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小区的他们都没有睡着。坐在电脑屏幕前,黑着灯。他们是黑夜的常客。毁灭者的崇拜者往往选择最适于他们的主的时间来交流。
在“所多玛之爱”的网站上,琴伤和龙吟又相遇了。论坛的水区里,乱世风和琴伤这两个名字交替出现,直到一个叫默语夜的人插进来一句,你们不能私下聊吗?
他们这才想起来这个问题,但谁都不愿把自己的任何联系方式留在网上公开的地方。幸好默语夜和他们都很熟,在QQ上把号传给了他们,这才解了麻烦。
都知道,默语夜是“所多玛之爱”多年的名人了,空珩,一个躲在书堆后面伸出长着两角的魔鬼头的家伙。
没有人提及那次的火灾。龙吟和琴伤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淡淡的语气,深远的绝望,弥漫人心的黑暗,以及,双方都感受到的,发自内心的相契。
忽地,琴伤问:风,有个聚会,你去不去?
乱世风:聚会?
琴伤:是,本来不该告诉你的,因为你只能算个新人。但是,因为陛下要以化身来向我们显现,所以,我想让你去。
乱世风:为什么?
琴伤:你身上有一股血腥味,不过不是闻到的那种。
乱世风:好的,我尽量找时间。我问默语夜。
琴伤:男祭司啊……好的。
他下线了。龙吟忽地感觉到一阵心痛,那种空掉了的痛。他厌恶黑暗又向往黑暗,在与琴伤的对话中,他似乎能找到一些存在的缘由,却又渐渐地生出了一种源自冷夜的温暖的依赖。
龙也下线,翻过院墙去找空珩。刚刚伸手拉开他家阳台的木门,就看见空珩抱着肘,眼神诡异地面对着他,倒把他吓了一跳,一时突觉背后有灵。
“空珩你小子吓鬼啊,这么一副要死的表情!”龙吟用调侃的语气遮掩心中的隐痛,藉以化解凝固在他们之间的空气。空珩微笑了一下,沉思的申请划过他的脸颊。他侧身让开道,笑道:“龙兄请进吧,小弟恭候多时了。”
几句客套调侃过后,龙吟问他:“你们的聚会是怎么回事?”
空气倏地冷下来。空珩那被刘海挡住的双目散发出浓浓的阴气。他的声音却是柔软的:“琴伤……他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没,他只说你们有聚会,并且似乎不太欢迎我去?”龙吟说,“你们不相信我?”
空珩叹口气说:“有一部分是,但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怕你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样的景象还能是一个杀手受不了的?龙吟在心中暗笑空珩的多心。“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强的,你怎么生吞活剥我也能忍。教内那些SM(注:虐待)影片我又不是没看过,习惯了。”不是习惯,是彻底的麻木吧,龙吟想。鲜活的生命转瞬间失掉温热和呼吸,比受这许多折磨要好太多。冷心冷面的杀手,居然还藏着一颗影影绰绰的慈悲心。龙吟苦笑。
“你……你受不了的不是这个。”空珩沉吟着。
“是什么?”他急切地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那次聚会有这么强烈的向往。
空珩狠狠地一皱眉头,长舒一口气道:“行,你去吧,不过你一定记得,不要跟着我进去,也别跟我出来,结束仪式之前就马上出去等我,别叫人发现,越远越好。”
“那……”龙吟还想问什么,看着空珩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琴伤是一个富家子弟,从小生活在锦衣玉食之中,忙碌而又不懂的教育的父母没有时间管他,他做什么事儿都没有人违拗。现在,他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手提电脑,一遍遍地阅读龙吟发在“所多玛之爱”上的文章。华丽,诡异,妖艳到极致。他秀美的脸上滚落泪水。
他把脸埋进黑色毛衣的高领子里,独自品味难以触及的脆弱。他打开手机上传到电脑里的那几张照片,都是他在山中偷拍的龙吟。远景,近景,特写,每个看似随意的角度都显现着他的与众不同。琴伤静静地注视着他,那个名叫乱世风的男人,看他那阴气中带着丝缕温柔的眼睛,看他英气逼人的脸庞。
原以为,自己只是喜欢他的美丽,才偷偷地拍了这些东西回来,现在才知道,自己所迷恋和依赖的,是龙吟的思想和气质,是龙吟和他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相似。
他不出门。他挂在线上,一直一直等他。他坐在床上,什么事也不做,心不在焉地玩游戏,家中的保姆将东西端进他的房间。每次保姆来时他都会关掉正在品味的文章的窗口,不耐烦地回绝她的所有问候,待他出门,才能平静下来,默默地等待,等待那倏忽而至的惊喜。
龙吟没有透露半点有关自己身份的讯息。这也让琴伤感觉到了神秘和好奇。他想,若乱世风是个杀手那该多好,那是撒旦的仆从啊!
谁料到他与龙吟不谋而合。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走上这条道的,屋子里摆满了精致的金属倒十字架、倒五角星、骷髅头,还有一副山羊的头骨,晃晃悠悠悬在房顶。屋里基本不开灯,他躲在黑暗里,默念着地狱之王的名字,感到真实,温暖与安心。他曾无数次抱着肩在黑暗中呜呜地啜泣,不知道有何缘由。是为了他父母生活的荒唐,濒临破碎的婚姻,自己的无限孤独,抑或只是由于一种莫名的伤感?
他不知道。他在联系同道中人,告诉他们聚会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新一任的最高领导人“撒旦之子”的名字。
空珩仰面躺在床上,龙吟斜坐在他身边。年轻作家的身体状况因为连日的不眠而更加糟糕,常年挂着黑眼圈的他又咳嗽起来,手按着胸口。
“病西施。”龙吟开玩笑道。空珩踢了他一脚,他没有回敬,而是淡淡地问:“你怎么了这么忧郁?失恋了还是失意了?”
他看向龙吟的眼光里写着哀伤,但他什么都不说。“你是会中的男祭司?那么女祭司是谁?她是传说中的撒旦之妻?”
“我们是新派,青年会,我是撒旦之子。”空珩的声音软软的,“其实我不喜欢这样,很虚伪。而且,这一次,陛下会显现的。”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显现?”龙吟好奇地盯住空珩的脸,写满疲惫的脸。
“因为我坚信不疑。”空珩微微地笑了,“陛下一定会显现,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别问我时间地点,我不会告诉你的,到时候我会带你去,你既然决定要去,那么无论你那天有什么事都不可以耽误行程,因为在你决定的时候,陛下就已经知道了,对他的许诺,不可违背。”
今天的空珩好奇怪啊。龙吟想着,突然一声凄凉绝望的女声响起:“SundayisGloomy——”打破寂静,他忙接起电话。
“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妖娆魅惑的女声:“龙哥是我啊,还记得小女子吗?”
龙吟当场毛掉,正准备问她是谁,空珩挺身坐起,一把夺过电话冲里面喊:“雪鹤你没事骚扰人家干什么,有事快说,我们这边还有事处理。”
他这才听出来女声是雪鹤。忙拿回电话,问道:“空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他柔声抚慰着被空珩吓了一跳的雪鹤,一面用不解的眼神打量着平时看来一副智者样子的空珩,谁知他今天为何如此失态。
雪鹤倒是没什么事,她关切地问:“龙,你最近过的怎么样?没有再收到莫名其妙的东西吧?云扬那丫头说了,那个东西应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害,但她想等你恢复一下情绪再谈。”
“哦,我没事,谢谢你啊!”龙吟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灯和电脑屏幕“唰”地灭了,两个人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空珩翻了个身,正好倚在龙吟支在床上的左臂上,龙吟没留意,向窗外一瞥,一个红衣女子居然就站在阳台外面,脸色如霜,死死地盯着他。
他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手指下意识地按下了拒接键,切断了与雪鹤的通话。雪鹤听着“嘟嘟”的忙音,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心下一阵不详的预感浮起,而龙吟忙推醒了马上就要睡着的空珩,惊恐地望着窗外的人。
空珩看着她,一动不动。
云娟,又是她。黑暗中连面容都不能看到,空珩却认定她就是云娟。龙吟在几次灵异事件后心理承受力更弱了,他居然一下子趴下去,躲进被子里。一代杀手精英,居然被自己做掉的人吓成这样?
空珩毕竟习惯了和鬼打交道,他伸手拍拍龙吟,缓缓坐起来,和窗外那道闪电一般的目光对视。
刹那便是永久。蒙在被子里的龙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外面的女声说:“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参加聚会。我……想晋见鬼王。”声音柔软,完全没有了昔日咄咄逼人的姿态。
是啊,若是云娟真的要找自己,就不会出现在空家门外啊!龙吟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你晋见陛下干什么?”他的声音掺进了几分威严。
“求他让我带这个人走!”云娟凄厉的尖声划破耳膜。龙吟听到这句话,在被子中剧烈地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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