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雪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一路向西飞奔。伤心的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她奔上苏堤,没入了夹道的杨柳,躲在暗处低声饮泣。
赵铁柱尾随在她的身后,默默地听着她压抑的哭声,那滚滚而下的珠泪似烧红的烙铁一般灼痛了他的心脏。他觉得心如刀绞。他好想把她拥入怀中,好想为她挡去一切的伤害,好想温柔地抹去她心上的伤痕……可是,他却只能握紧了拳头,躲在暗处望着她流泪一筹莫展。
杜孟春当了帮主之后,升他做了江南分舵的副舵主。他本来以为柳飘雪已经跟着柳少白回了千柳山庄。这次本是顺路来瞧她,没想到江湖上突然传开了柳飘雪与慕容箫的婚讯。
他愤怒,他不甘,他要找小雪问清楚!可是,当他真的看到柳飘雪时,他却心虚了,他退缩了。他凭什么去质问她?她从来也不曾对他许下过任何的诺言!甚至他也从来不曾对她表白过自己的心意!那么,他有什么资格去管她嫁给什么人?
是的,他承认他是个胆小鬼,他害怕她的拒绝。他早已看到了她,在她快乐地牵着慕容笙的手时,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深深地震憾了他。那样开心的小雪,是他从来也不曾见过的!所以,他迟疑了,他惶惑了——他,应该去争取她吗?他能争取得到吗?不管是箫还是笙,好象都是天上闪闪发光的星星,与他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他凭哪一点让她放弃他们选择他呢?
湖面上莲叶田田接天蔽日,菡萏妖娆随风摆荡。迎面而来的凉风送来了荷花淡雅的清香,吹散了她的泪水,也渐渐平息了她的心情。终于,她哭累了,呆呆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那个家,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回去了。至于那个婚礼,就留给想嫁的人去吧!反正,千柳山庄象她这样的“柳枝”有很多条,大可任人攀折。她相信,如果她一直不出现,最开心的应该还是那十几个姨娘吧?她也相信,那群娘子军绝对会想尽一切的办法,另外选一个比她更加合适的人选去紧紧地攀住慕容家这棵大树的。
是了,她还有师傅。那次堵气离开之后,她本来打算镇江事了就回去看他的,没想到会跑去沧州。这一来二去,算起来已有三个多月没见到师傅了!她给他准备的米,也早应该吃完了吧?师傅的脚不方便,下山会很困难,他老人家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一念及此,柳飘雪豁地站了起来,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对,找师傅去!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抛弃她也不要紧,她还有个视她如珠似宝的师傅!
仿佛有一把火在心中燃烧。这种痛,无可名状又无处渲泻。她象个受了委屈急需安慰的孩子,凄凄惶惶地往括苍山而去。
赵铁柱一路尾随着她。他武功虽然不高,但是江湖经验却极其丰富。所以,上路的第二天,他就凭着他灵敏的触觉,发现有人跟他一样一路在尾随着柳飘雪。可是,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却始终没有办法见到那个人的庐山真面目。他明白,他遇到了生平仅见的强敌。
而小雪的轻功与内力在这几个月里显然有了质的飞跃,他已无法跟得上她。只能依循着她留下的痕迹,和对她的了解,猜到她的去向,才勉强不至于跟丢。
七月的括苍山,山脉连绵起伏,错落有致,云遮雾绕,望之有若仙境。绚丽秀美的景色时而历历如目,时而隐没云端。无际的云海,在光的映照下五彩缤纷,绚丽多姿。走在山梁上,两侧是悬崖峭壁,奇峰挺立,飞瀑流泉。各种飞禽奔走嬉戏,自得其乐。
可是,柳飘雪此时却无心欣赏美景。她急匆匆地绕过那道山梁,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几间住了好几年的小木屋已全部倒塌,被人夷为平地!
“师傅!”她尖叫一声,丢掉手里的东西,箭一样冲了过去。
迎接她的却是一片狼籍。桌椅床凳、杯盘碗筷,碎了一地。就连衣服和被子都已撕成一片片,一条条,被吹得四散,胡乱地挂在枝头,树梢。在风中狂乱地飞舞着,似乎在向她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四周除了风声,寂然一片,柳飘雪茫然呆立。出什么事了?师傅究竟到哪里去了?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如她慌了,那么还有谁可以帮她?这里并没有发现师傅的尸体,所以还不能肯定他已遇害。她必需找出师傅的下落。
她开始环顾四周——木屋虽小,建得却很牢固,而且也不是建在风口,所以不可能是风吹倒的。她弯腰仔细地检视着碎裂的木头,惊愕地发现,它们是被人用掌力生生震裂的!地上留下两个深达半尺的足印。她量了一下,应该是风千里留下的。她再找,在桌子、椅子、床头……又分别找出许多奇怪地抓痕,有些还残留着斑斑的血迹。她咬唇,完全可以想象到当时战况的惨烈!
无慵质疑,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剧烈的打斗,所以现场才会如此混乱不堪。可是,当她再仔细查找,却怎么也找不出第二个人的掌印,甚至连足迹都不曾留下。好象现场所有的痕迹都是风千里留下来的!这太奇怪了!
除非疯了,否则,他绝不会把自己的住处搞得乱七八糟!柳飘雪很清楚,风千里只是有些不良于行,他头脑很正常,不可能在短期内突然疯狂。那么,难道他遇到的是一个绝顶高手?那人根本就不必动手,就可以杀人于无形?风千里根本连对方的一片衣角也摸不到?
柳飘雪摇头,她不相信风千里的武功会一弱至如厮地步!这几年来,师傅一直离群索居,基本上是足不出户的。除了乔远扬,她从来也没有见过有人来找过师傅。也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仇人。
对了,假如对方并不是在武功上高出他几倍,却在轻功上胜他几筹,狡猾的他并不与师傅正面接触,却只一味的躲避。那么以师傅不良于行的现状,招招落空,也就解释得通了!
轻功极佳?柳飘雪打了个寒颤——除了乔远扬,她竟然想不出第二个人?他那套神行无影轻功绝学,她只学了点皮毛,已是获益良多。如果是乔远扬本人……那么师傅还有机会赢他吗?
可是,乔远扬有什么理由要杀师傅?他不是与师傅是多年的好友吗?他甚至还给他的徒儿与她订了婚了啊!如果不是,那么还会是谁?世上还有谁的轻功会如此超凡入圣?
柳飘雪想得头都破了,也无法想通这中间的缘故。
站在屋后的那块坪里,她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师傅到底是死是活?扑面而来的强劲的山风带着点海水的腥味,吹在她的脸上,刮得生疼。抬眸远望,瞧见半山腰的那片花田。此时花期已过,只剩一片苍翠,在风中翻滚着,象一块巨大的地毡。那纯粹的绿,竟让她想起了慕容笙最爱用的纯白的波斯地毡。
她慢慢地向山腰走去,仿佛被蛊惑。她产生了一种错觉——站在那片花田里,就好象是站在慕容笙的地毡上,好似站在他的身边。她,就可以获得一丝勇气和力量。
这一刻,她突然好想他!突然好怀念他带笑的嘲讽和善意的捉弄。仿佛他温柔灿亮的黑眸正默默地瞧着她。唇角微微勾着,俊脸上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
柳飘雪的双眸渐渐地泛起水雾。如果他在这里,一定能帮她找出些蛛丝马迹吧?他向来都比她冷静,比她细心,也比她聪明……可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她与他,往后再不会有瓜葛了吧?
她已站在那片深绿之中。她弯下腰伸出手去触摸那尖利细长的叶片。鼻尖却嗅到一股腥臭味。她皱眉,慢慢向前走去,然后,她看到一俱尸体倒卧在花田里。那花白的头发,那被风扬起的灰色的衣角……她死命地瞪着他,身子晃了晃,终于跌坐在了地上——是风千里!
风千里显然已死去多时,尸体已高度腐烂,爬满了虫蚁。他十指曲张,紧紧地扣在土里。双目圆睁,好象忍受了极大的痛苦,又好象有许多未竟的话要对人诉说。
柳飘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她只能在心里狂喊:骗人!骗人!师傅是故意吓我的,他看我负气离开,所以惩罚我!让我下次再也不敢乱发脾气!是不是?是不是?
微风飒然,黑影袭来遮住她头顶的光线。柳飘雪下意识地向后一仰,身子从草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躲过了来人的袭击。
“什么人?”她低喝,回眸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老人。他身材相当高大,穿一身苍蓝的长衫。气质儒雅,却带着种不容轻视的冷竣威严。他默默在凝视着他,并没有开口,只有那双严厉的黑眸里透出一丝隐隐约约的担忧。
担忧?她哂然。糊涂了吧?他与她非亲非故,凭什么会担忧她?
老人不打话,伸手便扣向她左手肘间手少阳经天井穴。柳飘雪翻身向后,轻灵若一只乳燕,在草丛上滑行。老人赞了一个“好!”并不放松,足尖微点,竟是如影随行,紧跟不放。
柳飘雪心中恼怒,这人行踪诡秘,蛮不讲理,又奇怪地出现在这里,轻功也颇为神妙,莫非是他杀了师傅?一念及此,她心中一动,脚下毫不停留,伸手入怀,摸出几枚铜钱,曲指连弹,也不认穴,只胡乱地向老人披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哼!雕虫小技,也敢献丑?”老人嘴里虽然哧笑,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激赏。也不躲避,竟直直向那些铜钱迎了上去。金钱镖飞到老人身上,便纷纷坠下,竟似碰到了铜墙铁壁一般。
“再接我这个!”柳飘雪原本也并不指望区区几枚制钱就能打中他,所以并不着慌。她娇叱一声,一阵哧哧乱响,二十七枝逍遥散已破空而出,如飞蝗一般向老人疾射而去。
“逍遥散?”老人勃然大怒,沉声喝道:“畜生!居然与逍遥派的人来往?”
他本来就生相严竣,这一发怒,须发皆张,衣袂鼓荡如球,看上去面目狰狞竟似一只厉鬼。他脚尖轻点,纵身一跃,宛如一只巨大的苍鹰从柳飘雪的头顶飞掠而过,脚尖在她头顶上轻轻一点。疾扑而下,已然扣住了柳飘雪左腕内关穴。逍遥散哧哧乱响,从他脚底飞过,竟似全数落了空。
他飘然落地,微微用力一折,柳飘雪腕骨痛不可抑,却倔强地咬紧牙关,不肯叫出声来,圆睁双眸,怒视着他。
“说,逍遥散是谁给你的?”老人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毫不怜惜,沉声逼问。
“你管我怎么来的?”柳飘雪不肯回答,心中暗暗着恼——姓乔的就会吹牛!还说什么五十步之内大罗神仙也避不开?这才几步远?还不是被他躲了去?
“哼!你还不说?你……别动!”老人突然变色,伸手搭上她的脉门,抬眼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神色张惶:“不应该这样啊,为什么?”
柳飘雪挣了几下,见挣不开,知道两人功力相差甚远,也就不再白费力气,任他处置了。
老人眯眼沉思半天,忽然厉声喝道:“畜生!你的寒冰玉佩呢?”
柳飘雪吓一跳:“你怎么知道玉佩的名字?”——连爹爹都不知道的事,他如何得知?
“玉佩呢?”老人不怒而威,逼视着她,一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的样子。
“弄丢了。”柳飘雪被他一瞪,心下一虚,竟然下意识地回答了。
“天意,难道真是天意?”老人仰天长叹,突然放开她的手,一脸悲伤地看着她,摇了摇头,道:“玉佩既丢,你命休矣!唉!”
“你到底是谁?”柳飘雪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这人神神叨叨的,玉佩丢了几个月,她还活得好好的。可是,他好象对她又没有敌意?到底是什么来厉?
“傻丫头,我是你外公啊!”老人长叹一声,凝视她的目光中终于带了点温度。
“外公?”柳飘雪茫然地重复着他的话,象只学舌的鹦鹉。完全没有理解他的话意——外公?那不就是娘的爹?她终于也有了娘亲这边的亲人了吗?怔怔地瞧着眼前的老人,她真的不敢相信。心中好似塞了一团乱麻,热热的,喉头堵得发慌,眼眶慢慢地潮湿了起来,外公?外公!
“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他淡淡地说着,不自在地掉开了视线。显然,他并不习惯这样的说话方式。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仿佛一块活动着的万年寒冰。
“你真的是我外公?我娘的爹爹?”柳飘雪忍不住再次确认——是外公的话,为什么一上来不先说明,要先打一架再说?
“哼!我曲笑天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老人神情冷竣,神色间并无丝毫喜悦,带着浓浓的伤感。
“曲笑天?你搞错了,我娘姓苗,叫苗倩!”柳飘雪握紧拳头,闷声反驳他——应该是弄错了吧?
“哼!错了,你娘叫曲月荷,是我们天蚕神教的圣女!”曲笑天冷声笑道:“方才我扣你脉门,你的体内确实有天蚕蛊!我又岂会认错?”
“天蚕神教?”柳飘雪茫然——这一切就象做梦一样毫不真识。她,千柳山庄的十四小姐,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了天蚕神教圣女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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