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哀怨而凌厉，透过浓重的黑暗，闪电一般刺进来，冰冷，击打着龙吟的后背。彻骨的凉意倏然袭来，他猛地一颤，连他也不记得云娟是第几次说这样的话了，一次次的失败，但她不放弃。

　　可怕的执念啊。

　　空珩轻轻抱了他一下，深深叹口气说：“你……你就那么想带他走么？究竟为了什么？”

　　“空先生，我问你，你能原谅这样的背叛吗？”云娟依然语意不详。“被自己深深信任的人背叛？”她的锐气弱下来了，语调渐渐放缓，幽幽的声音透过窗子飘进来，像成群结队的白色幽灵。“我出身不好，但，我绝对不能忍受……”云娟竟一时哽咽了。

　　听到她这种声音，龙吟真想回头看看她，安慰她——如果她是人的话。他甚至开始恨自己的柔情了——这可是大忌啊。

　　空珩的声音沉下来：“你想晋见陛下，看他的意思，殊不知，天地间自有定数，生死簿岂容你乱改？”

　　“改不得，就认，认命。”云娟绝望的几个字重重地落进来，字字都砸在龙吟的背上。他有种窒息的感觉。

　　然而，他再也没听到她的声音，只听到他在说：“最后通牒。”

　　是说给谁的？他有种不祥的感觉。同时，也隐隐赔付空珩的镇定与从容。

　　灯亮了。空珩看着表情茫然又惊魂未定的龙吟，问了一句：“你怎么得罪她了？我看她对你这么依依不舍，似乎不太正常啊。”

　　“谁知道她是怎么了！”龙吟一句愤慨语冲口而出，脸顿时涨红了，他发现自己也有点失态，很此地无银三百两。空珩本来很严肃的，一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龙吟你一红脸像小姑娘害羞似的，太可爱了。”

　　结果是怕的不怕了，不怕的怕了，他被龙吟追打到门口。

　　楼顶，迎着朔风，一个人站在那里，俯视着脚下来往的碌碌苍生。万家灯火闪烁成了城市的星辰，几家欢乐几家愁。城市，是自然的坟墓吧。生命中还残存几分自然的灵性啊，也不过是匆匆，为他人做嫁衣裳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心绪。她可是公认的开朗和铁腕啊。

　　“云扬姐。”少年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未回头，朔风刺骨。

　　“魔灵兄弟，这么晚了，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去，叶局长该着急了。”她面容冷峻，语气却暖若春风。

　　魔灵冷笑：“何必用他着急，我父母都不急。乱世风也不上线了，我不来这里，也得让那小保姆烦死。”他走到云扬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城市不灭的夜景，淡淡地说：“云扬姐，承认你心中的黑暗吧。承认你根本就不光明。你以为的罪恶就一定是罪恶吗？那，以暴易暴算不算黑暗？”

　　云扬惊讶地转过身去面对魔灵，他的银色倒十字架在黑夜的压迫下闪闪发光。“你真是这么想吗？你也太悲观了吧。你难道不相信人间有正义？”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嘲笑：“你去问默语夜吧，他博通经史，历史可以给你回答吧。我还承认自己的黑暗，他呢？你呢？我叔叔呢？”

　　她一声长叹：“唉——可是叶局长是非常优秀的干警啊。”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黑暗的动机呢？”魔灵转身，“归于黑暗吧云扬姐。”

　　倏来忽逝。魔灵的纤瘦身影摇晃在夜里恍若幽灵。他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冲她喊了一句：“所多玛之爱！”

　　“啊？……哎！”云扬应到。连日的工作让她早已疲惫不堪，看着一样东西常常会走神。

　　他的影子已经消失了。云扬想着这些天以来的案件，似乎没有什么进展，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迷雾重重，《流云探案录》也停滞了，不知道该怎么写。萧楚生的事至今没有完整的解释，那人是否开始动手了呢？她几次想发短信问候他，又以各种借口推掉。慕容却真的有点和她结缘的意思，不时会来安慰她，文人的才华让短信美丽柔情，却没能真正了解，她究竟怎么了。

　　真的好累啊，云扬只想倒下去好好睡一觉。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她照例打开电脑，继续她永远做不完的工作。精神与体力都已接近透支。雪鹤曾对她说，不如你别干这个了，到我这里来咱们一块当老板吧，还没这么累。她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尽管她知道雪鹤能做到，只要她开口，雪鹤肯定愿意让她来分杯羹。可是她不能。

　　云扬不悔自己这样做，这才是云扬。

　　这份表格只剩最后一点儿了，抬头看看挂钟，已近凌晨两点半。明天再做吧。她宽慰自己。站起来伸个懒腰，准备洗洗去睡，明早六点半还要起床呢。这时，她却突然想起魔灵的话：“所多玛之爱！……”

　　她读过一些《圣经》，记得所多玛与蛾摩拉，被天火回调的充满罪恶的城。所多玛之爱……归于罪恶……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所多玛之爱”五个字。

　　浩如烟海的有关所多玛的资料堆里，她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网站的链接。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手指一颤，点下了鼠标左键。

　　正如她所预料的，华丽而诡异的页面铺开在她面前。页面的上端，是撒旦教创始人拉维的像，头上有两只角，裹着黑色披风，深远而妖邪的眼神望向天空。两边却是中国式的曼殊沙华，红艳如割破手腕后滴下的血，在夜般黑暗的页面上，肆无忌惮地展示着地狱之花的妖艳。

　　她看着个个版区的负责人名，别系卜之仆、路西法、琴伤、天堂之逝……当她的目光扫到“鬼语”一版时，负责人的名字是：默语夜。

　　默语夜，莫语夜，休得谈夜。那可是他们的时间啊。云扬想着，浏览着“鬼语”中的文字，压抑，痛苦，悲哀。那一刻她几乎被他们说服了。

　　然而她毕竟是出身于基督徒家庭，内心里对魔鬼的排斥还是很强烈的。她给默语夜留言道：

　　黑暗不是你的本色，我坚信你的心中有光明。你只是从不同的角度来看世界……相信我吧。尽管我知道在这种地方给你这样说并不合适。我理解你的选择……

　　她信手发了出去，等待默语夜的回复。

　　约摸十分钟后，她打开纸条箱，看到他的回复：

　　“幻云，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起她来的人，对我们非赞即贬，你竟然声称你自己理解我们，不易，不易！可否与君一谈？”

　　云扬一笑，手指飞扬，打出：“QQ：……”便关机去睡了。

　　也许生活本就应当如此疲惫，当一早云扬起床开始工作时，QQ上的图标闪烁起来：

　　默语夜：幻云，谢谢你能理解我，我不会改变。

　　幻云：没关系，这是你个人的选择，不过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默语夜：学佛多年，一点执念未除而已。

　　……

　　他们的对话很压抑，压得云扬连表都没有做好，抬头一看已经七点半了，忙下线，直奔警局。办公室里，叶局长正来回踱着步，一见她匆匆而至，便向她走来。

　　她看时间，离上班时间还有五分钟呢。迎着叶局长不安与疑问的眼神，她笑着打招呼：“叶局长好。”

　　而他蒙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她只得敛了笑，问道：“局长，您有事？”

　　“小云，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一看她的紧张，立即加了一句：“别怕，就是问你点事。”叶局果然是一个好领导。

　　“小云，有人告诉我，昨天，你跟魔灵在一起？”关门落座后，叶局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他正在啜饮一杯新泡的龙井，瓷杯嫩白的胎体与碧色的水相映成趣，蒸腾的雾气恰好遮住他的目光。

　　云扬莫名其妙：“怎么了……那是很晚的事了。谁说的？”她挠挠头：“似乎也没什么吧，您还担心我教坏他吗？”她幽了一默，观察着叶局的反应。

　　叶局竟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了：“我是怕他教坏你啊，他这孩子，思想有点问题，见人就传授一些异端邪说，你别让他给影响了！”他痛心疾首地说：“本来我，还有他父母，都苦口婆心地劝她，现在看来是管不了啦，哎——”

　　云扬挑眉：“叶局不用隐瞒，直说吧。”

　　“你还是这么凌厉。”叶局苦笑一下，“那，我也做一次你的嫌疑人，直说。魔灵，他失踪了。还发来短信说，他要去赴什么陛下的盛宴，让我们不要找他。这个‘陛下的盛宴’是什么意思？他有没有跟你提过？”

　　她摇摇头。沉闷的气氛让她最后一点想安慰人的情绪也失掉了，只能低低的说一句：“叶局，别难过了，我们去找他吧。”不知怎的，她大脑里忽然闪过了龙吟的名字。“要不，这案子我接？”

　　“不用了，不过，你能肯定他昨晚没有告诉你它的行踪吗？”叶局一下子转回主动。他放下茶杯，盯着云扬的眼睛。

　　“没有。”云扬也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确定。”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尽量联系他，实在不行就只能当案子办了。越快越好，给我他的手机号，用陌生的号码给他发，试一试吧。”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