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疾。这会儿已是雨住云收,天边那弯新月也羞涩的露出了快要西沉的脸。
“嘘!别出声!”慕容笙握住柳飘雪的皓腕,恍如一阵轻烟闪进了路旁的树林里,收起玩笑之心,凝神屏气,侧耳倾听。
“又想骗……唔,唔!”柳飘雪正欲反驳,冷不防一只修长温润的大掌已捂住了她的樱唇。她奋力挣扎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这个无赖,同样的伎俩居然敢用两次!
慕容笙丝毫不理会柳飘雪,他的视线已被远处一高一矮逐渐向这里靠近的人影完全吸引住了。
那两个人步履从容,似乎漫不经心地走着。然而行动间却相当迅速,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两人已走到他们藏身的树林附近。身材高大的那个突然停下来,冰冷的眸光淡淡的扫向林中,似乎若有所觉。借着朦胧的月光,几乎可以瞧清老人脸上那如刀刻般的岁月痕迹。
柳飘雪屏气凝神,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不敢与老人视线相接。好在那两人只略停了片刻,并未发觉异常,于是行色匆匆地向那座庄院疾行而去。
两人的轻身功夫竟然相当高妙,行走之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息。如果不是在深夜无人的荒野之地,慕容笙自问只怕要等他们接近到身前二十丈左右才会察觉他们的行踪。
尤其是那个高个的老者,不怒而威,隐隐透着一股杀气。当他从身旁掠过时,慕容笙明显地嗅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
柳飘雪骇然盯着慕容笙——这人是鬼吗?隔那么远的距离,那两人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息,他居然已经察觉到有人接近?老实说,如果不是他们走到身前,并且停下来观望,自己根本就是一无所觉。武学一道,真的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啊!
“顺风而已,傻丫头!”慕容笙想也没想,曲指轻弹飘雪的脑袋——啧!这么点事,也值得把我当怪物瞧?
即使是顺风,那也算厉害好不好?至少那老者一直没有发现我们啊!柳飘雪缩着肩,暗忖。奇怪,看着那老人的背影,自己为什么好想哭……?
慕容笙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这才吹一声哨,招回自己的坐骑,抱了柳飘雪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就是祁炎培正在等待的那个叫“左护法”的人吧?
如果不是带着柳飘雪,他绝对会返回去一探究竟。不过,现在还是先走一步为妙——他们一回庄,必然立刻会发现人质已失踪。肯定会派出大批人马四处搜寻。到时再带着这丫头上路,总是一个麻烦。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慕容笙一只手横在柳飘雪的身前,轻松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枝,另一只手单手控制缰绳,漫不经心地询问。
“我办点事。”柳飘雪想到这次虽然惊险,却终于拿回了玉佩,总算是不虚此行,忍不住展颜一笑。对于慕容笙的捉弄,也就好心情的决定不予计较算了!毕竟是他在危急关头救了自己。她并不是一个不知道感恩的人。
“事情办完了?”慕容笙浅笑——看她那得意样,就知道此行很顺利咯。只是,望着她那对在黑暗中流光溢彩的如水明眸,他突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可以令她如此喜笑颜开?
柳飘雪轻轻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那个小包裹——嘿嘿,硬硬的,还在呢!
“你怎么惹到那帮人?”慕容笙着实有点好奇她闯祸的本事——才一个月不见,她居然已经惹到魔教中人。自己辛苦追查了一个月,也只查到这里而已——她好象比自己更快接近魔教。
“我不知道啊,本来是跟着冷大哥押镖的。睡一觉醒来就已经在布袋子里了。”柳飘雪咬唇,显然也很困惑——当然也不会蠢到告诉他,自己的目的本来是来偷玉的。
“冷曲觞?他居然肯让你跟?”慕容笙大奇,忍不住对她另眼相看——能缠到那个对女人极度缺乏耐心的冷硬男人,绝对也是一种本事。
“他是不肯啊。可是,冷爷爷答应了我,他也没辙嘛!”柳飘雪撇嘴,对于冷曲觞的态度还是有些不痛快。
“看来,你对那些老头子倒是颇有办法。”慕容笙失笑——乔远扬,冷平波好象都挺吃她那一套。
柳飘雪暗暗翻了个白眼,聪明地对他的话不予置评——慢慢的,她发现慕容笙其实真的只是嘴巴坏了一点。她上次用暗器射伤了他,其实他大可对自己视而不见的,不必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虽然这事他做起来好象不费吹灰之力,一点挑战也没有的样子。
“冷兄住哪里?”
“双牌镇的青风客栈。”柳飘雪抬眼大致分辩了一下方向,道:“咱们这可走叉路了,这不是往双牌镇的方向。”
“青风客栈?”慕容笙微一凝神便已想起曾路过看到的那块破旧的招牌,忍不住皱起眉头,挑剔道:“那间破房子怎么住人?”
“慕容公子,这世上还有很多人连那样的房子也住不起。”柳飘雪叹气——跟这种纨绔子弟,始终还是无法沟通。
“那又怎样?”慕容笙不以为然,轻声嘲笑:“这世上也有人连饭也吃不饱,我是不是也要跟着他们一起饿死?”
柳飘雪但笑不语——一起饿死当然太夸张,可是象他这么奢华浪费也大可不必。不过,这种道理,就算说破了嘴,他这种富家公子也未必会明白,更不可能因为我几句话就改了习惯。自己何苦去破坏他的好心情?徒然浪费唇舌而已。
两人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之中。草丛中不时有流萤闪过,马儿疾驰带起的狂风吹乱了柳飘雪的秀发,轻拂到慕容笙的脸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聆听着彼此的心跳,两人这么亲密地相偎着共乘一骑,气氛开始变得诡异,四周的空气好象也陡然间升温了。
柳飘雪摇摇头,急切地想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我。”
“哦?”慕容笙一副洗耳恭听状。
“好象是因为我手里有雪兰花。”柳飘雪低低一叹,皱眉道:“其实雪兰花是不是真的象南宫大哥说的那样能解百毒,还是个未知数。”——为了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就胡乱掳人。
这就是江湖,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唉!
能得到这种解毒奇花当然是江湖人的梦想。只是魔教这么兴师动众,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一朵雪兰花吧?慕容笙暗忖。却也不道破——一切未明之前,所有的说法都只是一种猜测。而他,向来不喜欢为这种无聊的事伤脑筋。
沉默再一次降临到两人之间,暧昧在夏夜里继续漫延……
好在,路再远,也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长街寂寂,只有天边的那钩新月无声地照着大地。
“你不是打算要我也住到妓院里吧?”柳飘雪抬眸,看着写着流芳阁三个朱漆大字的金字招牌,露出“别让我猜中”的表情。
“你要是希望很快被那帮人找到,只管去住客栈。”慕容笙唇角微勾,淡淡地轻嘲。话落,人已如一阵轻烟般掠进了流芳阁二楼的一扇透着红晕的窗户——柳飘雪语塞,咬住唇瓣,瞪着他——吼!居然把自己丢在街上?
“你不上来?难不成在等我抱你上来?”慕容笙的声音凝成一线,细若蚊蚋,却清晰得仿佛就在她的耳边。
咦?他就意思莫非迷香的药效已经过了?想到他戏谑的话,飘雪的脸在瞬间爆红。她甚至能想象从他喉间发出的低低的笑声和他脸上那抹邪邪的不怀好意的笑容——柳飘雪双足轻点,试探着跃了起来,果然让她跳上了二楼。
慕容笙却已不在在房中,她掀开门前垂挂的珠帘,跨到内室“啊!”地惊叫一声,以手掩眼,不敢再看——慕容笙正用绵被裹了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把他扔到地上,一脚踢到了床底下。床上还躺着一个半裸的女子。不知道他是要如法庖治还是……
“你干什么?”柳飘雪颤着嗓子,想笑又不敢笑。不知为什么突然松了一口气——他把那女子也依样画葫芦,裹起来踢到了床底下。那两人显然已被他点了穴道,睡得人事不知。
“你要是喜欢睡地上,我是没意见。”慕容笙回过头来邪邪一笑,越过她,走到墙边的大木箱,打开,居然从里面变出一套崭新的被褥来……柳飘雪完全呆掉——看着他三下五除二把床变得焕然一新。
“佩服我吧?”慕容笙得意洋洋地搬了靠窗的那张贵妃椅到外面那间屋,躺上去,翘起脚。
柳飘雪尴尬地笑了笑,跟了出去——他好象没打算自己要睡的样子,难不成是给我准备的?不是吧?
“啊,我忘了。”慕容笙瞅她一眼,拍额大笑,起身道:“这里让给你吧。”——床底下还睡着一对活宝呢!
“你,听说过圣女曲荷吗?”望着慕容笙的背影,柳飘雪突然觉得一阵心慌——或许迷香的药效还没过?她竟然不想他就此离开,留下自己一个人独处。那种被丢弃的感觉真的很不好——虽然他只是到隔壁。话出口,又觉得很唐突,只好掉头去瞧那盏灯,窘得脸快烧起来。
“哦?”慕容笙果然停下脚步。他回头望她——她偏着头,眼睛紧紧盯着烛光,目光穿过烛火,不知道游离到何方,神思恍惚,声轻若梦。
“听说,我长得很象她。”柳飘雪咬唇,故作漫不经心地低语。
“是吗?”慕容笙心中陡然一跳——凭他敏锐的嗅觉以及对魔教的了解,隐隐已觉察到柳飘雪被绑架绝非偶然。甚至于隐藏在她被绑的事件背后的原因,也几乎可说是呼之欲出了。可是,可能吗?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柳飘雪没有回头,自然没有瞧见慕容笙脸上此刻瞬息万变的表情。她自顾自地开始说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她特别的软弱,很想找个人说话。随便是谁都好,绝对不是因为慕容笙,绝不是!
“娘过世后,呃……那个人一直很忙。我想他要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几乎已经把我忘了。”柳飘雪唇边泛出一抹浅笑,梨涡里藏着一丝苦涩——他的确太忙,忙着爱上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忙着生儿育女,忙着一切与她无关的事……所以,诚实的说,他不是几乎,而是已经把她忘了。
望着灯下这个突然变得神色凄然的纤弱少女,慕容笙默然不语——这样一个惶然的少女,会是师傅嘴里让正义人士谈虎色变的魔教圣女吗?她那么弱小,那么无助,那么单纯……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好荒谬。
“小时候,所有的哥哥姐姐都不跟我玩。他们说我的身体里流着恶毒的血。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盼望能有我娘的亲戚来带我离开这个家。”说到这里,柳飘雪突然变得激动,她猛然转过头来直视慕容笙,乌黑的双瞳里盈了薄薄的水雾,声音突然变得高亢:“可是,十多年过去,居然一个也没有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呃……”慕容笙语塞——来找他的每一个女人,在他面前都表现得十分的完美,从来也不会有人在他面前失态。就算偶尔流些眼泪,那也只是为了增加情趣玩的小把戏或是为了从他手里得到某样礼物而耍的小手段。他从来不需费心去安抚。
对付这种女人,他心情好时通常会把她们带到床上,或者撒下大把银票。甚至他什么也不必做,只要皱起眉头,眯起眼睛瞪她们一眼,她们就会转嗔为喜了。如果遇到他不爽,他通常会拍拍屁股直接转身走人。
可是,这些招数用到柳飘雪身上,好象全都不合适。所以,他居然有些微微的发慌了——她的眼泪,好象令他的心变得软了。唉!好象冷曲觞说得对——女人,真的是麻烦!
但柳飘雪显然不需要他的安慰,也对他的怀抱不屑一顾。她好象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她低垂了眼睫,自顾自地发泄长期积压在内心的那股郁愤。
“你知道吗?刚才那个老人从我身边走过时,我突然好想冲上去抱着他哭。很荒谬吧?”柳飘雪凄然一笑:“虽然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严厉和冷漠,可我却觉得他很亲切。所以,”说到这里,柳飘雪停顿下来,双眸闪着梦幻般的光彩,热切地盯着慕容笙,扑过来紧紧握住他修长的大掌,好象要从他身上获得某种力量一样。
“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要找的那个圣女,真的是我娘?他们一直没来找我,并不是因为忘了我,而是因为没找到?你说,晚上赶路的那两个人会不会是我的外公或舅舅或表叔……?有没有可能?有没有?!”
双手被她死命地握住,象是握着救命草。望着她苍白的颊上泛起的红晕,闪着亮光的红润的唇,慕容笙恍然了。
他看到了隐藏在她内心深处,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苦苦压抑着的孤独和彷徨的灵魂。一丝痛楚掠过心头,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就已感到了那股被针扎的疼痛。
他忍不住反手握住了她纤细苍白的小手。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时,已拉她入怀,俯下头,吻住了面前那张红唇——他从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伤心而孤独的女人。他所会的,只有亲吻。他心疼了,所以他吻了。所以,他醉了……
柳飘雪愕然。她张大了眼睛茫然地瞪视着眼前这张突然放大了数倍的俊颜,完全呆住。
“闭上眼睛。”慕容笙低笑着诱哄她——可是,她还是没反应。
他叹息。吻上她迷惘的氲氤着水气的双眸,嘴里尝到一点苦涩,心底却泛起了一丝甜蜜——她,比想象中还要诱人,还要甜美。他,还会再放开她吗?
冥冥中,命运之手已把他们拉到了一起,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