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阳春三月,正是百花争艳,桃李纷芳吐蕊之时。美丽的西子湖畔,夹道的杨柳伸展着细长的枝条,随风摆荡,摇曳出满城的春情。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穿一套月白箭袖紧身衣,上绣几枝墨竹。牵着一头青骢马,腰间佩带一柄垂着红色丝绦的长剑。剑鞘色作暗沉,花形古朴高雅,令人望而起森然之意,剑虽未出鞘,已有寒意逼人。
春日的阳光透过柳叶的间隙,照射在他的身上,却没有给他带来一丝的暖意。他眉峰紧皱,星眸微敛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倦意和满身的烦躁。仿佛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极之不耐,一副很想摆脱的苦恼模样。
他慢慢地走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遭的美景一眼也不肯多瞧。更别提那无数从他身边路过,投注在他身上的爱慕的眼神了。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吵嚷之声,打继了少年的思绪。他显得颇为不耐,抬眸瞧去,却原来是一帮半大的小孩子,年龄从八、九岁到十来岁不等。围成一堆吵个不休。
“无聊!”少年皱起眉头,加快脚步想要穿过这群小鬼,找回自己的清静。
“哦嗬,小巫婆没人要喽!”人群里有人兴灾乐祸地叫嚷
“乱讲!”一个软甜的嗓子穿过闹轰轰的人声,细细地响起来。
“哈哈,这回是谁把你丢在这里的?”另一道轻蔑的声音。
切,还当是什么事?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知怎么落了单,被街上的顽童欺侮!少年撇了撇嘴,没打算上去帮忙——虽然那些小孩子有些以多压少,以大欺小之嫌,不过这是在每个地方,每一天都会上演的戏码。没什么新鲜劲,不值得他出手。
少年这时已走到近前,他惊奇地发现,原来被众人围攻的居然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穿一身粉红的衣裙,衣裳虽然有些破旧和脏乱,却仍看得出来质料上乘,彰显出昔日的荣宠和如今的没落。头上梳着双丫髻,绑着两根粉色缎带,圆圆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已漾了些水雾,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让眼泪掉出来。诡异的是,粉嘟嘟的小嘴唇居然弯出一抹浅笑?!
“阿金去给娘亲买药,才没有丢下我。”软甜的声音怯怯地争辩。
“老巫婆死了个把月了,还买个屁药啊!”有人大声嘲笑。
“是啊,买冥纸还差不多!”此言一出,众小孩哄然大笑。
“乱讲,乱讲!娘亲只是太累了,睡着了,才没有死!”小女孩握紧拳头,开始大声反驳,笑容扩大到脸上,现出一对梨涡。
“揍她!”不知谁提议,于是本来只是大声嘲笑和谩骂变成了推搡和踢打。
“妈的,还敢笑,再打,看她还笑不笑?”刹时间无数果皮和碎石开始往她小小的身子上飞去。
小女孩默默不语,只睁大了水眸,眼角的泪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众人骂得越凶,打得越重,她的笑容反而越发地甜美。少年瞧了,脑中尚未反应过来,人已几大步跨了过去,伸手拎起最高最胖的一个,随手丢出几丈远,厉声喝道:“滚!”
见到有大人过来干涉,那群恶人无胆的小鬼立刻作鸟兽散,瞬间跑了个无影无踪。
“谢谢少侠叔叔。”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咬着牙,向少年展颜一笑,乖巧地小声道谢。
少年弯下身,用着生平第一次的温柔嗓音,柔声问道:“小妹妹,你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是千柳山庄的诗诗小姐。”小女孩挺直小腰板,严肃地回答“我今年午睡。”
“午睡?是五岁吧?”少年失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心下却有些后悔不该多事——如果早知道她是千柳山庄的人的话。
千柳山庄,庄主柳子衿,江湖人称玉公子。武功虽然平平,人却生得面如冠玉,貌比潘安,加上天性风流倜傥,温柔多情,自是妻妾成群。个个貌美如花不说,人人拥有一套本领——或懂经营之道,或为官宦之后,或有一身傲视群雄的惊才绝艺……所以这小小一个千柳山庄,虽然风评不佳,近年来靠了一群娘子军倒也在江湖上异军突起,自成一家。
“恩。”女孩认真的伸出胖呼呼的小手比出一个巴掌。
“疼吗?”少年蹲下身,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双膝——那里正往外渗出丝丝血迹。
“疼。”到底是个孩子,有人关心,马上眼角迸出泪花来,打了个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小妹妹真勇敢,都没有哭脸。”少年随手帮她擦上金创药——心中一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
“哭了就不痛了?”谁料小女孩歪着头抛出一个问题。
“呃,那倒不会。不过,哭出来,心里应该舒服一点吧?”少年老实地作答——可是,痛了就哭,是每个小孩的天性,是本能好不好?
“流眼泪只会让欺侮我的人更开心,我为什么要哭?!”小女孩脸上挂着甜笑,语出惊人。
“谁教你的?”少年惊讶地抬头。
“娘啊。”小女孩微笑:“娘说不论遇到什么事,不论谁欺侮,都要笑,我笑得越开心,坏人反而拿我没法子啦!所以,我从不哭。”
“是,诗诗小姐笑起来的确很漂亮。”少年忍不住赞扬她。
“是吗?”小女孩的笑容里夹着些许不符合她年龄的落寞:“可是,大家好象都不喜欢我。”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谁带你来的?”少年显然不擅长安慰人,只得转开话题。
“早上阿金带我来的,她买药去了。叫我在这里等,可是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有来。”女孩咬着唇,浅笑盈盈:“不要紧,可能娘亲要吃的药太多了。她才会……”
千柳山庄明明在城西,这里却已是城东靠近郊区了,而且现在已到了申时。想起刚才众小孩说的话,记起千柳山庄的种种传闻,少年心中一动,试探着问:“你娘是不是苗倩?”
“你认识我娘?”女孩兴奋地睁大了水汪汪的大眼睛。
“恩。”少年皱了皱眉,直起身,将她抱到马背上——苗倩,身世成迷,据传作风硬朗,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人称毒娘子,柳子衿的第七位如夫人。当真是人美如花,心似蛇蝎。想不到却不敌千柳山庄的娘子军,落得个香消玉陨——这小女孩,只怕是被恶意遗弃了吧?——卷入一场家庭内斗可不是预期中的事,所以尽快脱身才是良策……
“大哥,大哥!慕容箫!”慕容舞大力挥手,娇俏甜美的脸上一双翦水双瞳圆睁着——这家伙,走神得也太厉害了吧?!
“哦,什么事?”早已神游太虚的慕容箫霍然猛醒,茫然的看向慕容舞——那个柳诗诗,应该还好吧?凭她的那股韧劲,在千柳山庄应该能存活下来吧?!
“什么事?!敢情我说半天,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纪香融无奈的翻了个白眼给慕容家的长公子:“听清楚了,我要一个媳妇!”
“我已经娶过了,你如果闲得太无聊,叫老三娶一个回来给你玩。”慕容箫斯文俊帅的脸上是一脸的不耐,回的是四年如一日的标准答案——奇怪,都过了那么多年的事情,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想起来?
“什么叫我闲得太无聊?你这个不孝子!”纪香融保养得宜的脸上涌上气愤的红潮,纤长的手指用力地戳上爱子的胸膛:“凌霜走了四年了,说不定她早开开心心的嫁人了!你死守着不另娶想干嘛?!真是没用!要是我的话,马上娶一个回来要她好看!老娘我只是想告诉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的道理!”——哇!真硬,没事练这么结实的胸肌,害老娘手疼!
“是不是只要娶一个回来,谁都无所谓?”慕容箫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他斜眼看着年近五十的娘亲气鼓了双颊装可怜,神情是一贯的从容淡定。——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有十七岁了吧?
“那当然,只要不是男的就行!”纪香融点头如捣蒜——只要你肯松口,我就有机会抱孙子。等老三?那个逆子,三年来照面都不跟我打一个,我到哪里去逼婚?!
“那好吧,千柳山庄的柳诗诗。如果还活着,那就是她了。”慕容箫弯唇冷笑。
“等等,你开玩笑的吧?”纪香融本来只想劝劝冥顽不灵的儿子,放开胸怀,打开心结,多留意身边的女子。没想到他居然已经有了心怡的女子了?而且好到谈婚论嫁?“为什么是千柳山庄?你什么时候与他们扯上关系了?!”纪香融一双美目狐疑地在儿子俊美的脸宠上来回扫视——可疑,真的很可疑!
“不行?那算了。”慕容箫老神在在,双手一摊,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不是我不娶,是你不同意,所以以后别再拿娶妻的事烦我。
“谁说我不同意?明天就去提亲!”纪香融猛拍胸脯,说得豪气干云——开玩笑,只要儿子肯娶,别说千柳山庄,义庄的闺女老娘都敢要!
“大哥,你玩真的?”慕容舞张大了嘴巴,手中拈着的那颗酸梅“咕噜”一声滚到地上——天哪!平日大哥那张永远严肃端正,冷静睿智,波澜不兴的俊脸上这一刻居然噙了一抹阴冷的微笑?!
“娘,去提亲的时候,别搞错了,准新郎的名字叫慕容笙。”慕容箫从容地抛下一颗炸弹,施施然走出书房,宣告话题结束——三弟,别怪大哥心狠,谁让你丢开家里的事跑去逍遥?我忙,你也不能太闲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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