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飒,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来的话,你会更轻松找着药草……我是你的累赘。”我自怨自艾,心口有些闷闷的,看着他高大的背景,觉得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
他转过头来,一惯斯文的表情竟有些严肃,不紧不慢的说道:“如果你没跟来,我可能要找很久才能找到草药。”
他的一句话让我的心好受了些,忍不住对他说道:“我从没看到你生气的模样,以前也是。”我说的‘以前’是指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的表情除了微笑便是漠然。但漠然的神情他也从不会在人前显露。
“没什么事值得我生气的。”他说的好像他自己是没有情绪的机器,让我微微感到有些心疼。
“你父母对你一定很严格吧,才会让你养成把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的坏毛病,我们是朋友,以后你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哦,不管我能不能帮得上忙,我都会尽力让你开心起来的。”我朝他露出一抹调皮的笑,自夸道:“云跟焱哥说我是他们的开心果哦。”
“你的确有资格成为开心果。”他微微一笑,言语不多,却总是那么贴心。
我俩及时把草药采回去,老汉将它熬成药汤,掰开其孙的嘴硬是给灌了下去,半盏茶之后药效发挥了,因高烧而呓语不断的小娃不再有痛苦的表情,反而是沉沉睡去,额上也不像方才那般热烫了。
老汉激动的又给冉竹跪下了,“王上,您的大恩大德,我作牛作马也要还您这份恩情哪。”
“老人家,快去照顾娃儿吧,等烧退了,再唤醒他多喝些水,待到明日身体自然就会恢复。”冉竹淡然一笑。
次日一早,我们告别了老汉往王都巽城行进。
一路行去,百姓对枷悒王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兵变褒贬不一,有人说枷悒王是至情至性之人,这么做皆是为了替宝贝妹妹缨萧女王曾受过的冷遇报仇,也有人说枷悒王狼子野心,想要篡夺侄子的王位。
在赶了三天路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盘龙国的王都巽城,巽城大小城门紧闭,守城的卫兵在城楼之上远远的望见我们一行,急忙上报守城的总督,身材魁梧的总督策马出小门来迎。
宫景飒问了城宫大概情形,命青龙白虎召集城内文武官员到宫中议政殿商议退敌之策。他俩领命急急告退,总督亲自护送我与景飒到达王宫。
老国王闻讯赶到宫门外,见到景飒,激动的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直道:“孩子,辛苦你了。这一路赶回来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唉!都是我的错啊,一步错步步错,害得你要背负这些莫须有的责任……”
“父王,我已命青龙白虎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您无需为此事担忧。”冉竹一手搭在老国王的肩上,安慰他道:“王叔虽以‘清君侧’为名,但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自会分辨真伪,此劫必会安然度过。”
老国王欣慰的点点头,叹道:“好在我还有你这么个好儿子!”
我看得出来,老国王甚为欣赏冉竹,甚至已将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看待,只是这一切毕竟都是假的,能瞒得了一时,如何才能瞒得过一世?!
我一直没说话,再加上缩在冉竹身后,老国王在唏嘘之余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他惊诧的问冉竹:“孩子,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朋友。”他淡淡的说明,老国王的眼神突然绽放光彩,压低声音问他:“她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姑娘?你为了救她才会来到我们盘龙的?”
“是的。”冉竹点头道,“我在金蟾国遇到她,所以将她带了回来。”
“好好好!”老国王频频点头,笑容满面的问我:“小姑娘,你可会下棋?老夫的棋艺在盘龙国可算是无人匹敌,竟三番两次输给了冉竹这小子,你若会下棋,咱俩一会儿在棋盘上过过招?”
我讶于老国王的亲善和蔼,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冷落发妻,落得被枷悒王讨伐的地步。
“父王,珏儿她棋琴书画样样精通。”冉竹竟然问也没问我便如此说道,“就让珏儿陪父王下几盘棋消遣一番,我先去议政殿,诸大臣可能已陆续到来。”
老国王点点头,冉竹冲我微微一笑后离去。剩下我跟他‘爹’大眼瞪小眼。
他带着我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园子里,园里植满剑兰,在众花环绕之下有座小坟,石碑上刻着‘爱妻缨萧之墓’的字样,墓旁放着一篮子红嫩的樱桃,以及一张小板凳,看得出来常有人坐在板凳上与墓主人聊天。
“她是我的爱妻。”老国王坐在小板凳上,有些苍老的手轻抚着墓上的‘缨萧’二字。
我从他真情流露的眼眸中看得出他曾经非常爱他,即使是现在也没把她给忘了,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带我来见她,“听说您后来娶了个妾,叫莹妃,景飒便是那莹妃所生。”真爱她,又岂会因她无法生育子嗣就另娶她人?!
“是的。”他微微叹息,嘴角有抹苦涩的笑,“若我说当年是萧儿逼着我另娶莹妃,你可会信?”
我茫然的望着他,想通过他的眼看出他话里的真伪。
“当年,御医说萧儿无法生养子嗣,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落雁阁里整整三天,三天之后她求我纳她的贴身丫环小莹为妾,我那么爱她,怎可能答应!可她竟……她竟以死相逼,我只得就犯。我娶了莹妃,却仍天天往萧儿那儿跑,她一气之下搬到冷宫去住,吩咐宫女在外头拦着我……”
“就因为这样,你就跟莹妃圆房了吗?再也不去管缨萧女王?”我不可思议的瞪大眼,打断他的叙述。
他摇摇头,满脸尽是悲切,“我天天在冷宫外头候着,只盼她回心转意,可是她竟命人在莹妃的食物里下了合欢散,若不行房她将七窍流血而亡……我娶了她,岂能让她因我而死?”
“所以你就跟她合房了!”我可以想象到他当时的无奈与绝望,颇同情的望着他,为他波折的人生而感概,“后来莹妃就有了身孕?既如此,缨萧女王大可以搬出冷宫了,为何她……”
“萧儿怕我会因为她而冷落莹妃与孩子,立誓再也不见我。”他眼中盈满断肠泪,即使早已事过境迁,可那份情却怎么也无法在心头消去吧。“我再见她时,竟是天人永隔!”
“大叔,你别难过了。缨萧女王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每每忆及她都只剩悲伤,你们之间一定还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吧,她定是希望你只记得那些美好的……”我安慰着他。
他愣了半晌,才犹疑不定的问我:“大叔是喊我?”
“是啊,可以吗?”我装出天真可爱的模样,问他。
“呵呵,当然可以,从来没有人这么喊过我……”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
“那我以后就喊你大叔了。”我劝他道:“逝者矣已,您想开些吧。”
“冉竹那孩子曾经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笑了,除了悲愁还有些许欣慰,“那孩子因为我而受了太多罪,幸而你来了,但愿那孩子能因你而快乐一些。”
“恩,我可是他的开心豆哦。”我朝他扮鬼脸,故意要逗他开心。
他微微一征,茫然的问我:“什么是开心豆?”
“开心豆啊?呃,就是吃了它就会非常开心,所有的烦恼都会消失无踪的宝贝!”我胡乱对‘开心豆’下了注解,反正古人没这词,也不会深究。
“原来如此。”他了悟的点头,淡笑着对缨萧的坟墓说道:“我们景飒就没冉竹这个福份了。”
“大叔,我听说景飒生前最喜欢音律,他在何处安眠?我想为他奏‘安魂曲’,让他在泉下得已安眠。”他是我来不及交的朋友,我愿以一曲音律抚慰他的亡魂。
老国王指着满园芳菲,说道:“那孩子就在此处长眠,我让下人抱古琴前来。”
“呃,大叔,请你等一下!”我差点忘了我并不擅长‘玩’那种七弦古琴,以前在凤凰镇露的那一手还是作弊的,“我习惯了用二十一弦的琴来弹奏,但今日没带着琴……您能否闭上眼睛?”
他面上尽是疑惑,却还是将双眼合上,问我:“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要让景飒听听人间绝响。”我从包里取出手机,调出莫扎特的‘安魂曲’,按下播放键之前不放心的对他说:“在音乐停止前,你都不可以把眼睛张开,不然的话会把景飒的魂魄吓跑的。”
他点点头,郑重的承诺,“我不张开眼。”
我按下播放键,‘安魂曲’,庄严的音乐缓缓流出,在莫扎特的音乐里没有任何痛苦,有的只是单纯的快乐,即便是他生命最末所谱写下的最后一曲,也不带一丝杂质,纯粹的令人肃然起敬。
我看到了老国王眼角的泪,想必他是想到了他那精研音律的唯一的儿子,也忆起了前半生所遭遇到的是是非非。
音乐结束后许久,老国王才缓缓张开眼,嘴角挂着一抹笑,问我:“刚才那音乐是用何乐器演奏的?我从未听过如此扣人心弦的音律……”
“你什么也不要问,因为我什么也不会说!”我故意露出神秘的笑。
他虽好奇却也不再追问,我俩继续闲聊着,直到玄大人上官卫青出现在园子里。
上官卫青年约三十出头,却有着满头白发,清朗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世事,与焱哥的有些像。他笑着问我:“你就是王上带回来的郁姑娘吧?”
我点头,他又接着说道:“我过会儿要上观星楼夜观星象,姑娘可有兴趣一同前往?”
“我可以跟去吗?”我知道身为玄大人,夜观星象是他的职责之一,将观察到的星象分析之后呈报君王以做好趋吉避害的准备。如此重要的工作他竟邀我一同前去,就不怕我会影响到他么?
他爽朗的笑笑,直言道:“有何不可?!”
既然对方都这么诚恳的邀请自己了,若说不去岂不是让对方没面子吗?
“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以前也常去星象馆占占星卜卜卦,对玄学小有兴趣,就不知上官卫青究竟有多么深厚的玄学功底,当官当到让人眼红的连‘清君侧’奸臣谱上都有他的名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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