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曾来找过娘亲?”柳飘雪含泪轻问——这是她埋在心里十几年的疑惑,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哼!她背父出逃,背叛家族和神教,我没有依教规捉拿她,将她处死就是对她最大的宽容,还指望我去找她回来么?”曲笑天冷声道,眼神凌厉,目光如刀。
其实,当时天蚕教遭逢巨变,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找寻曲月荷?待得肃清内部,早已过了好几年,曲月荷已经销声匿迹,无处追寻了。如果这次不是给祁炎培在镇江偶遇柳飘雪,不知道还要错过多少年?
“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来找我?”柳飘雪忍不住顶撞他——如此冷血无情,真的不是她幻想了无数次的慈爱温暖的亲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又怎么是一个做父亲的人该说的话?!
“父女之间哪里有隔夜仇?”曲笑天长叹——造化弄人,怨得了谁?他也没有想到再见面时,昔日如花似玉的女儿已成一杯黄土。一直想的是她承受不了天蚕噬体之苦,自会乖乖回去认错。谁知道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闻言,柳飘雪泫然欲泣。此时,他那冷漠的脸上也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悔恨,虽然是一闪即逝。可是,却真实地存在了。谁说他的心中没有柔情?只是被那份冷竣掩盖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已遗忘。
“现在你也算是无依无靠了,不如跟我回去吧。”曲笑天肃着面容,淡淡地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这,其实也是他一路跟来的目的。他曲笑天的孙女,怎么能流落江湖?
“我,我要先葬了师傅。”柳飘雪神色凄然,垂首低语——对于她来说,他始终还是陌生人,单单凭他的片面之词,就这么冒然跟他走,她做不到。
“人已死了,葬在土里给虫蚁咬食与弃尸荒野被鸟兽吃尽,有什么分别?”曲笑天冷声地道——如此婆婆妈妈以后如何服众?
见柳飘雪默不吭声,只倔强地以手作铲,慢慢地掘土。曲笑天叹一口气,终于走上前去,推开柳飘雪。取出腰间佩剑作铲,运剑如风,不一刻便已挖好一个坑。右掌轻轻一挥,已将风千里的尸体推入坑中。柳飘雪慢慢地扬起土覆到他的身上,她紧咬着唇瓣,无声地低泣,泪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滑下苍白的脸颊。
“够了!跟我走,”曲笑天皱眉瞧着柳飘雪的泪眼,低声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哭哭啼啼,将来如何做大事?”
“我,我还要想一想。”柳飘雪抬眸,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冷酷严厉的老人。从他现身之后,说出她的身世,简单扼要地说明她与天蚕教的关系,极明确地宣称她就是天蚕教新一代的圣女。口吻非常的平淡,对于这个失散了十几年的孙女,对于意外死亡的女儿,都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柔情。
他真的是她的外公吗?她很怀疑。就算是,这种心中只想着把神教发扬光大的冷酷的外公,跟对她不闻不问的柳子衿有什么区别?她跟着谁又有什么不同?她宁愿一个人生活,也不要一份虚假而没有温度的亲情。她也从来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大事!她希望的是平平淡淡的幸福。
“好,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曲笑天沉吟片刻,终于还是不忍心逼她太紧,轻叹一声,答应了她的请求——难道他真的老了吗?居然也会有心软的时候?可是,为了称霸武林,徐图复国,他已失去两个女儿,这唯一的外孙女,还能再失去吗?
柳飘雪倔强地抿唇不语,也不肯回头。她知道,曲笑天已经离开了。奇怪的是,她盼了多年的亲人真的来找她,她却远远没有想象中那种雀跃。心底仿佛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使得她连喘气都困难。
接二连三的打击,纷至沓来的意外,弄得她心思恍惚。她根本就没有来得消化曲笑天带给她的震撼!强劲的山风,吹散了天边的几朵浮云,却吹不开堆积在她心头的阴霾。被曲笑天留下的种种疑团,闷得她快发疯。她该相信他吗?
想不到不但娘亲是天蚕教的圣女,连她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顺理成章地继任了圣女一职,注定了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烈炎天蚕蛊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面?”——娘亲死的时候,她才五岁,谁会在她体内种蛊?她不信娘会如此狠毒?
“圣女生下第一个女儿,天蚕会自己顺着胎盘流到新生的婴儿体内。于是,新的圣女就会诞生。”这是曲笑天给她的解释。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他可曾想过那些连拒绝的机会都无法拥有的圣女们心里的感受?那种生命被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他可曾体会?!
百年来,只有曲月荷不是经由这种方式选择的。由于曲月盈进入寒冰古道生死未卜,也未曾生下一儿半女。因此魔教匆忙中另立曲月荷当圣女,当时她已十岁,只能由教中巫女替她种蛊入体内,因为不是与生俱来的,所以虽然她大量服食雪兰花来帮助她抵抗体内的热气,她的痛苦仍然百倍于其他圣女。导至她无法忍受而逃离——而最终的结果还是难逃一死!
“你失了玉佩,没有了压制天蚕蛊的力量,就得忍受天蚕噬体之痛。每当月初,必会发作一次,初时痛楚尚轻,渐渐便会加重。如果不能得到寒冰剑谱,练成绝世神功,到最后会因烈火炙身,万蚁钻心而亡。”曲笑天冷冷瞧着柳飘雪,淡淡述说。对于加诸于她身上的痛苦,他显得那么的平静,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许是他已经看多了,变得麻木。可是,柳飘雪仍然被他口气里的那份轻忽,那份漫不经心,深深地刺伤了!
她默默地伸手按住自已的小腹,依然不敢相信,在那里面十七年来一直住着两条烈炎天蚕蛊?
可是,如果不信,那又如何解释她这几个月每到月初便要忍受一次的烈火炙身的折磨?
原来,天蚕神功是一门至阴至柔的无上神功。寒冰玉佩是天下至阴至柔之物,它的阴寒之气正好可以克制烈火天蚕蛊散发出来的至刚至阳之气。在她十八岁神功初成之前,吸取天蚕蛊散出的热气,原可保她无事。神功初成之后,便可将体内阴阳两气调和,做到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可惜玉佩却阴错阳差地被师傅送了出去,造成了天蚕蛊的提前苏醒,害她每月忍受这种天蚕噬体之痛。
更可笑的是,根据外公的解释,逍遥派与天蚕教是一百多年的宿敌。师傅居然在他们之间订下婚约,强行把冤家变成亲家?
仿佛被下了诅咒一样,百多年来邀月公子与天蚕圣女之间的爱怨情仇,却总是藉断丝连,剪不断,理还乱。
虽然曲笑天嘴里恨恨地责骂是乔远扬诱拐了她的姨妈曲月盈,但是她却暗暗向往这段纠缠了三十多年的感情——不管是爱也好,恨也罢,能够延续三十多年,可以想象那份感情该有多么深浓啊?!
乔远扬是逍遥派的掌门人,也是邀月公子,这一点她已从曲笑天的嘴里得到证实。他也曾与她的姨妈曲月盈发生过一段恋情,虽然曲笑天说那是一段孽缘。
按理他应该是见过寒冰玉佩的,也就应该知道柳飘雪与天蚕教的关系非浅。他明明知道两家恩怨极深,为什么还要订下婚事?
他甚至还送她神行无影的轻功绝学?难道是想以此来迷惑她,减低她对他的戒心?还是,他想通过她,找出隐藏在天山的天蚕教,将其一举消灭?又或者,他明知道失去寒冰玉佩她将面临怎样的处境,这才假意借联姻之名,骗取师傅的信任,拿走玉佩。让她无法修习神功,成为一个废人?后来被师傅发现了他的真面目,两人相斗,这才杀死了师傅?甚至于,他是想利用她,用寒冰玉佩带他进入寒冰古道,找寻寒冰剑法及裁冰神剑?还是他有更大的阴谋……?
在这一瞬间,柳飘雪的脑中如风车一般转了无数个念头。仰躺在绿草如茵的花田里,她感觉:心,越来越痛,人,越来越冷。
难道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只想利用她吗?三哥、父亲、外公、乔远扬……都是如此。那么,慕容笙呢?他是不是也在利用她?
想到这里,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很荒谬地感觉——也许,慕容笙才是她要找的那个邀月公子?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她一直认为冷曲觞才是邀月公子,从来也不曾怀疑过他。可是现在,她回过头来细想,越来越觉得他很可疑!
那日山上露宿他的表现,说明了他对逍遥派的了解。以他对神形无影轻功的了若指掌来看,她不相信他是第一次看到那些心法口决。就算他不是邀月,至少,他也应该是逍遥派的传人。
是啊,看到她偷来的那块破令牌时,他脸上不是露出了那种莫测高深的笑容?当时她心虚之下,未及细思,现在想来,只怕他是在暗地里嘲笑她搞错对象,千里奔波只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难怪他总是在她有危险时及时赶到;难怪他对她总是若即若离;难怪他对她总是冷嘲热讽,百般戏弄?难怪他总是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偷偷观察她;难怪他会在妓院里轻薄她……
他早就知道她是谁,知道两人之间有那段假婚约,知道她跟踪冷曲觞是为了什么,知道她搞错了人,知道……她所有的一切!可是,他却选择什么也不说,饶有兴致地将她耍得团团转?
他的英雄救美,他的温柔深情,他的聪明睿智,他的忽冷忽热……原来都只是他引她上钩的一种手段而已!他不仅要赢这场邀月公子与天蚕圣女之间的仗,他还想要赢得她的心!到最后,当然就应该是借她的手把天蚕教彻底地消灭,再顺便把她的心狠狠地踩碎,以血他们邀月公子近百年来在情场上的耻辱?!
所有的迷团好象都在渐渐地揭开。寒意从背脊直爬上头顶,深入到骨髓,袭卷了全身。她面色苍白,全身发抖,血液倒流,如坠冰窖。
慕容笙,你真的是一个如此冷酷无情的人吗?柳飘雪紧握双拳,止不住的轻颤,泪水无声地滑下。想到他做这一切居然都可能是有所预谋,他把她当成鱼饵,自己稳坐钓鱼台!她的心仿佛被无数的钢针扎得千疮百孔,痛彻心肺。
为什么会那么痛?她惊骇地发现,那种痛居然远超过爹爹对她的冷漠所带来的痛苦。甚至连师傅的死,都不能令她这样心灰意冷,哀痛欲绝?!
不,她不相信。不信她是天蚕教的圣女,也不信娘亲就是曲月荷!单凭曲笑天的片面之词,她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在骗她?说什么体内有天蚕蛊作祟?也许他只是精通医理,从她的脉象看出她的毛病,这才编了一套谎言来欺骗她?
她不相信慕容笙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好全是假的。她也不信她的感觉会欺骗她。虽然很淡,很浅,很模糊。虽然她并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可是,她清楚地知道在他与她之间,的确是有一种莫明的情绪在滋生,在成长、在漫延……
慕容笙那个人也许是风流浪荡,也许是到处留情,也许是玩世不恭……可是,他却真的关心她,跟他在一起,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快乐。一个心肠狠毒的人,怎么会有那么温暖的怀抱?而且,他的武功、才智都远胜于她,他实在是没有必要如此煞费苦心来欺骗她?她情愿相信,他是因为慕容箫的关系才对她好!
所有的迷团,只有娘亲才能解开!对了,她怎么会忘了那个小木盒?嫌亲说过,只有等她十八岁那年才可以打开来看。为了怕被那些哥哥姐姐们抢走,她把它深埋在地下,日子久了,居然差点忘记了!
对,她应该回千柳山庄去。从那里找到答案!柳飘雪跳了起来,笔直地冲下了山,冲向了杭州……
“教主,真的不用派人跟着孙小姐?”左冷棠隐身在林中,目睹柳飘雪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忍不住担忧地道。
“不用,让她静静也好。”曲笑天默默地凝视着她孤单纤瘦的背影,沉默片刻后,冷冷地道:“放心吧,她会回来的!除了我这里,她没有地方可去。姓柳的根本就不关心她的死活。”
他看了现场,又已见过风千里的尸体,早已推测出风千里其实是走火入魔自残而死。可是,他却暗示了柳飘雪,他是死于一个轻功极其高妙的对手手里。相信,那丫头很快可以猜出他的暗示。所以,他并不担心她会再和逍遥派的传人走在一起。
他已经收到消息,绝尘谷,百花谷,逍遥谷都已派出弟子,来追查天蚕教的下落,企图将他们斩草除根。
想必那些人已经注意到了柳飘雪,她回去后,盯着她的人一定少不了!都想从她身上查出天蚕教的线索。可他偏偏就不如他们所愿,把所有的人全数撤离,让他们扑个空!这样,飘雪的处境反而会更安全一点。一切,就等到下个月慕容府和柳府联姻之日再说吧!他曲笑天一定会送上一份厚厚的大礼,给那些所谓的江湖侠义道一个难忘的教训!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武林真正的统治者!
“哼!侠义?也不过是些沽名钓誉的小人而已!”曲笑天眼望蓝天,负手而立,冷冷嘲笑。猛烈的山风将他的长衫吹得狂舞起来,一如此刻他心中汹涌翻滚的情潮。
“那傻小子搞定了没有?”曲笑天默然独立半晌,淡淡地发问。
“放心吧,虽然现在他没有答应。可是,我看依他对孙小姐的死心蹋地,挺不了几天,必会为我教所用的!”左竟棠信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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