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慕容笙眯起狭长的凤目,冷冷地瞧着柳飘雪。
“我说,我不回杭州了,我要去京城。”柳飘雪稳稳地站在门边,勇敢地直视他。声音清晰,态度坚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为什么?”慕容笙按捺了脾气,压低了嗓子跟她讲道理。
“不甘心啊,都到了京城左近了,不去瞧瞧,这辈子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来?”柳飘雪答得极快,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心里却很忐忑——不知道现在返回去,还能不能追到冷曲觞?都怪慕容笙,要不是他突然……也不会搞得她心慌意乱,神思恍惚间居然忘记应该检查一下偷到的到底是不是玉佩?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太晚了?
“是吗?”慕容笙怀疑地省视着她,目光灼灼。她回得太快,太坦然,反而让他更不相信。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一开始就提出来,而不是走了两天之后,突然反悔。根据他对她的了解,她不象是一个如此任性妄为的人。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她一定要到京城去呢?
“恩。”柳飘雪轻应一声,下意识回避地低下头去瞧自己的脚尖。
“如果是这个理由,我不接受。”慕容笙淡淡地下了决定,不再理睬她,下楼去用早餐——不肯说实话?没问题,我会让你自己说出来。
“我可以一个人去。”柳飘雪咬咬唇,盯着他的背影低低地道——如果不去,那这一趟沧州行岂不变得毫无意义?
“你尽管试一下,看走不走得了?”慕容笙头也不回,神态很是从容。
“你不能强迫我回家。”柳飘雪想试着跟他讲道理——跟他比力气,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哼!何必我出手?”慕容笙冷哼。
“呃……”柳飘雪无语——对,他该死的讲得对。靠自己一个人,恐怕还走不出一百里,就会被那些人抓回去。她也不会天真到以为那些人真的是她娘的亲戚,来接她回去做大小姐的?幻想终归是幻想,当不得真的。这么浅显的道理,她何尝不明白?
“闭上嘴,乖乖来吃饭。”慕容笙淡淡地结束了这次谈话。
柳飘雪恨恨地瞪着他,无计可施——告诉他真相?她想都不想就直接否决了。连当事人冷曲觞她都不愿意说,何况让一个外人参与进来?
就这样,尽管极不情愿,她还是一步一回头地走向了杭州。然后,慕容笙突然告诉她,没有易容丹了。
没有易容丹了?柳飘雪真的很怀疑。可是,他神情自若,从他的脸上怎么也找不到半点破绽。
“反正只差两天就到杭州了,易不易容都没差了,咱们小心点就是。”慕容笙轻描淡写地说——放了这么长的线,现在是时候该把鱼饵拿出来了。到时候鱼饵回家,他收网,一举两得。
可是,她却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慕容笙那人精得象个鬼,他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只是他不肯告诉她而已。
夜已深浓,窗外一弯新月静静的悬挂在广袤的夜空,室内一灯如豆。柳飘雪睁大了眼睛,瞪着墙顶。抱着小腹,努力忍受着腹中那一阵猛似一阵的痛楚。那炙人的热浪一波一波地翻涌而上,仿佛置身于鼎炉之中,全身温度热烫得吓人。
她咬紧牙关暗暗低吟。豆大的汗水从她额上滚下,她挣扎着坐了起来,抱元守一,气沉丹田,努力调匀了呼吸。慢慢将体内乱窜的气流导向丹田之中。过了不知道多久,痛楚终于渐渐消失。她疲倦地张开眼睛,发觉已是晨曦微露,天将破晓了。
柳飘雪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脸上殊无喜色。这种痛楚对她已不陌生,她努力回想,发现自从失了玉佩之后,每到月初新月如眉之际,痛楚便会不期而来,定时探访。而且,疼痛感越来越强,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虽然用内功勉强可以压制得住,但是这种却行为犹如饮鸠止渴。每一次的好转,只是为了迎接下一次更为痛苦的经历。她不知道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想到玉佩,柳飘雪就很泄气。慕容笙的耐力和智慧显然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太多——不管她怎么软磨硬泡,怎么欺瞒哄骗,他都只淡淡地瞧她一眼,然后很无情地用一句“我要知道真正的原因。”就否决了她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各种理由。偏偏她又太诚实,每次被他那么定定地瞧一眼,便先心虚了。
唯一让她感到安慰的是,跟冷曲觞在一起的日子里,一次也没听他跟冷爷爷提过这桩婚约。她只能按自己的意愿解释成:冷曲觞本人对这桩婚事也不感兴趣,没有要把它变成现实的想法。
“笃笃”门口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接下来就是慕容笙那慵懒中带着点磁性的声音:“小雪,该上路了。”
“来了。”柳飘雪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叹一口气,轻揉了下有些浮肿的眼睑,拍了拍有些僵硬的脸颊,提起行礼出了门。
她痛了一晚上,一夜未眠,自然是昏昏沉沉,胃口全无。胡乱吃了点东西,不顾慕容笙投过来的研究的眼神,率先上路。
慕容笙悠闲地跟在她身后,皱了眉头瞧着她的背影。这丫头今天有点不对劲。起初还以为又是她想回京城耍的小花样。可现在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她耷拉着小脑袋,缩着肩,弯着背,脸色苍白,目光迷蒙,两眼无神。
难不成她生病了?想到这里,慕容笙策马赶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斜眼瞟去,却差点笑出声来——这丫头骑在马背上正打瞌睡呢!
也不知道她昨晚想什么去了?瞧她眼睛下那一圈黑,还真是一晚没睡呢!啧,真是没用,才一晚没睡而已,就睏成这样了?
慕容笙一边失笑摇头,一边探身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缰绳,替她牵着马——她全无反应,睡得还真是香啊!也不怕一跤从马上摔下去跌断脖子?
算了,今天就走慢一点好了。早一天到跟晚一天到也没什么区别。
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还不等慕容笙将柳飘雪的坐骑牵到路边避让,已有两匹黄膘马卷起一股暗尘,飞奔着与他们擦身而过。马儿受了点惊吓,扬起前蹄,长声嘶鸣了起来。
柳飘雪身形一晃,一个激灵,猛然惊醒,从马上一个倒栽葱掉了下去。
她暗叫一声不好,闭上眼睛却没有感觉到预期的疼痛。反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青草香。睁开眼睛,对上的是他戏谑的黑瞳。原来,她——掉到了慕容笙的怀里。
她红了脸,从他怀里跳了出来,牵过自己那匹不听话的坐骑,低声骂:“臭东西,连你也欺侮我!下次不给你好草吃!”
“好,不吃草,咱们今晚吃鱼。”慕容笙向她眨了眨眼睛,笑得莫测高深——呵呵,鱼儿终于跟上来了。
“吃鱼?”她一头雾水——不是在说马?
“对,我们抓鱼吃去。”慕容笙笑了笑,策马离开官道,拐进了一条小路,自顾自地往山上走去。
“喂!”她抗议——可是,他已走远,所以抗议无效。
“要吃鱼的是你,为什么抓鱼的却是我?”柳飘雪很不服气,气呼呼地叉着腰,站在溪边跟他大眼瞪小眼。
“你一路上都是吃我的,住我的。现在我要你还一点给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慕家三少爷抄着袖,站在溪边青石上,笑得很狡猾。
“呃……又不是我要住的!”她忍住气,小声嘀咕——每次住那么豪华,吃那么精致,害她想有骨气都做不到!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谁让她真的得了他的好处呢?不管是否出于自愿。她都不喜欢欠人情,没办法,只有还了!
所以,现在柳家十四小姐飘雪姑娘挽着裤脚,赤足站在溪水里,手里执着一根削尖了的木叉,睁圆了眼睛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玩得不亦乐乎的肥肥的鱼儿。盯得眼角抽筋了,使劲、用力、拼命……地叉,累得满头大汗。
“左边,左边!唉!”
“看准了啊,笨蛋!”
“不对,你那样子不对啦!”
“前面,有一条大的,对,现在到你脚边了!”
“快,快啊!切!什么眼神啊?”慕家三少爷居高临下吼得乐不可支,骂得顺口之极。
“我不玩了!”柳飘雪直起腰,随手把木叉往水里一抛,发飚了——叫得倒是挺大声的嘛!
“不玩了?那晚上吃什么?”慕家三少爷不高兴了——还没玩过瘾呢!
“骂得还过瘾吗?慕容少侠?”岂有此理!
“呃……最多我不说话了?”好象有点过份了,呃,心虚。
“你看得那么准,不如你来?”柳飘雪冷冷地瞥着他,为什么老有一种想要勒死他的冲动?
“对不起咯。”这样还气?他慕容笙可是轻易不跟人道歉的哦?
“闭上嘴,老老实实到边上呆着去。”柳飘雪走两步,追上已漂远的木叉,重新卖力工作起来——气要生,可是饭也是要吃的。她可没指望那个大少爷真会来帮忙。
“抓到了!”柳飘雪欢呼,举高了木叉得意地把那条在叉尖上挣扎的肥肥的鱼儿秀给慕容笙看。笑得容光焕发,明亮的双眸熠熠生辉,闪着迷人的光泽。
听到她兴奋地叫嚷,慕容笙掉转头去瞧她,感到一阵心悸,心突然跳得好快。清澈的溪水映出她雪白赤裸的双足,夕阳泛着金色的光晕,吻在她的脸上,吻得她的脸泛着蜜一样的光泽。慧黠的大眼睛,纤翘的睫毛,秀挺的鼻尖上挂着一颗汗珠,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红唇上扬,神情骄傲而喜悦。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贴住那张被阳光烘热的小脸,想抱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想吻住她正笑得开怀的红唇……
慕容笙站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却瞥到几道不该出现的阴影,渐渐向他们靠拢。于是,他懒洋洋地笑了,摘了一把树叶,曲指连弹,眨眼间,水底里冒出十数条翻着肚皮的肥嫩的大鲤鱼——阴影慢慢地不露声色地又缩了回去,然后四散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抓到一条很了不起吗?”慕容笙撇嘴轻嘲——哼!知道怕就好!本少爷现在心情好,不想开杀戒!只是,气氛就真的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了。小雪这丫头又该发飚了,唉!好容易才让她高兴起来的,啧!
“你……!”柳飘雪气到无力,死命瞪着漂了一溪的死鱼,所有的兴奋在瞬间消失——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早点使出来?看人家累得半死抓到一条后再来现,就那么有成就感?
“想不想学?”慕容笙笑眯眯地抛出诱饵。
“切!有什么了不起?”实在不想这么容易就原谅他,可是,他提的条件真的好诱人喔?
“真的不想学?”慕容笙偏头睨她,给她最后一次机会——本少爷平日可不收徒弟的哦,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那,学了应该也没什么损失?那就勉强试试咯。”柳飘雪装着极不情愿地答应——既然你提出来了要教,我要是不学,你不是很没有面子?我真的是勉为其难的呢!
慕容笙愉快地笑了——徒弟好象比他这个师傅还要拽呢!
“看好了,眼要看准,下盘要稳,出手要快,下手要狠。”慕容笙随手抓了一把金光闪闪的金瓜子来当暗器使。
“等一下!”柳飘雪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冲上去,抓住他的手,从他手里夺下金瓜子,劈头就给了他一顿痛骂:“你个败家子!钱多了烧的啊?慕容大哥赚钱可不容易,挥金如土也不是这样花的啊?!”——天这么晚了,这么小粒的金瓜子,丢出去到哪里找回来?
“哈。”慕容笙仰天长叹——他给她的印象就这么差?原来她一直当他是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纨绔子弟,一直花大哥的钱哪?算了,懒得跟她争。刚才对她生出的好感,这会子跑了个无影无踪了——见鬼了!刚才怎么有一瞬间觉得她挺让人动心呢?
“那怎么办?我身上没零钱。”慕容笙有些心灰意懒,兴致缺缺了——被人看扁,真的不爽。被一个黄毛丫头看扁,更是超极不爽!
“哪,用这个吧。”柳飘雪有些心疼地掏出一把铜钱——虽然也有点浪费,但丢这个总比丢金瓜子强吧?
慕容笙忍不住笑——我说她身上没有挂一样饰物,怎么走路却叮咚乱响呢?原来身上揣着那么多的铜钱。
“有什么好笑的?”柳飘雪白他一眼——钱再少总是自己挣的,好过你花别人的,哼!
慕容笙摸摸鼻子,收起笑容,以手代替叛官笔,在树上画了一个圆心,走到柳飘雪身边,调侃地道:“瞧见没有,往这里射,打完了再拨出来,钱还是你的。能不能打准,就要看你的悟性了!”
“这个呢,就叫满天花雨撒金钱。”慕容笙接过那把铜钱,再示范一次给她瞧:“你只要记住快、狠、准、稳四字要决就行了。”
“恩。”柳飘雪依样画葫芦使了一次,十枚铜钱里居然也有五枚射中。慕容笙眼睛一亮——嘿,小丫头还不算笨嘛!
他懒懒地靠在树身上:“多练几次,练好了,下回遇到敌人,抽冷子给他来一下。不要每次都只知道傻傻地逃了。”——不会次次都这么好运,有我来救你。
柳飘雪讶然地回头望他,他却已经闭目养神,好象全然不在意——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教她暗器的吗?有一丝淡淡的暖意悄然地涌上心头。他这人,说起话来虽然很刻薄,其实是蛮关心她的啊!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