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笙的时间算得刚刚好，他和柳飘雪纵马进入杭州城最繁华的庆阳路时，正是红日将落，晚霞满天的时候。美丽的西湖在夕阳映照下如诗如画。夹岸的桃柳，潋滟的波光，湖面的归舟，空蒙的远山……这一切的一切无不令人心醉神驰，乐而忘返。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柳飘雪的心开始惴惴不安。她不想回去，她害怕面对的仍然是一室的清冷。虽然柳少白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可是，她不相信这对她的处境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帮助。但是，私心里，她仍然偷偷地希望——这次回家，会跟以往有所不同。大家会对她抱什么样的态度，她真的好怕知道。

　　另外，回到家以后，还能再见到慕容笙吗？她很茫然。在她成长的岁月里，除了师傅风千里之外，慕容笙是与她接触时间最久，与她相处最为亲密的男人了。

　　她不能否认，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在嘴巴上常常损她之外。他对她其实是非常照顾，非常体贴，非常温柔的。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已远远超过了做为一个哥哥的朋友的身份了。

　　今天早晨，当她在晨曦中，在不知名的小鸟欢快的鸣叫声中，惬意地醒来。睁开眼睛却惊讶地发现，她竟然依偎在他的胸前！那个一直嫌弃草地脏，不肯在地上休息的慕容三少爷，却大刺刺地席地而坐，敞开怀抱，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精美的瓷器。

　　他睡得很香，轻浅而平稳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吞吐着，温热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心湖，荡起了一丝涟漪。她偷偷从眼帘下打量他的侧脸。这是她第一次正眼去瞧他的长相。她发现，他虽然没有柳少白的倾城绝色，可是却比他更多了一份阳刚之气。

　　把那俊挺的剑眉挑高一边，是他最喜欢做的一个表情。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爱笑的桃花眼。笔直的鼻梁，高傲地挺立着。那性感的菱唇，透出诱人的红润光泽。她的目光在他的唇上逗留了好久，脑中又忆起了他曾经的热情……她脸红了，忍不住伸手想去触摸，却终于因胆小而放弃。心头如小鹿乱撞般怦怦直跳。这全新的感觉，令她尴尬而惊慌。她口干舌燥，如饮醇酒，飘飘然，而又晕晕然。

　　其实，她刚一动，他就醒了。常年练武，使他的警觉心格外的高。何况，他第一次彻夜拥着一个女人，却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为了不让她太尴尬，他体贴地选择了装睡，希望她会乘机悄悄地离开他的怀抱。

　　可是，这小家伙，却偷偷地观察他。从她屏住的呼吸里，他能感觉出她情绪的紧张。发现他的沉睡，她变得大胆。她的目光慢慢在他的脸上游荡，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边。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她想到了什么——因为她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的心思。

　　他强行忍住心中的得意，不让笑容扩大到脸上。他怕吓到她，很期待她会对他做些什么。果然，犹豫了半天，她向他伸出了纤指——他发现在这一瞬间，他居然表现象个毛头小子，好象比她更紧张，甚至一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可惜！可惜她终是没有胆量。小手伸到半途，却又缩了回去。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动了一下身子。她吓得一把推开他，跳了起来——这么剧烈的反应，他若还装睡，那就实在太假了。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于是，所有的魔咒都消失了……

　　柳飘雪叹一口气，离别的时刻总是到得特别的快：“饿了吧？我请你吃最地道的杭州美食。”柳飘雪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以掩饰心中那份对于离别的不舍。生平第一次，她对除师傅之外的人产生了依赖感，模糊中有了不想离开他的感觉。

　　“好啊。”慕容笙失笑，斜了她一眼，调侃道：“你能有什么钱啊？昨天不是全丢完了嘛？想吃什么，我请就是。你带路吧。”——在他的人生哲学中，可没有花女人钱这一条。

　　“是，有钱的是大爷！”柳飘雪翻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不再跟他争，领头往洪春巷走去。

　　慕容笙瞧着眼前那条狭窄万分，七弯八拐，一眼好象望不到尽头的小巷，踌蹰着不肯往前——这么脏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吃？

　　“来啊！”柳飘雪回头，瞧见他紧皱的眉头，嫣然一笑。跑回来，不由分说拉住他温热的大掌，将他拖进了暗巷。呵呵，慕容三少爷显然是怕脏了！

　　他本来是打死也不肯进去的，只为了她回眸的那一抹甜笑，那十指交缠的令人心动的温馨，使他鬼使神差般跟了进去。曲里拐弯走了一阵，已闻到阵阵浓香。再走几步，眼前豁然一亮，一条长长而热闹的小街市便已出现在他的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吆喝，各种各样的小摊小贩，热气蒸腾的各色小吃，扑鼻而来的阵阵香气……竟是热闹得不得了。

　　她兴致勃勃，一路拉着他的手，夹在那里贩夫走卒之间，穿梭来往，自在惬意极了。她终于在一家卖包点的小摊前站定，掉转头来笑眯眯地瞧着他：“你来杭州，如果没有吃过周老伯做的虾肉小笼包，那就算白来了。他做的包子，那可是天下第一包，保证你吃过就忘不了。”

　　说完，不管他愿不愿意，掉转头向摆摊的人道：“周伯，给我一笼包子。”

　　“小雪姑娘啊，好久都没来了。”周伯手脚麻利地用荷叶包了一笼包子，递给她，关心地道：“这回是虎子还是狗子生日啊？”

　　“都不是。”柳飘雪笑得开心：“是我自个嘴馋呢！”

　　慕容笙呆呆地瞧着她当街拆开荷叶，把热气腾腾的包子塞到殷红的小嘴里，吃得满嘴的油——周伯那双枯干的老手，手掌里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绝对不同于他长年练剑留下的那种茧。那上面刻满了岁月的沧桑。短秃的指甲缝里透出丝丝黑色。他一阵恶心，这双手里递过来的东西，她怎么吃得下去？？

　　“你也尝一个？”她言笑晏晏，纤纤素指拈起一粒晶莹剔透，泛着油光的小笼包，递到他的嘴边。

　　那忽隐忽现的梨涡，那笑语嫣然的娇态，那眼波中流转的戏谑……在在蛊惑了他的心神。他突然觉得被她纤纤玉指拈着的那粒包子，变得分外的诱人，下意识地张口吞了下去。唇角微微触碰到她纤细的指尖，一股酥麻的感觉刹那间袭遍全身。他茫然——他是怎么了？居然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个无心的举动挑动了情欲，动摇了最让他傲然的定力？

　　“好吃吧？”她笑靥如花，心里微微动容，浑然不觉他的心里已掀起了涛天的巨浪——没想到他脸上的表情是十足的厌恶，一副敬谢不敏的驾势，居然会乖乖张口吃下那个她故意捉弄他才递过去的包子？

　　“呃……恩”慕容笙神情窘迫，轻咳一声，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淡笑着点了点头——也许，他该认真地省视一下他对柳飘雪的感情了。他不喜欢那种情绪脱出他掌控的感觉。

　　“给钱啊！”柳飘雪偏头示意变成木头的慕家三少爷——不是喜欢摆阔嘛？

　　“啊？哦。”慕容笙微笑着递过一张银票：“多少钱？”

　　“呃……十文钱。”周伯瞅着那张银票，为难地搓着手，求助地看着柳飘雪——哪有人拿一百两的银票来买十文钱的包子啊？

　　“噗嗤”柳飘雪偏过头窃笑，假装没有看见。

　　“这位公子，小老儿做的是小本生意，实在是找不开啊，您看……？”周伯看着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的俊逸青年，暗暗讷闷——挺俊的一个男子，脑子怎么有点问题啊？

　　“找不开？那容易，不用找了。”慕容笙用膝盖想，也知道柳飘雪在恶整他。他淡淡一笑，不介意当个散财童子。

　　“这怎么行？”周伯当他开玩笑，推回他递过来的银票，苦着脸道：“公子手头不方便，那么这笼包子就送给小雪姑娘吧，不碍的。”

　　“拿着吧。”慕容笙笑得很大方，硬把银票往周伯手里塞。周伯张大嘴，摊着双手，不知所措——今天遇到疯子？

　　“神经！”柳飘雪从周伯手里接过银票，塞回他手里。再瞪他一眼：“他不会要的啦！”随即数了十文钱递给周伯，道了声歉，拖住他就走：“记住，你欠我十文钱！”

　　他微笑着与她并肩而行，默默地感受这种与人潮拥挤的新奇的经验。不着痕迹的护住她，不让她被人潮撞到。他悄悄地观察着她——她很快乐，东张西望的，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笑容，那欢笑溢出来，温暖了他的心房。

　　他从来也不曾涉足过这种地方，那些贩夫走卒们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汗臭味让他作呕。街头一个满身污秽的孩子穿着破烂的衣裳，大声地哭泣，旁边是高声怒骂的肥胖的女人，闹哄哄地吵得他头晕。

　　只是因为走在她的身旁，他却觉得这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腥臭脏乱变得幽香淡雅，混乱嘈杂都变成了宁静详和。

　　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下来。他发现，她的目光停驻在一个小小的拨浪鼓上。那是个木制的小玩意，鼓面是牛皮做的，侧面雕了些粗浅的花纹，漆成烂俗的大红色，做工很粗糙，根本谈不上好看。

　　可是，她却看得很出神。目光中透出些迷离，唇边含了一丝温柔的笑意，眼睛里涌上一层几不可察的薄薄的雾气。叫他好心疼，突然间好嫉妒那只奇丑无比的拨浪鼓。

　　“你喜欢？”他挑着眉毛，带着点轻嘲——这样的东西，他随便可以做出几十个，每一个都比这个精致漂亮一万倍。

　　“恩，小时候，有一次我被六哥欺侮，三哥看到了，帮我赶跑了他，还给我买了一个拨浪鼓。”柳飘雪立定身子，注视着那面小鼓，声音轻得象梦：“可惜，那面鼓后来还是让七姐抢走了。而三哥许是太忙了，再也没有来看过我……这些事，怕是都早就遗忘了吧？”

　　他默然，心中掠过一丝酸楚。对于她的伤感，一时竟说不出安慰的话。

　　“多少钱？”柳飘雪已经在同卖主讲价了。

　　“三文。”

　　“五文钱卖我两个吧？”飘雪向摊主甜甜一笑，看得他火大——至于为了一文钱笑得象个白痴吗？

　　没来得及反对，她已喜滋滋地拿了两面小鼓在手里摇晃。那阵阵鼓声入耳，着实让他老大的不爽。

　　“就算怀念童年，也不必买两个，你省省吧！”他黑沉着俊脸，忍不住出言讥讽她——不就一面破鼓嘛？至于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哼！买再多也不是少白当年送她的那面了！话说完，又开始后悔，偷偷去瞧她的脸色。

　　“我多大了，还玩这个啊？”她抬眸，灿亮的眸子闪着趣意的光芒：“虎子和狗子每人一个。”

　　“虎子和狗子？”慕容笙讶然地看着她——柳家还用这么俗的小名？

　　“他们是我奶娘的孙子，很可爱的，下次带你去看他们。”柳飘雪微笑着许下了诺言。

　　“好啊，不许赖皮。”慕容笙唇角上扬，心情大好——她说下次，就是说已经和他订下了再见面的约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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