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不知道不觉中降临。
“好了,跟少白约好了申时见,这会子可都酉时啦,咱们该去醉仙楼了。”慕容笙瞧了瞧天色,微笑着对柳飘雪道。唉,时间好象过得太快了?早知道不约少白了。
“恩。”柳飘雪垂着头,笑意从唇边隐去。
两人默然无语,并肩而行。
“笙哥哥?”一道柔和的女声,带着点试探,带着点犹豫,轻轻地传到慕容笙的耳边。
他站定,扭头回望。
“真的是你!笙哥哥!”还没等慕容笙瞧明白,一道娥黄的人影伴着一阵清脆的铃音,笔直地向他冲了过来,一双柔嫩雪白的小手立时就要攀到他的手臂上来。
“你是……?”慕容笙退后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双热情的小手,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肤白胜雪,看上去的确很是眼熟。可惜,他向来不会去刻意记住女人的长相。
“是我啊,金铃啊!你不记得了?”少女不依,微噘红唇,明眸微睐,轻跺双足,带出一串细碎的铃音,娇态可掬。
柳飘雪循声望去,原来她纤细的足踝上系了两只精致的金色小铃铛,看上去很是眼熟。她微眯双眼,略一思索,心中一动,一丝酸楚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难怪他在马车上挂了四个金色的铃铛,原来不是没有原因的啊!
“啊,小铃铛?长这么大了?笙哥哥都不认识你了!”慕容笙恍然,星眸微眯,展颜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大笑着伸出手揉乱她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偏着头上下左右打量着她,戏谑地道:“啧,十年不见,变成大美人了啊!”
“笙哥哥,你好坏,笑话人家!”金铃掩唇轻笑,语带娇嗔,神情愉悦。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那么英挺俊朗。不,应该说他比年少青涩时更多出了几份成熟的男性魅力。
柳飘雪默默打量着那个名叫金铃的少女。她年约双十,腰佩长剑,一身质地轻柔的娥黄劲装恰到好处地裹住她修长姣好的曲线。细细的柳叶眉,五官精致,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带着神秘而独特的气质。就象是画中的仙子,优雅而飘逸;又似山中的精灵,俏丽又清新。
她神情坦然,落落大方,声音娇柔甜美,对慕容笙的态度显得亲昵而又得体。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知书识礼,出身高贵的名门淑女。可是,她虽然极力隐藏,柳飘雪仍然能够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一丝隐隐约约的敌意。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姿态。那种俯视众生的骄傲,她已经领教得麻木了。
“笙哥哥,这位姑娘是……?”金铃早就注意到了柳飘雪,现在终于瞧清楚她的长相衣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友善地冲她一笑,问的却是慕容笙。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骄傲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这个女人,绝不会是笙哥哥要的!啧!可怜的女人,只怕笙哥哥一转身就会把她忘到九屑云外去吧?
早就听说了笑面诸葛是个风流倜傥的浪子,不论走到哪里,身边总是美女如云。
当然,她是不会在意笙哥哥身边这些来来去去的女人的。因为她知道,他是不羁的风,是飘忽的云。热情时似火,冷酷时如冰。他的目光从来也不会专注于某一个人,他的脚步也从来不曾为任何人停留。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他。她知道,不管他流浪到哪里,最终的归宿都只会是她,也只可能是她。这世上唯一能留住风,挽住云的人,除了她金铃,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为了能够早日成为一个足可与之匹配的女人,为了牵住这缕不羁的风,挽住这片飘忽的云,她忍耐了十年,也努力了十年。现在,是到了她走到他身边去的时候了!
“她是小雪,千柳山庄的十四小姐,鸣凤公子的妹妹。”慕容笙微笑着为她们相互介绍:“这位是金铃,你叫她小铃铛好了。你可别小瞧了她,她可是云中龙金亦奇的独生爱女,百花谷芙蓉仙子云莺的高足。”
好美的一个姑娘,好长的一串头衔!柳飘雪心中微微泛酸,脸上却不露声色,朝金铃微微一笑。淡淡地道:“慕容少侠,你们谈吧,我自己能回去。”——原来他们是青梅竹马,多年不见,自然有好多话要讲,她夹在中间好象有些多余了。
“她就是柳飘雪?”金铃吃惊,失声嚷了出来。随即发觉失礼,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露出个羞涩的笑容:“小雪,你好。我是金铃,从小与笙哥哥一起长大的。”对柳飘雪那丝隐隐的敌意瞬间消散于无形——难怪慕容笙会和她在一起,想必是替箫哥哥陪她的吧?
“柳飘雪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没有必要冒充吧?”柳飘雪淡淡地回道,她的态度前倨后恭,令她微微诧异。
“你不知道吗?”金铃惊讶地瞪大了美目,脱口反问。
“知道什么?”柳飘雪不以为然,自嘲地道:“难不成我还一夜成名了?”
“你是箫哥哥的新娘子啊!下个月就要成亲了。现在江湖上早传得沸沸扬扬了!”金铃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道:“你真的不知道?”
“什么?”柳飘雪愕然。什么时候的事?去一趟沧州,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吗?
“消息是南宫牧传出来的,应该不会错。不信你问笙哥哥。”说到这里金铃转头向慕容笙求证:“是吧?”
“恩。”慕容笙怅然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避开了柳飘雪的眼睛——这是早已知道的事实啊,为什么从别人嘴里听到,竟会觉得十分的刺耳?而她突然间变得冷淡而疏离的语气,为什么竟让他觉得不快?
“你早就知道了?”柳飘雪冷冷地看着慕容笙,轻咬唇瓣,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他是因为知道她会是他嫂子,这才会出手救她的啊!难怪一路上她怎么耍性子他都包容,原来只不过……可是,他为什么要吻她呢?难道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多情全都是他装出来的?还是这一切,都只因为他风流的本性使然?他对每一个女人都是一样的吧?是她误会他了,是她……傻吗?
“小雪……”慕容笙试图解释——他发现一向能言善辩的自己突然变得词穷。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思绪,究竟要怎样才能向她说明白?该死的南宫牧!唉!
“这么大的一个好消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柳飘雪深吸一口气,抬眸盈盈一笑,嗔怪地横他一眼。打断他欲出口的话,极快速地说道:“啊!三哥还在醉仙楼等我,我不跟你们说了,后会有期。”
说完,她不给慕容笙说话的机会,摆了摆手,急匆匆地往醉仙楼跑去。
“呵呵,瞧她高兴的!”金铃忍不住失笑,随即以手撞了撞慕容笙的腰,道:“也对,换了谁,知道能嫁给箫哥哥都会高兴得梦中也要笑出声来吧?!”——啧,真是便宜她了!只是,明明是千金小姐,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村姑?瞧她手里拿着的那两支奇丑的拨浪鼓,她的品味还真是十分的奇怪啊!
“你也是?”慕容笙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微笑着调侃金铃。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那逐渐远去的窈窕背影。
“笙哥哥!”金铃跺足撒娇,却没有忽略掉慕容笙追着柳飘雪的目光。她心微微一沉。她,看错了吗?那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的目光里是担忧吗?他怎么会对一个女人流露出那种恋恋不舍的目光?
“对了,你怎么突然出谷了?不会是偷偷溜出来的吧?”收回目光,他淡淡地微笑,笑容却达到不眼底。怀中揣着的那块寒玉,突然间冷入了骨髓——是,她已经是大哥的未婚妻。婚期已经定下,消息也已经传开,就算对她有些好感,又能怎么样?
“你不知道?”金铃收起笑,神色肃然,谨慎地左右瞧了瞧,见无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乔师伯传信给师傅,说是魔教重出江湖了。师傅让我下山来助你除魔卫道。”
不要紧,柳飘雪就要成为他的嫂子。他再浪荡,也不会去动他大哥的女人。她了解他,也相信他。况且,从现在开始,有她在他身旁守着他,她还担心什么呢?
“是吗?”慕容笙轻嘲。师傅的动作还真是快啊!
“是啊,师傅已传信给绝尘谷的丘师伯,估计不久绝尘谷也会派人出谷。到时咱们三家联手,还怕一个小小的天蚕魔教不成?”金铃没有注意到慕容笙的神色,自顾自说得热血沸腾:“师傅说了,恰好一个月后慕容大哥成亲,正好借此群雄齐聚的大好良机,只要你们慕容家登高一呼,必然一呼百诺。大家唯慕容家马首是瞻,消灭魔教指日可待啊!”
怎么能不兴奋呢?她忍受相思,忍受寂寞,在百花谷苦练十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名扬江湖的机会啊!
慕容笙唇角微勾,噙着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容,瞧着眼前那张兴奋莫名的娇容,心底模糊的想着:要是到时,他们发现慕容家的长媳妇却与魔教有着莫大的关联,说不定还真的是他们欲除之后快的魔教圣女,不知道会变成一副什么嘴脸?!
到时,他邀月公子,又该如何自处呢?唉!他当然希望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柳飘雪明明就是千柳山庄的小姐,从小生活在杭州,不可能真有那么巧的事吧?
看来,他必需尽快查清楚魔教的底细,最好能先他们一步找到魔教圣女的下落。如若猜测不幸成为事实,他就只能尽全力阻止这桩婚事——不管是为了大哥,还是为了慕容家在武林中几百年的基业与名望。
柳飘雪低头疾走,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羞愧,又是伤心。她心事重重,柔肠百转,短短一段路程,脑中已掠过几百几千种念头。冷不防与一群哄笑吵闹的男人迎面撞上。她抬头,看到迎面而来的丰神俊朗的男人,立刻愣在当场——现在,她已经成了柳家的“大功臣”,他会认识她吗?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笑得如春风拂面。他着一身雪青的长袍,长身玉立,斯文俊秀,莹白如玉的肌肤,恍如玉树临风。在那一堆脑满肠肥的男人堆里更显得鹤立鸡群,卓尔不凡。
他的目光淡漠地从柳飘雪的身上扫过,对于她挡住他们的去路,痴痴凝望着他,心中略微有些不快。但是他天生温柔,对于女人尤其无法肃容。她看起来为什么有些面善?莫非认识的?又瞧了瞧她的装束,确定他不可能结识这种村姑。因此,他只瞧了两眼,便决定绕道而行。
“柳兄,听说你与苏州慕容府结下儿女亲家,此事可当真啊?”商人甲半信半疑。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商人乙极为不屑。
“听说慕容家不但在武林中执牛耳,三位公子也全是人中龙凤呢!大公子箫在商场纵横驰骋,呼风唤雨自不待言。二公子笛文采出众,与当今太子是同窗好友,相交莫逆,官场上可说是畅通无阻啊!三公子笙天资聪颖,智计过人,听说慕容家这些年的大买卖都是他运筹维帷,在幕后操纵呢!柳老爷得此亲家,可谓是从此商场、官场、武林三道皆通啊!”商人丙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柳兄得此佳胥,可不要忘了关照刘某啊!”商人丁忙着拉关系。
“恭喜柳兄,贺喜柳兄!”商人戊连声道贺,直后悔当初没有生几个丫头!唉!
“哈哈!柳兄,这次江南织造为宁王府裁冬衣的那批活,还请你在慕容长公子面前多多美言两句才是!”
“好说,好说!”柳子衿笑吟吟拱手谦让几句,眉梢眼角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骄傲。
上天对他可真是格外垂青啊!不但赐给他倾城绝色之姿,让他享尽了温柔艳福,还给了他一双可以攀龙附凤的好儿女!从此他纵横商场与武林,天下哪里不可去?
“柳老爷家里有喜事吗?怎么人人向你道贺?”柳飘雪冰冷着俏脸,淡淡地讥刺。
“嘿嘿!柳兄的十四千金与苏州的慕容世家箫公子下个月可就要成亲了呢!你说是不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啊?”旁边早有好事之人大声叫嚷,那神情,仿佛飞上枝头的是他的女儿。
“是吗?那可真是恭喜柳老爷了!令千金从此飞上枝头,柳老爷亦平步青云。这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柳飘雪漠然直视着他,俏脸上笑意盈盈,红唇潋滟,吐出来的却是字字冰冷,语带嘲讽的句子。
柳子衿闻言一怔,笑容当场僵在脸上——虽然她说的是事实,可是如此直率,却着实让人难以消受。
“哼!哪来的无知村妇,居然敢在柳老爷面前撒泼?来人啊,给我打!”眼见柳子衿下不来台,陈记绸缎庄的陈庆材急忙呼来家丁,捋袖挥拳就要将这不知好歹的村姑痛打一顿。
“且慢。”柳子衿眼见旁观之人渐渐增多,生怕惹人笑话,若是传到慕容家耳中,还当他柳家仗势欺人。又见柳飘雪荆钗布裙,衣着寒酸,心想,不如用钱打发她走算了,何必为她破坏了大好的心情?没的惹来晦气!
于是,强行按住脾气,温言和声对柳飘雪说:“姑娘,天色已晚,何不早点回家呢?我这里有些散碎纹银,送给姑娘买点胭脂吧!”说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柳飘雪手中——嘿嘿,这些银子可够你吃喝半年,还不快拿了走?
柳飘雪怔怔地盯着手中突然冒出来的那锭银子,轻轻抚摸着。那上面还隐隐残留着柳子衿的体温,带着点淡淡的甜腻的脂粉清香。
她抬眼,乌黑的双瞳亮得象天边的北极星。她深深地看进柳子衿的双眸,眼里含着深切的悲哀与无尽的痛楚。如果她曾经对这个人还抱有一丝幻想,对这个家还存有一丝情感,那么在他以恩赐的口吻,施舍给她十两银子时,这些幻想,情感,都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失望……
柳子衿被她瞧得心慌,居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急急掉过头道:“各位仁兄,走,走,走!咱们上醉仙楼喝个不醉无归!”
“等一下。”柳飘雪轻轻地叫住他,淡淡一笑:“谢谢柳老爷赏赐。我会一辈子都记住您对我的这份大恩的!”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柳子衿松了一口气——还当她要说什么?原来也不过是见钱眼开啊!神色间忍不住就流露出了几分轻视之态。
柳飘雪视而不见,掉头向湖边走去。拨浪鼓从她手中掉落到地面,骨碌碌一直滚到了路边,被拥挤的人潮踩踏,碎裂……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开始飞奔。强装的坚强终于瓦解,隐忍多时的泪,纷纷落下……
PS:各位大大,雪雪一般会在五点左右更新,有时加班,来不及会推迟。
如果不能更会出通告。看过后请给如雪留下意见吧。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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