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定一定情绪,回头看那个叫她的人,原来是个老挑山工。贫困与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纵横的沟壑,长期的风吹日晒成就了他古铜色的皮肤,隆起的肌肉在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见女人一直看着他不语,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要……要导游吗……俺……俺不专业,但路熟,以前是往山上送货的。”
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浮上她的嘴角:“你知道从什么地方到山顶最近吗?”
“知道,但是山路,就怕你不行。”
女人手一摆:“没事,走吧。”
老挑山工第一次见到体力和耐力都这么好的女人。她虽然背着一个大包,却一点都不比他走得慢,几次甚至还超过了他。很快,山顶的风已吹拂在他们的身边。
“好了,你走吧,这是劳务费。”女人掏钱给他,没等他找就走开了。他只听说外国人有付小费的习惯,没想到今天叫他给碰上了。这种事绝对不能叫那些一块干这个的人知道了,要不,还不得给他分了?他心中盘算着,装出一副没接到客人的沮丧样子下山。
女人站在山顶,俯视下面的一切。她看看风向,确定四周没人之后,才拉开背包的拉链,拿出一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冲着悬崖之下抬手一撒。
顿时空中有如腊月雪飞。
龙吟没有吸烟的习惯,却喜欢烟草迷醉的气味。他和琴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心中却在想刚才的事情。也许是琴伤生性冷淡,也许是烟雾让一切变得迷离,他没有询问龙吟什么问题,而是一直在讨论他们的撒旦圣经。那本书没有中译本,两个人看得很吃力,但都不会放弃。
空中有什么东西飘落。龙吟抬头一看,那飞动着细小灰尘的阳光光束里,无数的白色纸片纷纷扬扬地压下来。一片落在红叶上,白得耀眼。冥币。他默默地念着。胸腔中的火苗腾起又被浇灭,然后游复燃起。他迷惑地站起来朝天空望去,山顶是空荡荡的,只有松风阵阵。阳光温暖而刺目,只是阳光后面,什么也看不清楚。
更多白色的冥币飘落,覆盖着红叶如焰。
琴伤突然狂放地笑起来:“哈哈!陛下赐予我们!感谢陛下吧,乱世风!只有陛下才会赐予我们属于未来的一切,现在的一切、耶和华的一切都该还给陛下!”他用打火机将地上的冥币连同落叶一起点着,火舌舔噬着枫叶,热浪扑面而来。龙吟大吃一惊:“干什么!快灭火!”
“你忘了,陛下就是在火中!”琴伤的笑容邪恶得无比张扬,“我们要表示对他的敬意!”他毫不畏惧地靠近火堆,一只脚已经迈进了火焰。
龙吟再也不能任他这样下去了。他冲过去拦腰一把抱住琴伤,不顾少年的挣扎与叫骂,拖着他就向安全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人们来救火。
山林的管理员很快扑灭了火,龙吟站在旁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卸去了杀手的黑风衣,此刻的龙对生命不再冷漠,他的灵魂中也充满了温暖。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轻视过生命。
最令龙吟头疼的是,今天的一切,又从何而生呢?早知为一个人居然招来这么多麻烦,还不如不接这件事。
杀手的敏锐直觉让他嗅到了一种血腥味,淡淡的,却悠久而绵长。相似的手法,导演了如此之多的戏剧,却一次也没失手,只慢慢地把玩龙吟的反应,这决非一般人。龙吟想着,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掠过,又似乎每一个名字都可以被排除,剩下的名字只有:云娟。好荒唐。
等他回过神来,琴伤已不见踪影。
他突然想起琴伤的一首词,调寄《卜算子》:
寒雨催蛩鸣,人向楼上听。此夜浮尘俱已尽,寒窗多劳形。
淋漓血成字,惨淡花作影。却看新痛惹旧情,欲言已无声。
是啊,欲言已无声。他不知道怎样向琴伤解释。
刑警队的小王悄悄地在队里展开了询问调查。当警察的人天生好奇心强,一看小王打听那晚的事情,便纷纷四处探听那晚发生了什么。甚至还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看上了云扬。
他的解释是怕局里在没有监控器的情况下出什么事。当然,个中原因只有他们清楚。
警局的生人不多,来过几个都该记得。可偏偏小刘睡过去了。许多疑点都指向她,一时满城风雨。她本身又不是个好脾气,一听就火了:“有你们这么推理的么!这不是疑邻偷斧吗!好,怀疑我,那我现在就停职接受审查!”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小刘的怒火不起则已,一起就必有燎原之势。队里的人都亲眼见过她和局长为了一位烈士的事迹争吵,最后逼得局长不得不放弃那点私心,顺从了她的意见。
“你别生气,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不对吗?”云扬和气地说。
没想到这句话让他更不舒服了。“凭什么都有嫌疑就光怀疑我,那天全局里留下的又不只是我一个,为什么那份档案就不是丢了,……为什么就不能是你自己弄丢了?……”她气呼呼地坐进椅子里,将文件夹摔得砰砰响,借以表达她的愤怒。
云扬没办法只得把小王叫出去说了一顿,责备他不该这样去调查,并令他去给小刘道歉。小王一百个想不通,却也只能照办。
她独自站在门外冷笑。她不喜欢得罪人,也不喜欢相信别人,有时候她拒绝来跟她相亲的对象就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让她感到可以信任。
阳光中飞舞着灰尘。空气是不会真正清明起来的。她想。也许梦魇是天下人共同的一种精神体验吧。梦魇带给人的那种被控制与被揭露的恐怖体验,是没有过经历的那些恐怖片导演所不能表现的。
一个中年女勤杂工急急地跑过来,拽住云扬的袖子,把她拉到僻静处,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末了还加了一句:“队长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她最受不了中年妇女那种对人私事极为好奇的眼神,正色道:“这是工作,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认为很有用。”说完一掠头发就准备离开。妇女的眼睛却放出光来:“真的很有用吗?那我是不是该有什么奖励?”
“要是这件事让人知道了,不仅我要挨批,你的工作都可能没了呢!”云扬吓唬了她一句,转身回了办公室。等那女人反应过来问“为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进门了。
组里的人看她脸色不好,都各自做事去了。她闷闷回到桌前,抽出一张复印纸,拿2B铅笔在上面勾勾划划起来。她没学过什么罪犯形象模拟,完全凭感觉。不一会儿,一个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女人形象就浮现出来了。只是,女人没有五官。
这样的女人进出局里,难道警卫会看不到?假定中年妇女没有看错,而且那人又是正大光明进门,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警卫玩忽职守,但是,那两个门卫一向尽责,从无不光彩历史,第二种就是,那个人的易容手段很高。
易容离我们并不远,相反还近得很。一个优秀的化妆师可以让人在十分钟内变得面目全非。云扬追捕过一个很会玩的罪犯,那个人居然敢在人群里与他们擦肩而过,倚仗的就是高明的易容术。
简直是荒唐。天性不服输的云扬气愤地骂了一句。
“叮铃铃——”报警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人们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所以说刑警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心理素质稍差一点都撑不住。
又是一声“叮铃铃——”看小刘赌气窝在角落里整理资料,老胡一把抄起话筒:“喂,您好,110。”其实他应该说是刑警队几组,可是多年不干这活儿,一开口就把自己划进了普通警察。
电话那头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哎,云扬呢,连她姐们的电话也不接啊?”
老胡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把话筒扔给云扬:“你姐们。”
“雪鹤你吃多了,往队里打什么电话!”云扬想也没想就教育了对方一句,接着不耐烦地催她:“有事说,别老占着个报警电话。”
那头的女声银铃一般地笑起来,云扬一愣。这不是雪鹤!她俩从中学时代就是铁哥们,连对方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认识,何况是辨别声音。雪鹤曾经心血来潮地做过一个试验,在娱乐城里找了八十名女子,每人咳嗽两声,和她的咳嗽声一起录下来,结果云扬在听第二遍的时候就找出了她的声音。
“云扬大队长,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哪。那份档案也在我手里,你们这群人,连一桩小小的案子也破不了,要档案干什么?给我烧了算了。别劝我什么相信警察向新政府那通鬼话,我不信你们。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办,你少操份心吧。你要是真有能耐就把我找出来,只怕是我站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我来。”女声骄傲而慵懒,仿佛一只大猫在把玩着手中的老鼠。
云扬一下子坐进转椅,着急又不得不耐心地劝:“我不管你谁,你把档案还我我替你破案,保证给你个公道。”
对方夸张地叹口气,有些失落地回道:“八年了,人事变迁,死的死,逃的逃,你上哪里找去?纵使你找到了,死的也不能复生。我不想害你,我听说过一代警花的神勇。但是你如果妨碍我,那就对不起了,我只想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你别帮,你也帮不了。逃的人即使回来,你也不会认识的。”
“那你还我档案!我告诉你,如果你做什么违法的事,法律是不会放过你的!”
对方根本不理会云扬的警告,她淡淡地说道:“想要档案,今天下午四点,汇统大厦正门,你自己。”说完扣了电话。
话筒里只剩下忙音。空洞的叫人心寒。她呆坐在椅子上,一屋子人的目光射向她。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失败的情绪。她很怕这种感觉。当初,怀抱着无限光荣与梦想的她扔下笔杆拿起手枪,第一枪就打在了自己心上——放弃梦想乃是人生中第一大无奈吧。从此,她就开始害怕失败,害怕再一次不得不放弃。
孙姐绕到她身后,记下了来电显示中的号码。她温情地拍拍云扬,将那张纸递到她面前:“扬,没事儿,啊?咱什么枪林弹雨都不怕,还怕这个吗?走,我帮你去查!”
泪水没有流出便已蒸发。如果说枪林弹雨是山陕交界处的壶口瀑布,那么现在就是黄河下游的地上河段,危险,充满暗流,不知何时会决口。
悠扬的《梁祝》声响起,云扬一下子缓过神来,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去接电话。号码是雪鹤的,她突然感到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雪鹤声如其人,男人听到她的低语都会浮想联翩。“云大队长,今晚你一定要有空哦,你伯父我爸飞回来看我,而且特别提出要见你呢!你要是不来,他的机票你报销,头等舱哦!”
“别别别,我去还不行吗!飞越太平洋的头等舱,给你报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云扬知道雪鹤那个富老爸根本不在乎这点钱,可是作为吃皇粮的人民警察,却是不可以不在乎的。
那头响起了满意的啧啧声:“就是好姐们,有大队长撑腰,小店保准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哎,队长,晚上给你介绍个帅哥,你俩站一块,哎哟,绝配,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太棒了!”雪鹤不自觉地又干起了媒婆这一极古老的行当。
云扬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咬牙切齿骂她:“你少给我扯什么裙带关系,我可告诉你啊,要是把你挑剩下的给我,我可就真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了!”
“少来!装什么少女。歌德说,哪个少女不善怀春?”雪鹤拖长了戏腔说:“看那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没等云扬批评,她就自己挂了电话。
“扬,下午去找那个电话吧,我查了,是个声讯。”孙姐说。
“你们去吧。我得去赴约。”云扬恨恨地说,“莫名其妙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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