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扬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四周无人,静寂得可怕。面对桌上的纸,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她验证了自己的预感,雪森和莫衡真的有关系,尽管已逝去的岁月磨平了记忆的残痕,但仇恨还在,历久弥深。
她感觉空落落的,案头的《流云探案录》也噎在一半,吞吐不能。她多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可她的职业习惯告诉她必须马上从悲哀中醒来,因为你不是为你自己而活着工作着。
这本身就是悲哀。她强行压下即将泛滥的心潮,将坚如磐石的信念展示给自己。现在一切都在雾中,她能做的只有联系雪鹤,因为莫衡在他的继承者当中已经成为触破禁忌的符箓,原因奇诡。
报警电话响起,她机械性地一跃而起过去接电话。电话那头的男声颤抖着无可推阻的恐惧:“110吗……快过来,有人威胁我……”
“别怕。”云扬柔声安慰对方,“您现在在哪?”
“我,顺事公司的总裁,在……”没等他说完,云扬这边话筒颓然落下。
顺事公司……就是莫衡传下来的公司啊,尽管名字很喜庆,但每一个知道或者仅仅接触过内幕的人都会感觉到鬼其森然。一座隐藏了太多秘密的现代建筑,比充满怨念的老屋更加可怕。冰冷,无情,连燕雀也不屑来拜访,荒草丛丛生在人心里。
“警官……你知道吗,顺事公司里,有一个诅咒。”在云扬耐心的劝导与凌厉的眼神之下,顺事公司的总裁,年仅三十岁的萧楚生终于吐出了久贮心中的块垒。他的眼角有一点上翘,即使是在垂下眼帘的时候,也掩饰不住那种媚气。加上伤感忧郁的眼神,云扬感觉他有点诡异。
云扬暗自舒了一口气,收起了犀利,冲他温和地笑笑:“美关系,别怕,慢慢说,我们会帮你解开谜底的。”
萧楚生久文女队长的威名,他感激地看了云扬一眼,但那光彩只闪现一瞬就又黯淡下来,“不,我不能说……”
“那,你就甘心被别人摆布?”云扬飞快地大声说了一句,萧楚生一震,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咄咄逼人的女警官。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云扬似乎可以看到他翻滚的心潮。最终萧楚生败下阵来,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警官,来吧。”
他们一同乘坐观光电梯来到楼顶。楼顶有一间很大的屋子,却锁着,连门把手上都落了灰尘。
很好的房间,为什么不使用呢?云扬扔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正好撞见萧楚生的慌乱和犹豫,以及拿着钥匙的微微颤抖的手。她抬起头,带着几分怯懦迎向云扬的目光,勉强地笑笑:“这,很早以前是我的书房,私人空间。我喜欢深夜,一个人呆在这里。很安静。但自从……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不敢来了。”
她依旧那样冷静地看这萧楚生,大公司的总裁在她X光般的目光之下无处遁形。他痛苦地扶住额头,说,“我其实相信鬼神,很感性的一个人。也许你觉得荒唐,但他们可以继续骗你,我是瞒不下去了。”
“我理解。”云扬道。萧楚生开门去作在桌边,桌上有旧年的报表。
于是他讲起了自己几年前的一次让他心惊肉跳的经历。
“那天晚上我刚进书房,就听见有什么声音,我以为是小偷什么的,想想这里也没什么可拿的,就站在门口没动。这时候,一只特别大的蝙蝠忽然窜出来,在屋里乱飞,最后撞到我桌子上的一只细花瓶,花瓶倒了,里面的水洒出来,洒到地面上。我正准备去收拾的时候,地板上显示出红色的字来。我吓了一跳,不敢自己带在这儿,就叫人来擦,我自己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那字还在,我叫人找清洁工来问,结果,半天以后才告诉我那个清洁工被吓得不敢出门,是的,那字确实恐怖。”
“后来,凡是来擦字的人都出过事,或大或小。于是,顺事公司也就有了一个……被诅咒的传说。”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报表。报表上的数字冰冷无情,诠释着一个悲哀。被诅咒的公司,阴云笼罩,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重入西西弗的石块,躲不开。
“所以你就实行了高压政策,不让人透露这些消息?”云扬的语气里已经掺进了很重的责备味道。尽管只是普通的队长,面对赫赫有名的公司总裁,她依然毫不掩饰心中的愤怒。
萧楚生阚祥云扬的目光中居然有了一点柔弱和无助。“我还有什么办法,其实,真正被诅咒的人,只有我自己。”
“只有你自己?”
他沉重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揭开书桌前的一张一开的大白纸。已经有心理准备的云扬还是被吓了一跳。红色的字迹淋漓如血:
“奉撒旦陛下之名,有仇必报,否则非主之子民。昔日之事恩怨难了,八年以后,重入旧途。”
下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Satan。
云扬突然想起了开膛手杰克发来的恶意程序,同样淋漓的如血字迹,同样的复仇心,同样的八年。八年以前,莫衡和雪森的恩恩怨怨,埋进了春夏秋冬,没想到八年以后复活,居然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那个神秘的女人究竟是谁,从华盛顿到这里,从雪森到萧楚生,都玩的团团转,自己却不漏半点蛛丝马迹。
“你……”云扬酝酿了一会,终于说,“有什么仇,得罪过什么人?”
萧楚生低头不言。事已至此,缺少的只是他的一句话。任云扬怎么问,他也不说。最后她只得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找我?”
恐惧的神色浮上他的面颊,看得出来,这次的威胁绝对不同于往日。萧楚生哀求般看着云扬的眼睛,浑厚的男声在微微颤抖:“那个诅咒……它要实现了……因为,有人对我说,取走我性命的无常讲很快现身……我,我不想死。”
云扬伸头到他面前,焦灼而耐心地问:“那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告诉我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云警官,命运的转轮已经启动,我逃脱不掉。我只想你保护我,或者,记住我是怎么死的。……”萧楚生的最后一点矜持彻底崩溃,他趴在桌子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别问了,这,是一个属于未来的问题……”
扫一眼地上的字迹,再看看彻底失态的萧楚生,云扬有些不知所措。她站起来,拿不定主意是该走还是该留。
“答应我!”萧楚生猛地抬头望着云扬。云扬感受到了一种比初冬的气温更冷的东西。
“我答应你。”云扬道。
巨大的乌云悄然袭来,一贯雷厉风行的云扬此时踟蹰在街头,像一个失意的大男孩,缓慢而毫无目的地行进着。面前恍恍惚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四周都是无边的黑暗,而她,正在其中,越陷越深。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吱”地擦着她的身边停下,心游万仞的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正回头准备训斥那个鲁莽的司机,只见小王笑眯眯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没穿警服的他阳光而帅气,跟云扬站一起简直一对双生子。
“嘿,老大,情场失意了么?干吗这样,跟霜打的茄子有一拼了。”小王笑得阳光灿烂,云扬正郁闷,看到他的凤眼恨不得一拳打过去,却又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她拉开车门,坐倒副驾驶座上,车内空调的暖风扑面吹来,小王笑着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王的驾驶技术很不错,在市内的车流中自在地穿行着,一边和她谈天。谈到各自的童年,小王记忆里昆明的花海,云扬脑海中趵突泉的水轮,还有中学,云扬和雪鹤各怀美梦的年岁,小王心头上初次爱恋的伤痕……云氧笑话他:“你一个大男人还没有我洒脱,你看你这个失败!”小王回敬:“老大你都二十好几了我就不相信你没有过这种经历!”
两个人都没有提及那一点敏感之处。突然,手机铃声打断了谈话。云扬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您好,是云扬云队长吗?我是慕容妙莲。您还记得我吗?”温柔沉稳的男声响在她的耳畔。她确实喜欢这样的声音,沉静,和顺,没有年少轻狂的浮飘,没有老成持重的自矜,如春日的煦风,或冬日中午的暖阳,滋润人心。
可她学不来。“记得记得!哥们儿,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呢?我还以为你这玩笔杆子的看不起我这玩枪杆子的呢!“
那头一定在笑,温柔而开心地笑。云扬想。慕容妙莲,单听他的名字就感觉他该是那种玉娃娃一般的人物,精致,润泽,没有风雨的痕迹。自己当年若真的圆了编辑梦,现在他们就是同行了啊,可真的要云扬从此卸下武装,恐怕她自己也不会乐意。
“怎么会呢,就是确认一下,以后好长期联系。”
“这样啊,那,慕容老兄啊,发短信聊吧,我这里还有点事情。”
小王凤眼一挑看着她:“还骗我?”他秀美的五官上写着几分气氛和不甘。云扬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不是你那位?”
“那天,雪鹤……”始料未及的难过与压抑涌上心头。云扬想起慕容就想起雪森,想起扑朔迷离的传说。“对了,老大,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点头绪了,这雪森和莫衡吧,他们确实有交情,而且还不浅。他们旗下的公司也多有业务往来。但就在八年之前,两个人莫名其妙的绝交,莫衡就被害了,莫衡的死因至今查不出来,但雪森还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据说是那时候才发现没有儿女到场。很快,雪森就转掉公司出国了,从此再也没有音讯。不过……”他神秘地说,“据说,莫衡的公司风水不好,有诅咒,凡是总裁,都不得善终呢……”
“瞎扯!咱可是人民警察啊,你还信那一套?”云杨白了他一眼,“不过有人恐吓总裁确是真的。哎,你哪里来的小道消息?”
小王调皮地一笑:“就凭我这玉树临风,怎么还骗不来点消息啊?”
“嘁——”云扬点着他说,“自恋……”笑声充满了车厢,给阴霾不散的天空带来一点暖意。车窗外狂肆的北风,密布的阴云,预示着何种命运。云扬不愿意去想。光阴流转,换了八年前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今天会坐在警局的车里思考这种让人头大的问题。
该死,又是八年。数字也是挣脱不开的梦魇吗?她怀疑。
回到办公室,小王拿出一叠资料来给她过目。一张写着当年雪森旗下一家生物技术公司的重要人员名单的纸吸引了云扬。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叫萧清寻,是剑桥大学的留学生。云扬敲了敲这个名字:“牛!厉害人物啊!”
“听说莫衡特别佩服他,常常找他请教问题,据说都想拜师。我就不理解莫衡一个公司总裁弄这一套干什么,明明在商界混挺好,非想往瓶瓶罐罐里钻。”小王满不在乎地说。
云扬心里一动。莫衡居然是个追求理想的人,也许,他最初的梦想就是成为萧清寻呢?果然命途世事无可捉摸,自古以来,唯有追梦人最苦,唉……
“其实莫衡身上谜团特别多,比如,他死后,他的续弦夫人居然殉情,他的巨额财产不翼而飞,萧清寻也神秘失踪,……他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但是当年对信息进行了封锁,加上很多事情很蹊跷,就一直拖到了现在。”小王继续说。
云扬瞥一眼《流云探案录》,坚定地一笑,“相信我,我是悬案终结者。”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