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浓,除了哗哗的雨声和风吹过树梢的轻响,四周一片冥寂,静得仿佛世上只剩下柳飘雪一个人。她只觉得四肢发软,身子轻飘飘的,好似在云层里飘着,又好似在棉花堆里躺着。鼻端萦绕的仍然是那股淡淡的清香。脑子却昏昏沉沉的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心知有异,努力调整内息,以使灵台渐转清明。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手脚终于已有些力气。正暗自高兴着,突然从窗外掠进来两个黑衣蒙面、身材玲珑浮凸的女子。她们不发一言,直奔床上的柳飘雪而来。
柳飘雪正欲张口呼叫,蒙面女子已伸出纤纤玉指,随手急点了她的哑门、紫宫、神藏三穴,接着一只巨大的布袋兜头盖脸向她罩了下去,把她捂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收紧袋口,将她头朝下,往肩上一扛,复又穿窗而出,跃身上了屋顶。
柳飘雪被装在袋中,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不由得又惊又怒又疑惑——她们悄无声息,行动神速,入室、掳人、跳窗、上房,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半刻钟已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了客栈,显见得是训练有素。下手毫不犹豫,且准备了布袋,不象是掳错人。问题是,她们明明与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飘雪估摸着自己被人扛着窜高跃低地过了约半刻钟——估计有两条街了吧?然后听到一阵“辚辚”的车轮声。感觉身子一轻,已被人扔到了车里面。好在触体柔软,好似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跌得却不疼。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这不禁使柳飘雪想起了慕容笙那辆豪华舒适的大马车来。
这让柳飘雪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虽然是被绑架,但却有一种被待为上宾的感觉。一念及此,飘雪不禁苦笑——既然是绑架,又怎么可能待若上宾?自己还真是糊涂得可以了!
“咦,李三,不是说人带来直接送到镇东边的林子里嘛?你这可走反了呢!”两名黑衣女子中年纪较长的发现不对,急忙出言提醒。——那个丫头先被下了迷香,后又点了穴道,此刻应已睡死,才不怕被她听了什么去。
“嗨!本来是要送到林子里的,可是临时出了变故了。旗主这才吩咐我把你们送到双沟镇的别院里去呢!”李三笑笑作答。
“出什么变故了?不是说左护法他老人家亲自来了吗?”另一名较年青的女子轻笑:“难不成,还有他老人家摆不平的事?”
柳飘雪听她们说话,心中暗忖——不知道这个左护法是谁?听他们的口气,那个左护法竟象是专门来瞧自己的?真是奇怪了!
“不是,听说是左护法的旧日相识来了。”李三二女当前,顿时神气了起来:“我偷偷瞧了一眼,那气势还真是吓死人呢!”
“左护法的旧识?”年少的那个女子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咯咯”笑了起来:“我听说左护法快七十了吧?那不是糟老头一个,有什么吓人的?”
“小清,别胡说。”年长的女子急忙喝止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虽见四下无人,仍压低了声音向李三陪着笑脸道:“李三哥,我这妹妹新入的教,不懂规矩,你可别报到上面去啊!”
“嘿!小婉姑娘,我李三是乱嚼舌根的人么?”李三嘻笑着,把身子往小婉身边挤了过去,顺势在她腰上拧了一把道:“左护法的来历想必你们不知道吧?三十年前,他就是咱们神教四大护法之一。提起魔宗左竟棠,武林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当年武林中那些所谓的少林、武当派高手名宿遇到咱们左护法可只有绕道走的份!”
“李三,你才多大啊?三十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偏偏小清不信,笑眯眯地戳穿他的牛皮。
“哼!我虽然没有看到,可这是令主跟我们旗主说话时我偷听来的,难道还会有错?”李三涨红了脸,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
“嘘!都不要命了?”小婉低声喝止。一时三人都不再说话。
柳飘雪在袋子里闷得发慌,又被雨淋湿了衣裳,只觉一股寒意直窜心头——不知道这车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离双牌镇多远了?冷曲觞他们只怕睡得正香,丝毫也没发现自己已经不见了吧?就算明早发现,也只当我做贼心虚,是自己溜掉的,只怕连找都不会来找吧?唉!这下倒好,日后见面,连解释都不用了!
“李三,你说咱们左护法干嘛大老远巴巴赶过来见这个小丫头?”过了半晌,小清忍不住好奇,又开始发问:“我看她也没什么特别,真搞不懂为什么令主要那么大费周章地把她掳来?竟然不惜得罪飞龙堡?”
“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李三得意洋洋地眯着三角眼,摇晃着脑袋道:“那是因为她长得象一个人!”
柳飘雪一怔,顿觉哭笑不得——只因为长得象,就把我抓来?那天下长得象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一个个全抓起来?他抓得完吗?
果然,小婉也深有同感:“李三,你这可就胡扯远了吧?令主是何等英明神武的一个人,怎么会只因为这一点就乱抓人?还这么大动干戈?”
“呵呵,你知道她长得象谁吗?”李三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是圣女曲荷。你想啊,咱们教圣女失踪了二十多年了,突然有线索可查,那还不拼命啊?再说了,听说还不止这些,这小丫头还有咱们教中的圣物雪兰花呢!”
听到雪兰花,柳飘雪心中一跳,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原来是那颗凝香丸给我惹来的祸啊!可是,雪兰花明明是娘亲手所种,又怎么会跟他们的圣女扯上关系?难道娘认识以那个叫什么曲荷的圣女吗?
正胡想间,猛然听到那李三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道:“……你们可要小心点,说不定这丫,呃,这位小姐,日后就是咱们教的圣女呢?!”
“啊?怎么可能?”小清惊啊了一声,低叫道:“我可是听说圣女都是从一生下来就选好的呢!她都已经这么大了,不可能再练神功了吧?”
“嘁!不信就算了!”李三显然很不高兴自己的话一再被质疑,白了她一眼,冷着张脸再也不肯说话。
“哎!听说飞龙堡主冷曲觞长得俊伟不凡,咱们北六省的姑娘全都为他发疯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小清倒不在乎李三说不说话,自已说得两眼放光。
“你管人家长得好不好?反正跟你没关系。”小婉冷冷地刺她一句。
“人家幻想一下嘛!”正说到这里,却已到了别院外边。于是吐了下舌头,再不敢吱声。
从大门旁迎出一个中年发福的男子,他神态略有些焦急,踮了脚向车内张望道:“你们可来了,人带来了么?”
“旗主多虑了!令主订下如此妙的计策,那还有不成的理?”小清脆生生地笑着道:“他们全当咱们是冲着那批货去的呢,防得可紧。谁知道咱们的目标却是人呢?嘻嘻!”
说话间李三已赶着马车长驱直入,进到后院。停了车,小婉和小清把柳飘雪从车厢里抱了出来,抬到一间厢房里,轻轻放到床上。再偷偷瞄她几眼,皱了眉头暗忖——这么普通的人怎么会是圣女?
柳飘雪苦笑——自己和娘当然都不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什么圣女,要是等天亮他们发现抓错人,不知道会不会把我杀了灭口?
深夜的双牌镇,长街寂寂,风雨飘摇。急促的“的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夜的寂静。远远的一人一骑踏雨疾驰而来,溅起无数的水花。马儿一身乌黑亮丽的鬃毛如缎子般顺滑,四肢修长,眼睛明亮。骑在马上的是一身紫色罗衣,不染纤尘的慕容笙。他衣袂翩然,满天的雨丝竟然纷纷从他身旁飞散,似乎不忍让他沾染一丝污垢。
在被狂风吹得摇摆不定的气死风灯微弱的光线映照下,他瞧见了青风客栈那块掉漆的招牌,俊逸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手中缰绳一抖,疾驰而过——要他住那种破地方,他宁愿通宵赶路。
慕容笙眼尖,远远瞧见前面拐弯处正有一辆马车疾驰而过,驾车的是个男子,车上却坐着两个黑衣女子——夜这么深了,又下着这么大的雨,不知道到哪里去?心中一动,悄悄地跟了上去。
跟着那辆车左弯右拐,竟是越走越偏僻。远远的,现出一处庄院来。朱漆大门下两盏大红灯笼散发出迷蒙的光线,犹如少女羞红的双颊。灯下立着一个身材圆滚福态的中年男子,正引颈眺望着路的这端。
慕容笙翻身下马,绕过马车,抢先靠近了那座庄院。人不知鬼不觉中已飘然进入了庄院——喝!被高大的围墙挡住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大半夜的,居然有那么多的护卫在里面来回巡视?
哼!为人不做亏事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倒要瞧瞧这里面有些什么古怪?一边暗自思忖,一边已悄然把这所深宅大院里的地形察看了一遍。
悄然隐身于屋顶之上,远远的那辆马车已长驱而入,直达内庭。从车上跳下两个黑衣女子,身材苗条,曲线玲珑。她们弯腰从车上拖出一个大布袋——慕容笙用脚趾头也看得出来布袋子里面藏了个女子。他勾唇一笑,心道:好家伙,居然玩起了掳人的勾当?嘿嘿,算你们倒霉,少爷我今天无聊,管了这桩闲事。
黑衣女子把袋中人抬到内室,不多会儿两人出来,却并不离开。搬了两张椅子守在了门外——看情形,一时半会也不会挪地方了。
慕容笙心知人质的安全暂时是无碍的,绕过守卫,轻灵地在院内四处穿梭。不多会便让他在花厅里找到了一个熟人——祁炎培。
他着一身深蓝的长袍,上绣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惨白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心焦,在厅中来回不停地走动着。方才迎出院外的那个富绅模样的中年胖男子神色恭谨地立于下首,屏息凝神,大厅里静得仿佛没有人迹。
“张翰,你可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左护法有没有交待究竟何时会到?”祁炎培终于停了下来,低声询问。
“呃……属下不知,属下只接到飞鸽,说人将会转送到这里,这才匆匆派人去接。”天下着雨,其实很凉爽,张翰胖胖的脸上却不断往外冒着细密的汗珠。他躬身回话,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显得很狼狈。
“恩,机灵一点,这件事关系重大,千万别出差错!”祁炎培冷冷地叮嘱一句,不再说话,只又在厅中踱起步来。
慕容笙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们开口说话,心知暂时是得不到什么消息了。只除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祁炎培的身份,绝对不只是盐帮副帮主这么简单。根据他穿的衣服,再加上乔远扬的描述,估计他应该是属于魔教五禽令中的苍鹰令了。
显然他们在待魔教的左护法来,才好处置那个人质。慕容笙权衡了一下轻重,决定先救人。
打好主意,慕容笙一矮身形,悄然离开大厅,恍如一阵轻烟般闪过一批守卫,迅速摸回了藏有人质的厢房外面。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确定房中别无埋伏。这才推开窗户,脚尖轻点,如一片树叶闪身飘入了房中,反手关上窗。借着房里微弱的烛光,把房子打量了一遍——发现房中那张宽大的红木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她面朝里,好象睡得正香。
他走近去一瞧,不由得弯唇笑了——居然是柳飘雪那丫头!
此刻她那长而卷的睫毛如羽扇般轻盈地覆盖住了那双如水的明眸,气息看似平稳,脸上的神情略显焦躁却也不见慌张——显然她并没有睡着,那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鬼主意?恐怕正在盘算着逃跑吧?
可能是听见了慕容笙的低笑,她睫毛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帘。目光却显得有些呆滞,全不似平日的清澈透亮。当她的视线撞到慕容笙饶有兴味的墨黑双瞳时,明显地呆怔了好一会儿,这才面露惊喜之色——她那抹发自内心的喜悦的微笑彻底地取悦了慕容笙,令他心情大好。
“嘘。”慕容笙竖指就唇,示意她噤声,掠到门边倾听了一下动静。这才返身回到柳飘雪的身边,替她解开穴道,揭开被褥,伸手扶她坐了起来。她全身软绵无力斜靠在他强壮的臂弯里,罗衣半湿,紧贴在她娇小柔弱的身体上,凭添了一股平日所没有的妩媚。他斜睨着她,勾唇戏谑地低笑道:“我倒是很想救你出去,不过你得先保证不再拿暗器来射我。”
柳飘雪狠狠瞪他,却因中了迷香的缘故,而显得目光迷蒙。这一眼瞧在慕容笙眼里不但毫无威力,反而变成了撒娇作嗔,暗送秋波了。虽然明知道是迷香所致,他心中仍是微微一荡。弯身将她稳稳地搂到怀中,附耳低语道:“得罪了!”
慕容笙低声浅笑,温热的鼻息轻柔地拂在耳际,让柳飘雪又羞又窘,如饮醇酒,一张雪颜刹那间染得绯红。全身软绵,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靠在他厚厚而坚实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衫,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如烙铁般烧灼着她的肌肤;耳中传来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要敲进她的心脏;鼻尖闻到的却不是她想象中的脂粉香气,而是一股好闻的干净而清爽的男人气息。
柳飘雪感觉自己头晕目眩,垂首不敢直视他灿亮的眸子。她从出生以来还从未与任何一名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当下心跳急如擂鼓,好象有无数只小鹿在心头乱撞。撞得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慕容笙低头瞧见她紧闭双眸,羽扇轻颤,显见得心里十分慌乱,忍不住起了捉弄之心。当下菱唇轻触她柔软的发际,压低了声音道:“有人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柳飘雪闻言,身子紧缩成一团,下意识地直往他怀里钻。人却羞窘得连脖子都红透了。
慕容笙心中大乐,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你……!”柳飘雪听见笑声,心知有异。急忙张开眼睛一瞧,发现两人已离开了那座庄院,到了大路上。她气急败坏,涨红了脸大叫:“你这色胚,快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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