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入堡
河北沧州。
沧州地处“九河下梢”,土地贫瘠。因背靠渤海,故私盐贩卖业盛行。京杭大运河纵穿沧境,京济、京大要道贯通南北。沧州、泊头、莫州、河间、献县均为南北水旱交通要冲;为京、津、冀、鲁、豫商品流通必经之地;亦为官府巨富走镖要道。所以沧州镖行、旅店、装运等行业兴盛。
飞龙堡不但拥有全国最大的镖行,同时拥有沧州最大的码头,更是令北六省所有镖行唯飞龙镖局马首是瞻。“镖不喊沧州”,已为南北镖行同遵之常规。南来北往的客商,只要找到飞龙堡旗下镖行为其保镖,货主尽可高枕无忧了。
能够进入到飞龙镖局沧州总镖局做一个寻常的镖师,也要经过层层选拔,除了艺高胆大之外,还需要机智诚信之人才可担当重任。因为镖局接镖动辙过千万,若是镖师心术不正,亦或是定力不够,监守自盗,岂不坏了镖行名声?
飞龙镖局也一向奉行一切以客商为尊的行事原则。长风武狂朱潜做为飞龙镖局沧州总局的镖头,也算是经过无数大风大浪,见过些大场面,应付过无数刁钻古怪的客人,早已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本领了。可是,今天这个客人,却真的让他几乎抓狂。
“姑娘,在下已经说过了,你的条件,我们不能接受。”朱潜按捺脾气,扯动嘴角,牵出一丝笑容:“我们堡主是不可能见你的。亲自接这单镖,更是不可能。”
“是吗?那我可就不能把这单镖托给你们保了。”柳飘雪笑眯眯地瞧着他那颗气得快要冒烟的花白的头颅——啧,好象真的不能答应呢?怎么办?难道放弃?可是,好不容易才来到沧州诶!就这么空手回去,怎么甘心?
“姑娘请自便。”朱潜吐了口气——呼,终于等到这句话!
“可是,这单镖是笑面诸葛托我来保的呢!你确定你们堡主真的不会接?”柳飘雪决定再试一次,实在不行,只能晚上冒着被抓的危险再次偷进飞龙堡了——唉!一个住家而已,没事弄那么多人守着做什么?过份的是,除了护卫,还有好多藏獒,害人家上次差点被狗咬!
“所以,请姑娘能不能将东西先给老夫过目?才好请堡主定夺。”朱潜发誓自己的耐心真的被这小姑娘一次用光了——又来了!每次要放弃时,她就会搬出那个该死的笑面诸葛的牌子来砸他!
“不行!这个只能冷曲觞自己看。”柳飘雪也很坚持——根本就没有的东西,叫她怎么拿出来?想不到那张在镇江好象随时能见到,看了都有点心烦的冷脸,到了沧州,要见一次居然会这么难?现在想一想,还是那慕容笙可爱一点——想见他的话,只要找当地最大的妓院就行了。瞧,多容易?
“那就恕老夫爱莫能助了!”朱潜吐气——同样的话,重复了一早上,谁都会抓狂好不好?
“那好吧,不行就算了。”柳飘雪起身,决定放过这可怜的老头——唉,晚上得再进一次飞龙堡了!
“不送。”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朱潜现在真的确定这又是一个找借口来亲近他们英伟不凡,冷俊高贵的堡主的千金小姐。
不过,她看上去,好象不值千金哦?但朱潜在镖行干了这么多年,早已明白人不可貌象这个道理——比起一身的珠光宝气,一个人的气质更为重要。那个姑娘虽然一身布衣,可气度高华,落落大方。这也是他愿意耗费一早上的时间与之周旋,没有赶她走人的原因之一。
“朱镖头,河间总督赵大人送与燕王大婚的贺礼这单镖,目前是谁在负责?”冷曲觞从内堂走出来,淡淡地问着。
“哦,这件镖昨天才接,局里的镖师都已上路,所以暂时还没有分配人手。”朱潜躬身作答,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冷曲觞——刚才那个姑娘来访的事,要不要禀上去呢?
“哦,那就不用派给别人了,我最近刚好没事,又正巧要到京城去,顺路押送好了。你叫人准备一下,明天跟我一起起程。”冷曲觞淡淡地交待着,皱了下眉头:“朱镖头有事直说好了,不必看我的脸色。”
“是。刚才有位姑娘,说慕容三公子有一件东西要托你送到苏州去。您看……”朱潜偷偷抬眼瞧了冷曲觞一眼,顿住了话头。
“哼!用用你的脑子,那家伙怎么会有事托我办?”冷曲觞轻哼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朱潜两眼,冷笑着道:“朱镖头也老了吧?以后这种事别来烦我!”
“是,属下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打发她走了。”朱潜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急忙退回了内堂——可恶!害我被堡主责备!幸好没有理她,不然麻烦大了!
入夜,无星无月,还刮着大风——是个极适合杀人越货,翻墙入室的好天气。
柳飘雪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按着白天早打探好的路线,顺利地摸到了飞龙堡的外面。上次在南面遇到了恶犬,这次换到北门来好了。
左右瞧了瞧,没人。柳飘雪轻吸一口气,飘身上了院外的一棵高大的古槐树——先从树上观察一下。可惜,当晚星月无光,能见度实在太低。她瞧了半天,除了黑影幢幛,还是幢幢黑影。四周很安静,仿佛没有一丝人迹。
柳飘雪咬了咬牙——不管了,先进去再说。
跳进去后,飘雪才知道原来这里是一片树林——难怪没有一丝灯光。想来十之八九是摸到人家的后院去了。嘿,不管哪里,进去了就好说了。发现此处没人,飘雪的胆子也大了。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她开始迅速穿越树林。
好,现在出现一幢房子。飘雪大喜,飞身掠上屋顶。伏下身听了听动静,她弯腰迅速地接近主屋。灯光开始多了,然后听到人声——然后,问题来了。
“冷曲觞到底住哪间屋?”柳飘雪伏在瓦上,喃喃低语——要在这么多房子里找出冷曲觞的住处,还得避开下面的守卫,的确有些难度。
“你找小曲子干么?”冷不防一个声音在柳飘雪耳边响起。
“啊!”柳飘雪受惊,猛然回头,一颗雪白的头颅已紧紧地贴在了她的颊边,圆圆的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对着她眨啊眨。眨得她脚发软,心发慌。
“说啊,你找他干嘛?黑灯瞎火的。”见她只管发呆,冷平波用肩膀顶了她一下,贴过来讨好地瞅着她笑:“告诉我嘛!”
“呃……找他玩。”话一出口,柳飘雪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找冷曲觞玩?玩什么?玩命还差不多!
“我也要玩!”冷平波兴奋地低叫,眼睛里有狡诈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小妞喜欢上小曲子了喔!三更半夜翻墙来看他。啧!小曲子也真是的,每次都板着张脸,把姑娘往外推。再这样下去,我的重孙子要到哪里去抱?
“算了,人都找不到,还玩个屁啊!”柳飘雪嘿嘿地给他装傻,然后脚底抹油——被发现了,不溜,等人来抓啊?
“我知道他在哪里!要不要我带你去找他?”冷平波一脸的热情,卯起来推荐自己,出卖冷曲觞——先混个脸熟再说。
“你是他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柳飘雪不上当,眯起眼睛睐他——天上平白无故会掉银子?哪有这么好的事?
“嘿嘿,你要找他,我带你去找,管那么多干什么?”冷平波笑眯眯——这小妞,有点不好骗哦?
“算了,下次再找他。”怎么老觉得风吹在身上一种凉嗖嗖的感觉?不行,得快溜。柳飘雪边说话,脚下不停,伏身往来路疾掠而去。
“想跑?”冷平波眼睛一亮——哇!这女娃娃轻功有一把刷子。玩心一起,卯起来追她。
“你追着我干嘛?”柳飘雪心慌,开始全力往树林奔去——进去了天黑林密,抓得到她才有鬼!
“什么人?”不好!被护卫发现了!柳飘雪暗暗叫苦,跑得更快。
“这边!”冷平波一把拖住她的手,掉头往下面冲——笨蛋!树林里布下了三才阵,只要发现有敌人入侵,就会启动阵势。现在冲过去,不是自投罗网?
“放手!”柳飘雪哭笑不得——完了,居然被个疯老头缠住,甩也甩不掉!
经过那人一喊,整个飞龙堡瞬间变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冷平波拖着柳飘雪弯腰闪身入了花园,凭着对地势的熟悉,左弯右拐,躲开一拨拨护卫——恩,真的好过瘾!好久都没有这么刺激过了!闲得快发霉了,唉!
柳飘雪被动地给他拖着穿廊过榭,然后闪身躲进一个假山洞里。跟他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只觉得荒谬无比——他怎么比自己这个来做贼的人,玩得更起劲?
“爷爷,你打算在那里面呆多久?”冷曲觞站在凉亭里,盯着那片在夜风里飘啊飘的衣角,冷冷地道——哼!要躲也不知道换个地方,每次都选这里,还留条尾巴在外面,真是丢我飞龙堡的脸!
“爷爷?”柳飘雪讶然地转头去瞧冷平波——他还一个劲地往里面挤,以为可以逃得过去。
“嘿嘿。”冷平波摸摸头,露出一口白牙傻笑——还以为小曲子早忘了这个小时候捉迷藏的地方呢。
“出去吧。”低叹一声,柳飘雪推开他,弯腰钻出了假山洞——都已经指名道姓了,还躲个屁啊?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免去被人揪着出来的难堪。
“苗雪兰?怎么是你?”冷曲觞掩住心底的惊讶,淡淡地问——白天找朱镖头麻烦的那个,不用问肯定是她了。奇怪的是,她不回家,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嘿嘿,你们认识啊?”冷平波高兴得眉花眼笑,向冷曲觞挤了挤眼睛——最好快快成亲,我要抱重孙子!
“你跟我来。”冷曲觞懒得理他那个失心疯的爷爷,向柳飘雪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他到书房去——才不信她那番受了慕容笙所托的鬼话。
明亮的灯光下,冷平波满头银丝,一对雪白的寿眉向上弯翘出一个可爱的弧度。红润而饱满的脸上,一对笑眯眯的大眼睛里闪着的却是犹若蓝宝石般晶灿的光芒。
柳飘雪忍不住再次注目——没错,真的是蓝色的眼珠呢!
“是不是很奇怪?”冷平波微微有些担忧——不会被我的眼睛吓到而跑掉吧?
“不是,很漂亮。”柳飘雪真心地夸赞——以前没有见过呢。
“是吗?我有胡人的血统。”冷平波笑弯了眼睛,热切地跟她解释——年青的时候曾经为此吃过不少苦头,还得了个蓝魔的称号。现在老了,却已不再觉得那是一种耻辱。只是想到世人对胡人的偏见,难免会有些遗憾。
“哦。”柳飘雪淡淡地应了声——原来如此啊。
“就只哦?”没有感叹,没有同情,也没有假装没听见,更没有卑视?冷平波高兴之余,越看柳飘雪觉得越眼熟——在哪里见过?
“不然还要怎样?”柳飘雪挑眉——现在好象不是讨论血统的时候吧?冷曲觞不知道会怎么处置我?
“你们聊完了没有?”冷曲觞冷眼看着他们俩人把他当成空气自在地讨论着,忍不住淡淡地出声。
“嘿嘿,你有话只管说,谁堵住你的嘴了?”冷平波老眼一翻,给他凶回去——怎么说也是我孙子,还能爬到我头上来不成?才不……怕他哩!
“你来这里做什么?”冷曲觞不理他,转向柳飘雪,不容她糊弄过去——瞧她穿那一身夜行衣的德行!十成十是偷偷跑进来的。
“嘿,谁让他死活不让我见你?”柳飘雪瞪了眼他身旁的朱潜——我也很委屈啊,能光明正大的,我何必翻墙?
“你干嘛不让小兰见小曲子?”冷平波自动把“苗雪”两个字去掉,狠狠瞪一眼朱潜——嘻嘻,先把关系拉近再说。
朱潜冷不防被流弹射到,急出一身冷汗——现在是怎样?让她见,堡主不高兴;不让她见,老太爷好象不高兴。我招谁惹谁啊?
“是小雪。”冷曲觞嘴角微微抽搐,忍不住出言纠正冷平波。然后突然发现自己不对劲——我干嘛管她叫小兰还是小雪?多事!轻咳两声,掩饰掉不自在,转头继续问柳飘雪:“说啊,为什么跑这里来了?”
“咳,我要回苏州去。”硬着头皮撒谎。
“然后呢?”不动声色。
“然后,我没钱。”虽然不全是真话,可也跟事实相差不远。身上的银子真的不多了嘛!
“那关我什么事?”好……冷!
“呃……想让你送我去。”厚着脸皮,怯怯地提出要求——不怕,不怕!一路同行,才好找机会下手。
“我没空。”不为所动。
“你成天在家呆着,怎么会没空?”冷平波跳出来掀他的底。
“我要去京城押镖。”冷曲觞忍住气——到底是谁成天在家呆着?到底你是谁的爷爷?
“京城好啊,我本来就要去京城,正好同路。”柳飘雪打蛇随棍上——看他那表情,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嘿,脸皮再厚一点就可以达成目标了!
“你不是要去苏州?”朱潜提出异议。收到冷平波白眼一枚,好不服气——本来就是啊,刚刚她自己说的!
“我是要去苏州啊,反正京城离苏州又不远。而且慕容大哥正好在京城,你带我去找他,他再带我回苏州不就行了?”柳飘雪脸不红气不喘从容应答,应变神速——嘿嘿,反正你去哪里我都跟,拿到玉佩就走人!
“你怎么知道慕容箫现在在京城?”冷曲觞挑眉表示怀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到了京城不就知道了?”柳飘雪挺了挺胸,大声回答——这可没骗人哦!他自己说的要去京城的。
“听说慕容公子与燕王私交甚笃,这次他大婚,应该是会去参加的。”朱潜上前替冷曲觞解惑——这次小雪姑娘好象真的没有说谎。
“既然大家都是熟人,反正也顺路,我们就带她一起去好了。”冷平波快刀斩乱麻的下了决定——这小姑娘真的越看越喜欢,好象跟她前世就认识似的,一定要快快抢到家里当孙媳妇。
“我们?”冷曲觞斜眼瞧着他胡须花白的爷爷:“什么时候你也对押镖有兴趣了?”——听他的口气,好象打算跟到京城?
“走了,走了,我先带小雪去休息。”冷平波不理他,直接拉了柳飘雪闪人——嘿嘿,这把老骨头二十多年没动过了,正好出门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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