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归鸦栖树。点点萤火在草间飞舞,划出一道道幽幽的冷光。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笑眯眯地俯视着大地。
“行了,今天算了,以后多加练习就可以了。”慕容笙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还练啊?看不出来她倒挺有些韧劲的。
“呃……反正已经教了,不如你好人做到底,帮我一个忙?”柳飘雪收起铜钱,慢慢地凑到他的跟前,神态之间流露出罕见的扭捏之色。
“什么事?”慕容笙防备地看着她——不会又求自己带她去京城?没搞错吧?明天就能到杭州了!她想都别想。
柳飘雪走到近前,从身上掏出一卷东西——不小心带出一个包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神色一慌,迅速弯腰去捡。
慕容笙眼明脚快,伸脚一踢,将包裹踢得飞升十几丈高,纵身一跃,已抢到手中——嘿嘿,还想用逍遥散来对付我?
“喂!东西还我!”柳飘雪涨红了脸,飞身去抢——可惜,人比他矮,身手也没他灵活,左跳右蹦都够不到,只能望包兴叹,徒呼负负。
“你这丫头,真是没良心哪,也……”慕容笙话说到一半,便知道自己误会她了——包里放的可不是什么逍遥散。硬绑绑的,不知道是什么暗器?嘿,有前车之鉴,还是防着她点好。
想到这里,他随手打开一瞧,呵呵——这个黑乎乎,硬绑绑,冷冰冰的东西看起来咋就这么眼熟呢?跟冷曲觞那小子的飞龙令长得咋就这么象呢?
“这东西怎么到你手里了?”慕容笙斜睨着她,笑眯眯地道:“嘿,可别告诉我,这是他送给你的。”——她的脸上浮起可疑的红云,衬着淡淡的月光倒也凭添了几分娇羞。
“你……你管我怎么来的!”柳飘雪嘴硬地回他,伸手抢回包裹,收到怀里——这么个破铜烂铁,送给我,我还不要哩!
“难不成,是你……偷的?!”慕容笙脑子转得飞快,轻抚下巴,研究着她刷地变得雪白的脸,恍然大悟——难怪她一直嚷着要去京城,原来如此!
“谁,谁偷了?只是不小心拿错了而已。”她低垂着头,答得好心虚——真的是无心中拿错的啊!
“嘿嘿。”慕容笙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笑得莫测高深,笑得她心里发毛——她从甘露寺开始就一直在跟着冷曲觞,突然不远千里跑到飞龙堡去也是为了拿回她那块玉佩。看来,她在镇江是看到师傅了。
看到她果然如自己猜测的一样:百般不愿承认这桩婚约,慕容笙心里居然有些怏怏不乐?最可恶的是,她居然搞错对象?冷曲觞那小子冷冰冰的象块木头,到底哪里象传说中那个玉树临风,恍如谪仙般的邀月公子?眼前活生生地站着象我这么一个风流潇洒,丰神俊朗的最佳人选,居然都猜不到?真是笨到家了!
“不帮算了。”柳飘雪叹一口气——瞧他那样子,今天是不会帮我的了。算了,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慢慢想吧。
“到底什么事?”慕容笙淡淡地问——这丫头不会是想要我帮她去偷吧?其实,玉佩就在我身上,只要我愿意,随手这么一伸就可以如愿以偿地甩掉一个大麻烦。
可是,为什么手伸不出去?心底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放弃了她,就会错过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样东西。虽然他不愿意,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叫柳飘雪的小丫头,不知不觉中已能牵动他的情绪,影响他对事物的判断力了。
但是,这绝对不是喜欢她!我只是跟她闹着玩罢了,想看她着急。时间到了,自然还是会还给她的。对,就是这样——终于替自己的反常行为找到理由的慕容笙淡淡地笑了,俊逸的面容上透着一丝轻松。
“帮我看看这个,我怎么都没搞懂。”柳飘雪松一口气,这才有机会把那卷羊皮纸递到慕容笙面前。
什么啊?慕容笙懒懒地瞟了一眼,强行压住心中的讶异,望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摆在面前的居然是师傅亲手所抄的“神行无影”内功心法。
“这是什么?”他按捺脾气,挑眉睇她——这种独门绝学是能随便拿给人看的吗?
“你也看不懂?”柳飘雪瘪了瘪嘴,忍不住大失所望——还以为他很厉害的说!原来跟自己差不多啊。
“谁说我看不懂?”他瞪她一眼,教训她道:“你不知道这种东西随便拿出来给人看,会招来杀身大祸吗?”——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知道啊,可是你又不是‘随便’哪个人,再说,你也不会贪这种东西。”她偏头,无辜地瞧着他微笑:“难道我说错了?”——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语气里透着对他全然的信赖。
“呃……对。”慕容笙唇角微勾,笑得容光焕发,心情愉快得象要飞上天去——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是与众不同,是很特别的啊!
“哪里不懂?我教你。”慕家三少爷突然变得好温柔,好热情,很热心地凑到她身边去瞧那张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心法。
“这里,你看。”柳飘雪指着心法,小声地道:“什么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还有,人又不是仙,怎么可能‘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于四海’?
“呵呵,傻瓜。”慕容笙低眸轻笑,忍不住揉了揉她乌黑的青丝,道:“这是庄子逍遥游中的话。写在这里,只是要你体会那种意境,又哪里是要你真的去照做了?”
“轻功跟庄子有什么关系?”柳飘雪更迷糊了。
“这门轻功呢,是逍遥派的不传之密。是逍遥派的祖师萧遥从庄子的《逍遥游》中悟出来的啊!你说有没有关系?”慕容笙笑睨着她,侧头想了想,道:“简单来说呢,就是把庄子那种无为,无所待的思想贯彻到武学中来。‘乘天地之正’指的是顺着天地的法则,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御六气之辩’指驾驭阴、阳、风、雨、晦、明的各种变化。做到物我两忘,把自己看作虚幻的不存在之物,也就无所限制,无所待,绝对自由地逍遥游了。”
“我懂了,是不是就是指不要受拘于形式上的招术和身法,步法的限制,随心所欲,顺乎一心。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无招胜有招?”经他随便一指点,柳飘雪茅塞顿开,忘形地紧紧抓住慕容笙修长的大掌,一对剪水双瞳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是,孺子可教也!”慕容笙亲昵地点了点她秀挺的鼻尖——奇怪,心为什么突然跳得那么快?那张近在咫尺的红唇,看起来竟是如此可口?
“咳!不过,轻功可不可以下次再讨论?”慕容笙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放开她带着点魔力的小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掩饰住自己内心的骚动,含笑道:“去烤鱼来吃,我饿了!”
“为什么又是我?”柳飘雪好呕,好想去撞墙——亏我刚才还把他当好人呢?一刻钟不到,马上现原形!
“因为君子远庖厨。”慕容三少爷轻抿着唇,笑弯了那对桃花眼——欺侮她很好玩,她气鼓了双颊,涨红了脸的样子好可爱。
“你又不是君子!”柳飘雪恨恨地嘀咕了一句,起身去溪边弄鱼——算了,不跟他计较。反正平时跟师傅在一起,也是她做饭。
“别走太远了。”慕容笙淡淡地叮嘱一句。傍晚那几个虽然被我吓退,保不准晚上会再来几个不怕死的。自己虽然不惧,不过却还不到收网的时候,捞几条小鱼、小虾没什么意思。
“要你管!”柳飘雪回头,扮了个鬼脸。惹来他一阵放肆而开怀的大笑。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里,震得树叶沙沙作响,惊起无数夜鸟。扑愣愣地或高飞或低翔……
提着弄好的鱼,柳飘雪回到林中,慕容笙已生起了一堆篝火。红红的火苗在微风里跳跃着,给这静谧的夜晚,平添出了几份温暖。
将鱼熟练地穿在柳枝上后,柳飘雪把鱼移到火堆上来烤。不多会儿,空气里已经到处弥漫着鱼的清香。
慕容笙变戏法似的从马鞍下掏出一根比小指还细的绳索,拴在两棵大树之间,轻轻一跃,跳上去仰躺在上面,双手枕在脑后,悠哉地左右晃荡着,闭目养神,等着他的晚餐。
“你在做什么?”柳飘雪被他晃得眼晕,忍不住好奇——这个人,好象肚子里装了无数奇奇怪怪的想法哦?她永远也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没看到我在休息吗?”大少爷随口敷衍——有那么些闲聊的功夫,鱼早烤好几条了!
“可是,你不怕绳子突然断掉?”柳飘雪摇摇头,他晃得高兴,她看着却有点心惊——虽然他不胖,可是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躺在那么细的绳子上,还不安分地乱晃,摔下来不是活该?
“怎么?担心我摔死?”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不错,这些天没白疼她,总算知道要关心一下我了。
“一个大男人,那么爱干净……”柳飘雪低下头碎碎念——明明这么大一块草坪,还容不下他一个人?随便往哪里坐都能休息了,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呃……油流出来,滴到火堆里,火苗一下子窜得老高。柳飘雪低着头正把另一条鱼穿上柳枝,所以没有瞧见。空气里很快出现焦臭气。慕家三少爷吸吸鼻子,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双眸急张——火苗已窜到了鱼身上,肆意的漫延着。
“起火了!”他气急败坏。
“没有火,鱼怎么会熟?”她不以为然地撇嘴,头也没抬,随手把鱼添到架子上,又去弄另一条——真是烦,没事就咋呼。我才不上当了呢!
“烧焦了!”慕容笙低吼着杀过来,怒气腾腾地取了那条鱼伸到柳飘雪面前,指控她犯下的罪行。
“不会啊,能吃。不信你试试?”柳飘雪瞥了鱼一眼,神色自若地接过来,一口咬下去——恩,真是没的说,美味啊!
随手拿了另一条,塞到慕容笙的手里:“哪,这条给你!”——这条还算完整,他是大少爷挑剔的很,让给他好了!
“等一下,这样就能行了?”慕家三少爷半空里伸出长臂,拦住了那条烧得乌七抹黑的鱼,惊讶地瞪着她——故意整我的吧?
“很香的,快吃吧。这里不是酒楼,你就别挑了好不好,大少爷?”柳飘雪抬起头来,不耐烦地瞟他一眼——嘴唇上黑了一大圈。
“哈哈哈!”慕容笙指着她狂笑不已。
“神经病!”她愕然。
他唇角含笑,走过去,伸出修长的手指替她擦去嘴边的污渍,眼神温柔得滴出水来,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柳飘雪被他怪异的眼神吓到,变成化石,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你,眼睛抽筋?!”
“算了,我来。”慕容笙叹一口气,推开她,自己蹲到火堆边——真是撞邪了!居然差一点吻她——如果不是她突然冒出那句杀风景的话的话。唉!她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哇!你真厉害,居然随身带着这么多的香料?”柳飘雪被他从马鞍里掏出来的一堆瓶子晃得眼花绕乱。
刚才还振振有词,说着君子远庖厨的慕容笙,此刻手脚麻利地在鱼身上涂着蜂蜜,抹上香料,从容地将鱼翻身,撒上盐巴,收下来。一条金灿灿、黄澄澄完整无缺,飘着异香的烤全鱼就递到了柳家十四小姐飘雪姑娘的手中。
“给我的?”她受宠若惊地提溜着那条完美的鱼,咽了咽口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家伙突然转性,向她示好,不知道有没有安好心?
“放心吧,没有毒的!”慕容笙冷哧——真是好心被雷亲喔!
“哼,就算有毒我也不怕。”柳飘雪神色明显一僵,淡淡地道。接过鱼,默默地吃了起来,轻松愉悦的心情已不翼而飞了。
“怎么了?”慕容笙大奇,好象自己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啊?看起来好象是捅到她的痛处啦?
柳飘雪不语,垂眸望着跳跃的火苗,一颗泪毫无预警地悄然滑落。
“喂,你别吓我啊?”慕容笙怔了一下,笑着伸手去推她——她偏过头,不为所动,好象真的很伤心。呃……闯祸了???
“呃……对不起。”慕容笙无奈地道歉——虽然不知道错在哪里?
“不关你的事。”柳飘雪收拾好突然失控的情绪,偷偷擦去眼角那颗泪。掉过头来向他羞涩的一笑——这一笑,仿佛初春绽放的花蕾,在星夜下竟显得如此美丽。
“累了吧?你睡吧。”慕容笙胸口一窒,淡淡地道。
柳飘雪双手抱着膝,坐在篝火旁,背靠着大树,闭上眼。夏夜的微风袭来,她抵不住疲倦,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慕容笙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侧脸。她睡得极不安稳,紧皱着眉头,额上有细碎的汗渗出,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脸上流露着一丝不属于她年龄的淡淡的哀愁。使他移不开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
慕容三少爷生平第一次无视不洁,忍不住坐到她的身边,伸手揽住她纤瘦的肩膀,让她舒服地靠到他的胸膛。低下头细细地凝视着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平她的眉梢——那纠结的眉,好象在无意中已纠缠住他的心,让他为之心疼。
她,不属于忧伤。她应该是神彩飞扬的!一如那初次的遇见——春日的午后,阳光下,她那漫不经心的灿烂的笑容,已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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