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天不叫人清闲,龙吟算是体会到了。本来就郁闷的他,在山里经历了那样一场故事,气鼓鼓坐车回家的时候,又接到这么一条短信:
“追风,有事要你办。”
追风是他在业内独一无二的代号,就算是有人想要模仿他也绝对忌讳完全抄袭,所以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基本上都是有任务给他的。
他没好气地随手打上几个字“老子没心情”,刚准备发回去,按键的手又停住了,想想,还是先问下再说吧,有些任务还是免接为妙。
窗外是不变的高速公路与山丘,棋盘似的田地铺展到阳光的那头。不变,不变,他打小就从骨子里抗拒着不变,可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其实不变也是一种幸福。手段变了,他不知道站在他背后不时向他的脊梁骨戳一下吓吓他的是人还是异界的精灵,但是手段已经变了。其中有诈。他想。一边等待陌生号码的回音。
“对你来说很简单。当面说吧。”
“你在?”
“很熟悉吧——断梦酒吧。”
“怎么找你?”
“你看到我,就知道是我。”
怪人。他想。断梦酒吧是全市最乱的地方,杀手,毒贩,流氓,很多人都往断梦里钻,搞得一片乌烟瘴气。龙吟虽是夜行的人,却似有点洁癖,打心眼里抗拒纯城市的生活,匆匆,碌碌,而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向窗外看去。半人高的草丛中闪过一个黑影,似曾相识。
要处置的对象是一个公司老板,但有个喜好,就是青衣花旦,是个忠实票友。对方的笑容在酒吧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暧昧起来,问龙吟道,知道为什么来找你吗?
这我不需要知道。龙吟的面孔冷若冰霜。你算什么东西,暴发户,自己没本事处理问题还跟我这装蒜。
不不不,这次你一定要知道,我告诉你,你听说过有句话叫“十旦九不清”吗?对方微笑地看着他俊秀的面容。
什么意思?
就是说,学旦角的男人大多数都有断袖的倾向。对方站起来,按按他的肩转身离去。
他厌恶地拍去肩上的灰尘,感觉头都大了。他顶住额头,留下一个“思想者”的剪影。酒吧里的重金属音乐疯狂而无序,众流氓看这人虽然是孤身却似乎很牛逼,没人敢来招惹他。
回家就发现空珩归来了。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及肩的乱发随风散开,瘦瘦的他从背后看起来很像个帅气的女生。龙吟试图忘掉不快,就上前跟他开玩笑道:“哎,你从背后看起来真像个美女啊,会唱青衣吗?”
空珩回头,眼角还有些许泪痕,但很兴奋地回应道:“我喜欢旦角,顺便学过几句,野路子。”然后是惭愧地一笑。
龙吟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惊讶地问:“真会?唱几句听听!”
他纤手轻抬,目含愁波,幽幽地开口唱道: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
龙吟被他吓了一跳,定定地看了他好久,才脱口而出一句让自己后悔好几天的话:“你教我吧!”
“行啊!”空珩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学费是帮我打字。”
敲门声传来,龙吟跑去开门。门开时空无一人,只有地下放着一个包裹,寄件人的地址是:黄泉路44号。没有人名。
空珩翻过墙跟进来,看到包裹,放在手里掂了掂,扔回给满面疑惑的龙吟:“打开看看呗,又不是炸弹。”“你怎么知道不是?”“人家耗费那么多就为炸死你一个这么普通的人,有病?”他不屑地说。
里面是一个被重重纸盒装起来的纽曼移动硬盘,银白色的表面散发出幽幽的光芒,还有一个鲜红的希腊字母“欧米加”,是人为写上去的。
欧米加!龙吟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夜,魏氏的昏暗地下室,福尔马林中浸泡着的似笑非笑的死婴胸口,有着极其相似的字母。“欧米加,意味着终结啊——”空珩的声音鬼魂一样从他身后飘来。“略懂一点西方文化的人,都不会随便用这个字的,你这是个什么朋友?”
他咬一下下唇,心中突然升起了置魏氏于死地而后快的冲动,没有说一个字,他开了电脑,将移动硬盘连上,查毒完毕便打开文件。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文本文件,没有标题。他转头和空珩对视一眼,空珩摆出一副无关我事的神情。
他打开了视频。画面上先是出现黑暗之中的一只倒十字架,光芒诡异。
接着是三维立体动画,他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是冷笑的云娟,带着一批鬼使,怨气冲天;然后又是自己倒在魏氏的地下室里,一只硕大的蝙蝠停在他的额头;墓碑之前,云娟步步紧逼,身后的云幻化成魔鬼狞笑的脸;沙伽梨的书房中,水晶球腾起血色的雾气,紧紧缠绕住正剧烈痛苦挣扎扭曲的龙吟;山区的天空中飞落冥币,纷纷扬扬地压在倒在火堆中的龙吟身上。
最后一幅图景是,龙吟不解与惊讶地望着屏幕之外,眼神极度惊恐,脚正一点点被裂开的大地吞没,背后升起一条蛇——魔鬼的化身。
诸世纪。三个字跳出在屏幕上,自画面上端开始流下粘稠的鲜血,流满了整个屏幕。龙吟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似乎能感觉到鲜血顺着桌子与键盘汩汩流下,洇湿他的衣服。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
“不过是幻象而已,你怕什么?”温柔的声音在他听来近乎冷漠。空珩关掉视频窗口,打开文件来看。
“看到了吗,这是你的结局……你将入火狱之中……不然,还我命来……”
空珩滚动页面,整整三页,文采飞扬的对龙吟的诅咒,却丝毫不提及他犯了什么错。龙吟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他忽然想赶走空珩,自己痛快地发泄一场。
“原来是这样……”空沉吟着。“《诸世纪》是预言书,也就是说,那段视频是对你的预言……”
龙吟终于忍不住冲他大吼一声:“够了,还嫌我不乱!”他看着空珩不知所以然的错愕表情,语调又降下来:“哦,我是想说,我是不是该去找找那个人?”“找,但肯定没结果。”空珩淡淡地回道。事不关己的语气一下子将龙吟推入更冷的冰窖。
“照你这么说还没办法了呢?”龙吟很有些愤懑地说。
“你可以试着找找云扬嘛。”空珩挑眉看着他。
龙吟逼视着他:“你去不去吧。”
空珩看着龙吟的表情,噗哧笑出来:“去就去,瞪那么大眼猫头鹰似的。”
站在黄泉路44号门前,龙吟和空珩都愣住了。一座灶就该拆迁的旧房,一层的窗户蒙上了厚厚的尘土,窗棂已经歪斜到再也合不到同一个平面上;二层的暗色窗帘刚好遮住了屋内的一切,暗红色的砖块诉说着几十年风雨的侵蚀。房屋的大门口摆放着两只制作粗糙的花圈,一个简陋的塑料布棚子上还打着补丁,两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苦着脸缩在棚下的角落里,他们中间只有自制的矮桌,矮桌上立着一壶茶,茶壶上方吊着长明灯。
单这已是辛酸。龙吟直面过多少死亡,但这样正式而简单的还是第一次。这些日子以来,相同的境遇,却让他频频生起与以往不同的情感。他的心似乎变得敏感起来,每次涌出的酸甜苦辣都仿佛能汇聚成一篇散文,比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还阴暗的散文,他有了倾诉的欲望,像虔诚的教徒那样跪在耶稣像前,向天穹之上的神灵吐露那些快要腐烂在肚子里的语言。
然而他依旧是不能,天父或许能宽恕一个回头的浪子,可他却无法回头。
两个男人抬起头来,打量着神情肃穆的空珩和若有所思的龙吟。
“大哥,我娘是……是老人的故交,但她卧病在床来不了,所以命令我来……”下面的话空珩没有多说,很多东西是不言而喻的。
两个人的眼眶红红的,刚要伸手却又停住了。自己的手掌脏而且开裂,但对方虽是男人,却生得一双纤细的手。他们不好意思地看着空珩。
空珩却主动把手伸向他们握了握,见他们木然的神情没有什么改观,只得收起热情跟着一起木然。在这种时候只有这样的表现才最合适,越大众化越好,省得让人怀疑你另有企图。
进屋,叙礼而坐。老太太的两个儿子虽在城市生活了一些年,却依然没有学会商业化的人情世故,他们并不怀疑空龙二人身份的真实性,而是絮絮叨叨说起了老人抚养他们的不易和为了生存而尝过的无数艰辛。
二人只得唯唯。猛然间空珩瞥见一堵掉了漆的墙上贴着一张阿弥陀佛的金身像,画面洁净无尘,一下子把墙面衬亮了。
“敢问……老太太是不是信佛?”空珩害怕冲撞了素昧平生的两个家属,试探着问。
看起来年纪大一点的人说:“是啊,娘天天念阿弥陀佛,就想求来生能生活得好一点,别跟这辈子似的,吃苦不少,连衣食都难周全……”
龙吟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里居然还有这么柔软的地方,你又不是没见过死人,哭什么!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的多情。偷眼看看空珩,倒是很平静,丝毫不显文人的多愁善感。
“阿姨一定会往生极乐世界的,那里有黄金铺的地,有山珍海味,阿姨的愿望达到了,这是福啊大哥!”空珩拉着那人的手劝他,“我是信佛的,我知道,阿姨是去享福了!”
两个男人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们紧握着空珩的手连声说:“谢谢!谢谢!”昏暗的屋里压抑着希望的金光,一种虚幻的愿望在想象中被实化,滋润着干裂的心田。
家常唠了很多,一直到黄昏。家中的情况,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倒给了空珩和龙吟。“大哥,打扰太久,我们不能再留了。”空珩站起身来告别。两个人情知身份悬殊,留不住他们,只好依依不舍地道声再会。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直到将自己立成夕阳中断残的石像。
“现在我们有的信息就是这些。”晚饭后,龙吟的客厅里,空珩把一张大白纸摊在茶几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下从话里找到的有关他们家的资料。
龙吟说:“你别写草书行吧!”
空珩歪头看他:“还能记起来点什么?”
沉默几秒,龙吟突然问:“你觉得咱这样是不是不太道德?人家家里刚刚没了人,咱就去套人家的话,有点趁火打劫的味道。”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有趣,你倒成正人君子了。”空珩的话让龙吟嗅出一股别样的气味。“我不是为你么!给他们保密就行了。”
“你能做到?不会钢笔一挥就抖出去?”
空珩重重地把笔往桌上一放:“忘了我大学学啥的?社会工作啊!重要原则就是保密呢!”
“好了,我信你还不成么,开个玩笑。”龙吟看他不快忙解释开,“他们也怎么能这么快就相信你?”
他诡秘地一笑:“这是我们独有的亲和力!”龙吟白了他一眼,拿起白纸研究上面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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