娘冷嘲热讽——她也忿忿不平，论才情，十六要是认了第二，这杭州城里有哪家的闺女敢说自己是第一？偏偏就让个野丫头占了先机，冤不冤哪？
“唉！谁让咱们十一太端庄娴熟，比不上那些狐媚之人呢？听说前几个月有人居然跑去镇江抛头露面，也不知道施了些什么手段，这才勾引了慕容大少爷！”四姨娘轻撇嘴角，脸上是明显的不屑——她是出身官宦世家，这种下流手法自是不屑为之！十一输得虽冤也没丢了傲气！
“话不是这么说吧？九姐。小雪能得到慕容少爷的垂青，那是她自己的本事。十一就算想倒贴，人家只怕还不想要呢！”十二姨娘淡淡地开了口——今天帮十四一把，日后十九的日子总要平顺一些。
“小雪啊，我那里有一对上好的碧玉蝴蝶簪子，明儿个给你送过来？”五姨娘笑眯眯地拉关系。
“……”
“哼！都给我住口！”柳二娘怒视众人，冷冷道：“不管用什么方法，总之十四能嫁到慕容家就是咱们柳家的福气，也是咱们姐妹的福气！今后谁若是再乱嚼舌根，休怪姐姐无情！”
随即转身对着柳飘雪微微笑道：“众姨娘刚刚跟你闹着玩呢，你可别往心里去。这个地方哪能住人？听话，咱们搬到雅兰苑去，啊？”说着，头一摆，众人七手八脚半推半拉把柳飘雪强行带往了雅兰苑。
柳飘雪被她们七手八脚地拉扯着，推搡着到了雅兰苑，耳边响着的是众人或尖细，或柔润，或婉转的声音。眼中看到的是她们或嘲弄，或巴结，或拉拢，或愤怒……的各样情绪。她冷眼瞧着她们红脸白脸唱作俱佳，演得热闹非常，只觉得如梦一般荒谬可笑，忍不住心中一片冰凉……
明天就是中秋佳节了，如雪在这里预祝各位大大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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