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第四十八章 听琴
类别:架空历史 作者:如雪 书名:情窦初开 更新时间:2007-9-23 13:28:51 本章字数:5973

  月夜下,一条纤细的人影行色匆匆,正是星夜兼程从括苍山赶往杭州的柳飘雪。她一路上风尘仆仆,心神恍惚,食不能咽,睡不安枕。短短半个月下来,巴掌大的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此刻城门早已关闭,厚厚的城墙冷冷地矗立在秋风之中,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的苍凉和肃穆。柳飘雪归心似箭,眼见杭州城在望,哪里肯再受一晚的煎熬?

  目测了下城墙的高度,她深吸一口气,施展轻功绝技,纵身跃了三丈多高,人已到了半空。去势将尽,身子要落下时,柳飘雪从容不迫,纤腰一拧,双足轻点墙壁,借力再往上窜了两丈多,轻松越过了城墙。立在墙头,柳飘雪心中骇然,神行无影果然神妙无双!三个月前,这种高度,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象!现在却如履平地!

  未再多做停留,她飘身下了城墙,直扑城西的千柳山庄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站在了熟悉而又带点陌生的小屋前。

  望着那紧闭的木门,她竟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敢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好象那屋子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怪兽,随时会扑出来扼断她的脖颈。

  终于,她闭紧双目,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轻轻地推了出去。“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脚下似坠着千斤巨石,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移了进去。借着月光,她摸到窗边,晃动火摺子,点亮了油灯。

  迎接她的是一室寂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野兽。房间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窗台上一盆相思草绽放着,吐出淡淡的幽香。一点看不出这里三个月都无人居住。想来定是小秋常常过来打扫的缘故,她不禁对小秋暗暗心生感激。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味终于安抚了她的情绪,扑扑乱跳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定了定心神,她走到床边,握住床柱,微一用力,竟然轻易就把床移开了。顾不上惊讶,她拿了放在角落的锄头,开始挖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只精致的描金妆奁盒就到了柳飘雪的手上了。

  “娘,希望您在天之灵保偌我!”柳飘雪双手合十,默默祈求。跪在地上,轻轻地掀开了木盒。

  里面,躺着的是纸质几张精美的花笺,密密麻麻写满了簪花小字,字迹娟秀工整。移到灯下一瞧,首先入目的却是《天蚕神功》四个大字,当下已心中一凉。她无心细看,急急往下翻,发现越到后来,字迹越是凌乱不堪,到得最后一页,却是一封书信,看了抬头,却不是给她的,那笔力已极其软弱,想来曲月荷此时已是油尽灯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展开便瞧。

  父亲大人膝下:

  敬禀者:不孝女月荷,背父弃教,私离天山,实乃罪不容赎。今蛊毒发作,恐将不久于世,无法侍奉爹爹百年。月荷命薄,遇人不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遗下小女飘雪,孤苦无依,望爹爹怜其弱小,代为照拂,不胜感激。

  月荷顿首,跪叩金安。

  信的最后一行,匆匆加了一句“雪儿,上天山,找曲笑天……”天字最后一笔竟未写完,拖出歪歪扭扭的一条斜线,宛如一条黑蛇,望之怵目。

  “找曲笑天”!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是她的外公,他没有骗她!柳飘雪浑身颤抖,骤然失去力气颓然跌坐在地上,两行清泪缓缓滑下脸宠。她好痛!心中好似破了一个洞,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虽然天蚕教是做什么的,她一无所知。但是这种在婴儿身上种蛊来增强功力的手段,阴冷邪魅,残酷狠毒,绝不是侠义道所为。难道她历经九死一生,拼却性命换来的却是助纣为虐的结果吗?不,如果是那样,她情愿去死!

  找曲笑天,找曲笑天……!耳边不断回响着娘亲的话。曲笑天冰冷而严厉的面容不断地闪现在她的面前。难道她这一辈子就真的要听凭曲笑天摆布,默默忍受天蚕噬体之痛,乖乖做天蚕教的圣女吗?不!她不想过那种生活!

  不,她不要呆在这里!柳飘雪跳了起来,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狂奔了一阵之后,她渐渐放慢了脚步,在冥寂无人的城内孑然而行,似一缕幽魂,漫无目的地游荡。突然发现,原来她已无处可去。

  秋天的夜晚,露浓霜重,净空如洗。点点繁星象无数的浪花翻滚跳跃着,衬着那钩明月,清冷而又孤寂。月光将她的影子孤单地投在地上,她默默地踩踏着那份凄清,心底涌上无限地哀伤。

  不,她不要一个人,她害怕孤独。所以,她向着城中最热闹地地方靠拢,想要借那份喧哗驱走啃噬她心灵的那份寂寞。夜风送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她驻足,发现她已走到望月楼。望月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夜最深的时刻,却正是望月楼一天开始的时候。

  这里住着杭州城里最有名的歌妓季纤纤。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季纤纤的闺房。半个月了,那个人还在杭州吗?依他的个性,如果他还在的话,那么他此刻可会醉倒在季纤纤撒下的温柔情网中?

  可就算如此,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自嘲地轻撇嘴角,转身想要离去。就在此时,在嘈杂的喧闹中传来一阵隐隐的琵琶音,随之而来的是甜润婉转,如出谷黄莺般的歌声。细听歌词,唱的却是时下最流行的一首小曲《大德歌》:

  风飘飘,

  雨潇潇,

  便做陈抟也睡不着。

  懊恼伤怀抱,

  扑簌簌泪点抛。

  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

  淅零零细雨打芭蕉。

  曲子缠绵哀怨,歌声婉转悠扬,带着点忧郁,隐含着相思,如泣如诉,饱含深情,听者无不留连忘返,如醉如痴,当真就算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会动容。然而,一阵男子爽朗的大笑声夹在歌声中传来,却大大的破坏了这份韵致。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柳飘雪一颗心怦怦乱跳,未及细思,脚下轻点,人已飘然跃到了路旁那棵高大的樟树上。透过浓密的树叶,果然看到慕容笙懒洋洋地斜倚在一张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只白玉杯子,嘴角似笑非笑道:“纤纤,可不要告诉我,你那相思是我惹起的!”

  季纤纤黛眉轻拧,红唇微撅,丢下琵琶揉身扑了上去,笑嗔道:“上次你来杭州,居然敢过门不入?说!又让哪个小蹄子勾了你的魂去了?!”

  “嘿嘿……好香!”慕容笙抬手挽住季纤纤的纤腰,伸头在她颊上香了一下。目光闪电般掠过窗外,黑眸中精光一闪,冷声笑了起来。

  “喂,你……什么意思啊?”季纤纤不满地伸指戳他坚硬的胸膛,诧异地瞧着前一秒还慵懒得似一只吃饱了的猫,后一刻已变得如一只捕食的豹的慕容笙。

  “嘿嘿,有好朋友上门,宝贝,我可要走了。”慕容笙痞痞地向她眨了眨眼睛,闪身已没入了夜色之中。

  “哼!每次都是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季纤纤跺脚,眼中却闪着不容错辩的爱慕——有什么办法?她就是喜欢他这种若即若离,捉摸不透的个性,才会被他吃得死死的。唉!

  听到两人亲昵的调笑,柳飘雪豁然猛醒,暗骂“柳飘雪,你疯了吗?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急匆匆地逃离了现场。一颗心却仍然在瞬间碎成了几万片。是,她怎么能忘了?他本来就是个浪子,哪里有什么真情?想到他这里寻求帮助的她简直就太可笑了!她凄然笑着,既然不想沦入魔道,也许,命中早已注定,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站立湖边,凝视着月下添了几成神秘的荷花,柳飘雪凄然笑了。曲月荷,为什么当初明知道会给我带来这么多的痛苦,还要生下我呢?!你叫我千万不要相信男人,万万不可对男人动情。可是,你却为什么没来得用教给我不动心的法子就走了?你只会一再告诫我,不要流眼泪,因为流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恨我的人更快乐。可是你知道吗?真心的笑着活下去有多难?!

  她并不害怕劳累,也能忍受心灵乃至肉体上的痛苦,可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的寂寞与凄清却逼得她几近崩溃!父兄的冷淡疏离,外公的严峻漠然,慕容笙的无心无情……这种种失意叠加起来,终于摧毁了她所剩不多的信心。

  初秋的西湖,在迷离的月色下,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微凉的夜风温柔得象母亲的双手,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随风摇曳的菡萏,显得隔外的妖娆,那淡淡的幽香,也似在蛊惑着她……

  是她!慕容笙一眼便认出了那窈窕的背影,见到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他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怒气勃发——她这半个月究竟跑哪里去了?那天还以为已到了家门口,可以不必管,谁知道少白说她根本就没有回去!

  这个白痴,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窥视着她吗?!还敢到处乱跑?没把小命丢在外面,算她运气好!虽然最近杭州风平浪静,魔教中人好象一夜之间对她失去了兴趣,完全消失无踪。可他却不敢掉以轻心,乐观地以为从此就可以天下太平了!他几乎已嗅到了那隐藏在背后,暗中汹涌翻滚的阴谋。

  还有,一个大姑娘家的,半夜不睡觉,凭她那些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学男人在妓院外游荡?!也不知道遇到些什么人,居然学会了躲在树上偷窥?他真是好气又好笑——难道少白无心中犯下的错就真的如此不可饶恕?当即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跟在她的身后,倒要瞧瞧,这个夜游女神还要游荡到何处去?

  奇怪,好象有些不对劲。她步伐虚浮,心神恍惚。摇摇晃晃似醉了酒一般在前面漫无目的的晃荡着。他皱眉,慢慢靠了上去。瞧着她渐渐地步上了苏堤,隐身于竹石亭榭,曲水萦环之中,被荷香包围着。她显然心事重重,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他的欺近。她面色惨白,竟是毫无血色,眉间锁着深愁,泪光莹然,人与花在月色下交相辉映,竟是凭添了一种妩媚动人的风韵。

  她弯下腰去,纤细的手腕浸入到湖水中。脸上漾起了一阵淡而飘忽的笑容,唇角微扬,带着抹嘲弄的微笑。慢慢地坐了下来,也不脱掉鞋袜,一双秀巧的莲足轻轻地浸到水里,身子居然开始慢慢往下滑……

  “该死,你想做什么?”慕容笙胸口一窒,一颗心紧紧地揪了起来。从隐身处闪了出来,握住她的香肩,将她似一只小鸡般拎了起来,狠狠瞪着她——这小丫头有没有脑子啊?这么点小事值得她要死要活的?真是错看了她!如果不是他发现了她,跟在她身后……他真的不敢去想那后果!

  “放开我!”柳飘雪受惊,开始奋力挣扎。

  “你疯了?有什么事都可以说清楚,真以为死了可以一了百了?”慕容笙用力摇着她的肩,朝她低吼,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从容。要不是她看苍白虚弱得好象随时会晕倒,他真的很想给她两巴掌。虽然他从不打女人,可是她的表现,真的很欠揍!

  “我的事,不要你管!”认清了是慕容笙,柳飘雪变得更加激动。他只管去醉他的温柔乡,何必来多管她的闲事?

  “你以为我想管啊?要不是不想我大哥没成亲就变鳏夫,我才懒得理你的死活!”慕容笙吼得比她还大声。

  柳飘雪咬唇,陷入死一般的沉默,狠狠地瞪着他,瞪得他心虚——呃!就算不是为了大哥好了,为了少白,也不能不管她的,是吧?

  “好了,说说看,到底什么事不能解决?非得走极端?”慕容笙跟她对视一阵,终于不敌,败下阵来。他抚额低叹,柔声诱哄——女人心,还真是海底针哪!就连他也无法猜得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可不敢自大到以为她是瞧见了他与纤纤的笑闹就产生了轻生的想法,打死他也不信!

  他高声怒骂,她无动于衷。可是他的柔声抚慰却如一根羽毛轻轻地拂到了她的心头。她只觉心中一酸,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好了,哭吧,哭吧。淹死我都认了,唉!”见到她的泪,慕容笙摇头叹气,状极无奈,认命地伸手轻拍她的背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肯哭出来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听出他隐藏的关怀,她含泪微笑。月色朦胧下,皮肤苍白若雪,肩膀细瘦不盈一握。她泪眼迷蒙地瞅着他,好象在丛林里迷失了方向,看上去脆弱娇柔,好无助,好无辜。她的眼泪越来越多,越淌越急,眼神哀伤充满了绝望。

  他一颗坚硬的心,渐渐被她哭得柔软,象有什么东西在剥落,麻麻的,热热的。他心里痒却搔不着,他胸口闷,象塞了一团乱麻。心跳变得好快,全身每块肌肉都紧绷着,好痛苦,可是痛苦中又带着一丝甜蜜……

  她的小脸贴在他的胸口,她柔软的胸脯轻轻地擦着他的身体。他忽然一阵惊惶,低头望着怀中的小东西。她双眸氤氲着水气,显得晶莹透亮,秀挺的鼻尖哭得通红,小巧的嘴唇因抽泣而微微翕动着,似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该死!他好想吻她!可是,不行!她已经是大哥的未婚妻了,消息已经遍传天下,他不能这么做。但是,她真的好诱人!她那么伤心,他好想安慰她!从来也没有哪个女人的泪会这么强烈地牵动他的情绪!他双手放开了她,在身体两侧紧握成拳。内心里天人交战,理智与欲望在拨河。

  恩,不管了,怀里的她是那么美好!他的心也从不曾为哪个女人这么激烈地跳跃过。大不了,真的跟大哥去争就是了,反正他也有信物啊!他们也没成亲,最重要的是,大哥心里还有着凌霜,绝不可能给小雪幸福。至于自由,谁说带着她一起闯江湖的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加惬意呢?他,还有机会,不是吗?!

  “对,对不起。”她哭累了,也终于清醒过来,慌乱地从他怀里跳开,羞愧得不敢抬头看他——可是,为什么被他紧紧地拥在怀里痛哭过一场之后,心里突然变得踏实了?好象前一刻还痛不欲生,这一刻已云淡风轻了?

  “我笑面诸葛的怀抱果然是治疗女人眼泪的最佳法宝啊!”慕容笙按捺住心中那份若有所失的感觉,打定了主意,他神态轻松,向她眨了眨眼睛,故意逗她——切!早不逃晚不逃,人家刚刚下定决心,你倒跑了?还真是个会折磨人的坏丫头啊!

  她垂首不语,雪白的粉颊上透出淡淡的晕红。

  “咳!出什么事了?”慕容笙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那份不自在,强迫自己掉开视线,淡淡地问。

  “没,没什么,突然情绪失控。”柳飘雪凝眸远望,轻声道——终究没有勇气告诉他,她是天蚕教的圣女啊!他再不拘礼法,也是慕容家的三公子,代表着武林中的正义。如果他知情了,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对待她呢?!况且,她也害怕那潜藏在她体内的天蚕烈炎蛊,不知道何时会突然发作,夺走她的性命。又何苦扰乱一池春水呢?

  如今的她经历了无数的风雨和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迅速地成长、成熟,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初入江湖什么也不懂,什么都敢说的天真无邪的柳飘雪了!她再也不会天真的认为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不必理会天下人的看法了!

  是的,就是刚才,被他拥在怀中,听着他的声音,其实他什么也没做,却奇异地抚平了她的情绪。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她动心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已悄悄地进驻了她的心,用他邪肆的笑容,诙黠的谈吐,睿智的头脑,温柔的陪伴,蛊惑了她的心神,拨动了她少女敏感而脆弱的心弦。

  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他的怀抱再温暖,他的声音再诱人,也不永远都不会是属于她的!她,始终有自己命定的路要走,如果注定了不能奔向光明,那么又何必拖累他呢?!

  “是吗?”慕容笙挑眉睨她,显然不信她的说词。却聪明地不点破她,只温柔地笑笑,戏谑地道:“我送你回家吧,省得你又半路跑掉。”

  她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慢慢向千柳山庄走去——就让她再放纵自己一次吧。然后,她会跟外公回天山,一辈子都不再踏入中原,再也不会见他了。拿不拿回玉佩,天蚕都已苏醒,每个月的痛苦亦已无法避免。邀月公子是不是他,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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