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渐西移。
我坐在溪边,裸露着一对足儿泡着冰凉沁骨的溪水,学身旁绷着张俊脸,一副沉思状的炽云仰头望着稀疏散布的星云,开始渐渐习惯没有各种先进娱乐设施的古代生活。
“珏儿,夜深了,该回去了。”炽云突然打破沉寂。
“呃,还早啊,这么早回去也睡不着,不如我们再聊聊?”唉!我还是无法适应古人早睡的习惯!虽然说山上的气温到了晚间会凉爽许多,可是对于患有空调依赖症的我来说在这种仲夏夜里八九点钟就上床睡觉仍旧是一种折磨,每每翻来覆去到大半夜才能入睡。
炽云闻言,如神手剪裁出的剑眉朝眉心靠拢,对我的话题不太感兴趣。
“云,我们明天去凤凰镇玩,好不好?”常从他口中听说这朝代的政局,知道四国围绕出的中心城镇-凤凰镇是四国必争的财富宝地,却一次也没亲眼见识过。
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你乖乖在山上待着,哪也别想去。”
“怎么这样啊!”若说以前我浑身上下包裹的像木乃伊似的,怕我下山吓坏百姓,如今我已变回水灵灵的俏丽小女生了,他又为什么要阻我下山?“你没听刚才的老大爷说吗?明天的凤凰镇将会非常热闹耶!”
“你死心吧。”他回绝的毫无商量余地,“若想下山,就先把身子养好来再说。”
“我的身体恢复的很好,你看,连一丁点伤疤都看不到,简直堪称完美耶!”我怕他不信,还特意爬起身,在他面前转了好大一圈,却差点因踩到过长的下摆而跌倒。
他扶住我,表情有些洋洋自得,活像被他逮到了把柄似的唇角上扬,“你看吧,我早说了你的身子还太虚,不宜远行!”
远行?!拜托!从龙凤岭走到山脚下才几步路程啊?!
“你坚决不肯让我下山?”虽然说我跟他非亲非故,不是非得征求他的意见,可毕竟他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一个好人!
他避开我祈求的眼神,装出冷硬的腔调说:“等过几天,把你身体调养好了再去。”
看来……谈判失败!既如此,我就只能寻求其它的方法下山了。
“呼,怎么突然觉得好困啊……”我作势打了个哈欠,假装困顿的抬不起眼,眯眼问他:“我想回去睡觉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最好他一直窝在这里看星星,我就有机会偷溜下山了。
“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坐会儿。”他依旧抬头望月,眼中渐渐聚集着哀愁。
“你别待太久哦,夜里凉,容易伤风。”即使我私心里希望他多待会,晚点回家,好让我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落跑,可却担心他的身体是否吃的消,真是矛盾啊!
他没回话,径自迎着风,缄默不语。
炽云家离飞星瀑布不远,大约一里路。每天我都在附近的山头上转悠着,少有路人会经过龙凤岭,他也就不阻止我在山中逛荡了,也因为此让我把这附近的山路摸了个熟。
眼前用黄竹搭盖出的小屋就是我们俩的住所,我跟他分别住在草堂旁的两间小屋里,屋后就是一片竹林子,屋前的一大片空地在他的打理下显得生气盎然,碧幽的药草混杂着淡粉小花,别有一番美景。
我的闺房原本是炽云的书房,为了让我有个宽敞舒适的居住环境,他将屋内的书全都搬到了他自己房间里,原本大气优雅的房间却也因此变得狭窄拥挤。
我推开门,环顾四周,发现属于自己的东西竟然只有当初落水时随身背的包。
将包斜背在身上后,我走到炽云房间的书桌旁,拎起一只毛笔,沾上他早前用过,如今已有些干的墨汁,在空白的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下数行字,将自己的行踪交待清楚以免他找不着我而着急上火。冲纸张轻轻吹着气,干后才发现自己写的毛笔字比小孩子写的狗爬字还难看!
“唉,早知道小时候上毛笔课就不偷懒了!”
轻轻合上门,我踏着夜风下山,往凤凰镇方向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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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镇与栖凤国交界处有一棵壮实的梧桐树,老根深深扎进土壤里,还有些别的藤蔓植物攀附其上求生存,令人费解的是原该郁郁葱葱的枝头竟然长满了偏金黄色的叶片。
梧桐树下立着一位身着白衣、体形修长的男子,色泽光亮的黑色长发披散着,随风起舞,像风中的精灵,在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一条黑影倏的出现在白衣男子身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恭敬的对他说道:“少爷,前行一公里就是凤凰镇市集,我们是要等辛姑娘来一起入镇,还是?……”
白衣男子轻喘两声,转过身来,英挺的眉习惯性的微蹙着,高高的鼻梁挺拔秀逸,厚薄适中的嘴唇却泛着病态的淡紫,他遥望凤凰镇方向,谓叹一声:“凤凰镇的和平假象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少爷?”黑衣人眼里有抹了然,却在等候他的吩咐。
“夜路难行,你去护着纱纱,甭管我了。”他和衣坐在梧桐树下,接着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速去速回,天亮时分我们要到达凤凰镇。”
“是!”黑衣人打了个揖,身形迅速隐没在夜色中。
白衣男子眉眼隐现愁容,捡起身旁枯黄掉落的梧桐叶,纤长细致的手指轻抚着上头的脉络,唇角泛起一抹笑,却略嫌苦涩,他的心里似也有一道愁,一个不为人知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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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情越靠近凤凰镇越难以抑制的兴奋起来。
再往前走一公里就到山脚了,一缕晨曦冲破夜的黑暗化身成朝霞,令人忍不住欣喜的驻足观赏。
身为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我却从不曾留意身边这般天赐的美景,金色耀眼的朝阳、在骄阳照映下反射出点点星茫的嫩绿草地、缓缓舒展花叶的叫不上名来的小花们美丽的不需任何人工的点缀,单纯、自然的映入眼帘,带给我难以忽略的美的喜悦。
凤凰镇的美丽、繁华、热闹定是不比眼前这般美景逊色吧?!
思及此,我更加快了脚步往山下走,挽得老高的裤脚仍是因赶夜路而沾上了些许露水,我想着进镇后先找家成衣铺子把不合身的男装给换下,再到集市上收罗各色好吃的美食……光是想到那些美食五彩缤纷的诱人模样我就忍不住猛咽口水。
不觉间我已来到龙凤岭下,再往前些就是凤凰镇了。正当我在心里盘算着行程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闯进我的耳朵。
我环顾四周,除了一棵特别壮实却结着一树金黄树叶的梧桐树堪称奇景之外,遍寻不着那声音的来源,正当我迈步欲离开时,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喘惊动了我,令我驻足。
寻着咳嗽声,我走到梧桐树下,缓缓的绕树而行,约四五步后竟然看到一位身着纯白丝绸长袍的男子正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紧抓着梧桐树的树身,甚至因疼痛将树身抓出几道血口子,那血……不用说,定是他抓破手指头留下的。
“你没事吧?”我曾学过病理,此刻却也慌乱的分析不出他所患何病。
“走……走开!”他表情倔强,强忍着疼痛将我推离他身边,似乎极不愿意被人看到他此刻的窘状。
“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帮你的。”我知道生病的人都难免有些任性,有些焦躁,所以耐着性子,哄小孩般的问他:“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学过一些医理,说不定可以帮上你的忙。”
“不用……你走!”他喘息连连,勉强说完这些话又忍不住重咳起来。
“你这样是不行的,我带你到镇里去找位大夫瞧瞧吧。”看他咳成那模样,我有些同情他,想搀扶他到凤凰镇去,孰料他却使劲推开我,害我差点因重心不稳而撞到梧桐树上。
这下我有点生气了!“喂,你真是狗咬吕洞宾耶!人家好心好意要帮你,你还犟什么犟啊?生命诚可贵,这个道理你知不知道?若因为你的犟脾气而让自己有什么闪失的话,你怎么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
一口气将怨气发泄完,我气喘吁吁的瞅着他,见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黑沉,原以为他是在考虑要不要向我求助,谁知道下一瞬间他竟然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来。
“天啦!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话会把你气的吐血。”我以为这一切都是我逞口舌之快造成的,连忙点头哈腰拼命向他致歉,“你不要激动,听我说,吸气-呼气-吸气……你先把呼吸调整好来,就不会咳的那么厉害了……”
然而,我说了半天他却丝毫没有反应,一对深沉的黑眸有那么一瞬间闪烁着的是狐疑。
“我说,你又咳喘又吐血的,该不会身患肺结核吧?”从他的症状看,我唯一能联想到的病就是在古代堪称绝症的肺结核。
他表情微愣,咬着下唇,阴沉的问:“什么是肺结核?”
呃……我忘了古代这种病不叫肺结核而是叫肺痨!尴尬的挠挠脑门,我解释说:“就是肺痨啊,患上这种病的人就等于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能混一天是一天喽。”
我轻松的解释完毕,却见他原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死气沉沉,虽然稍稍止住了咳喘却难掩他一脸惨白的病容……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形成完美的弧度,他在笑!
“你笑什么?”病疯了吗?
“你说的对,我就是跟阎王爷抢命的人!”他虽在笑,但我却从他眼神中看到了哀戚。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真的身患……”绝症!
“有什么关系,我早晚是要死的人。”他突然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就算现在就在这里死去了,对他来说也不算是什么遗憾的事。
我的心微微一紧,为着身患绝症的他感到惋惜,心疼他年纪轻轻却饱受病痛折磨,生不如死!
“其实肺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能这么说,是因为在二十一世纪肺痨并不是什么难治的病症,可是在古代……即使有名医,也未必能医得好。
“你不怕我把病传染给你?”他有些恶作剧的靠近我,原本上扬的嘴角却在一瞬间抿紧,我知道他的病又发作了,间隔的时间竟然这么短,说明已经病入膏肓了……
我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上前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在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竟然感觉有股电流在我体内四处乱窜……我甩甩头,嘲笑自己是太久没接触到炽云以外的人类了,竟然会对眼前的男人产生异样的感觉!
“别管我,我的病会传染给你的。”他无力的推着我,想把我像刚才那般推开。
我拉高自己的手臂,给他看左上臂曾经注射肺痨免疫菌苗所留下的痕迹,告诉他:“我打过针,你是不可能把病传染给我的!”
“针?……”他先是疑惑的眨眨眼,随即自言自语:“什么针灸能治得了这种绝症?!”
“呃……我是说……我小的时候吃过一种很特别的药丸子……我们那的大夫说,吃了它就不容易患上肺痨了……”
“什么大夫能比御医更厉害的……”
“嘎?御医?什么御医呀?”难不成他是皇亲国戚?瞧他一身上等丝绸裁成的衣裳,出身一定不低,就算能请动御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没什么,你能告诉我你所说的那个大夫姓甚名谁么?”
“呃……”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得随机应变的扯了个善意的谎言:“那个大夫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仙逝了。”
他的表情明显的失望,却又像是看开了似的说:“看来我跟那位名医无缘……”
我不忍心见他心情失落,豪爽的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你别太过担心了,那位大夫虽然已经死了,可是我曾亲眼见他医过些肺痨病人,说不定能够帮上你的忙……”呃,他那是什么眼神?鄙视?轻蔑?还是不屑?!
“多谢兄台好意,在下心领了。”他说罢,站直身子,打算就此离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谁叫他行进的方向与我的目的地相同呢!
“敢问这位公子贵姓?”闲闲无事,我找了个话题与他攀谈。
他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漠,倒也回了我的问题:“黑肱焱,栖凤国人士。”
我曾在龙凤岭遥望过栖凤国,被它的气势恢弘深深的折服,从小到大见过各式材料建造而成的屋舍,却从没见过用水晶搭建的民舍与皇宫……啧啧,栖凤国民一定都很有钱,不然哪能用水晶建房、玛瑙铺地呢?!
“我叫郁珏儿,你叫我珏儿就好了。”我兴冲冲的自我介绍,却瞥见他正疑惑的盯着我上下直看着。
“你的名字怎么像是女孩子的……”他犹豫着,还是将疑惑问出口。
我刹时感觉被一道闪电劈中,低头瞅了瞅身上所穿着的言炽云的衣裳,尴尬的慌忙解释:“其实是这样子的,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我娘怕养不活我,就给我娶了这么个有点女气的名字……哈哈哈,让黑肱公子见笑了。”
他听罢释怀一笑,说:“据我所知,栖凤国并没有郁这一姓氏,你这个郁珏儿究竟又是哪国人士?”
“哪国很重要吗?”我避重就轻,反正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哪国人都不是!“天下本无国,人们却硬要给它划分界线,甚至为此大动干戈,何必呢?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大家和穆相处,不是挺好的吗?”
“你……你的论调很特别!”他深深的望着我,表情像是赏识。
“呃,还好啦,我只是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若他真是哪国的皇亲国戚,我这番论调不被他当场驳斥才怪,想必是我刚才想多了。
“胡言乱语都能说出如此这番大道理,若你去参加贤试定能一举夺魁!”他信誓旦旦的说。
我听的满头雾水,不明白他口中的贤试指的是什么,是不是就跟清朝的科考一个样?这么说,我也有当状元的资本喽?!
我呵呵笑着,心里虽乐得开花,嘴上却不忘谦虚两句:“黑肱公子言过其实了,在下没念过几年书,识不得多少大道理,只是恪守本份,不作奸犯科罢了。”
他听罢不苟同的摇摇头,不知打哪变出一把古色古香的折扇,巧妙的遮住了胸前点点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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