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厅的阳光惨淡而哀伤,它从窗外斜照进来,犹如人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细碎的灰尘乱成一团五味杂陈的叹息。两旁的花圈是人离开之后依然摆脱不掉的规矩,人们以此向死者的过去和自己的记忆致哀,它们都随着那个人的去世而一同入土。青色的地砖压抑着灵魂破土而出的希望,宽大的告别厅回荡着灵魂最后的歌声。厅中仰卧着楠木的大棺,周围是一圈白菊,像是出殡是漫天飞舞的冥币,更像西式婚车上代表神圣与纯洁的白花。云娟的身上盖着一层金色的绸缎,安详地睡在桃花与玫瑰花瓣的簇拥下。娇红的花瓣压住了金色绸缎逼人的贵气,却为这凄惨的地方添了一丝暖意。正对面的像框里是云娟的彩色照片,笑靥如花地望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都是雪鹤的主意,她说云娟生前爱美,走也要比别人漂亮。
桃花颜色寄千古,旧梦断魂托三生。云扬站在棺左,默默念着这幅挽联。
西洋划破手腕,鲜血流进这间屋子,染红了白菊的面庞。此时的白菊如同棺中沉睡的美人一般洁净而妩媚,只不过两者天地悬隔。
雪鹤想起当年云娟笔下的工笔仕女,有吴道子之灵气,衣带当风,气韵飞动。她说水做的骨肉有世界上最美的玲珑体态和玲珑心,就像苏小小,即使是死,也要遵守对美的誓言。
这时他才真正了解秋主萧杀的人生况味。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只适于怀伤自己与老师的境遇,柳永的残照当楼,也只适于那软玉温香在千里之外与他发生的共鸣。雪鹤与空珩则是五味杂陈,辛酸的多也沉闷得多,倒是云扬平静些——她已经看惯了生离死别,对于离人,她早已豁然。
他发现自己跟空珩相处久了,不免沾染些文人的酸气,现在他最想说的词居然是红颜薄命。他记得柏杨在《丑陋的中国人》里将喜事与丧事写得一样空洞与麻木,现在看来,是真的,除了偶尔洒来的几声亵渎永眠的脚步声和几张强装悲哀的脸,整个告别仪式如同一场漫长的守灵。
远处传来学校里整点报时的钟声,解除了守灵的煎熬。“六点。酉正了,龙,我们该为她唱《礼魂》了啊!”
礼魂?
“这在她的家乡,是唱给神灵与亡者的曲调,据说只有男人才唱得出。你跟我唱就行了啊,古楚音,没法教的。”空珩走到棺木的正前方,向云娟深深鞠了一躬,便开始吟唱。除了来自古楚地的云娟,没有人听得懂着低沉婉转的说唱。空珩和龙吟的声音在阔大而静寂的告别厅里回响。一切仿佛回到了两千年之前的古楚地,巫师们赤脚在火堆中舞着,向那些漂浮在白云中间的祖先神灵们表示他们无上的敬意。他们唱着《礼魂》,跳着原始的舞蹈,施行着自女娲造人以来就流传着的神秘巫术。火焰将他们的脸庞映得时明时暗,似乎这里是远古的洞穴,先民们正与他们的祖先和亡灵交流。
日已西斜,厅里暗淡得无比压抑,但墙上云娟的笑容却突然明亮起来。云扬的心紧了一下,在这种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许多事情并不取决于一个优秀刑警的唯物主义信仰。
歌声戛然而止。龙吟不知就里,伸头看看前面僵住的空珩,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空珩只是那样站着,什么也不说。
只见空珩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夕阳的余晖,脸上带着怨妇般的神情,满含哀愁地望向不知所措的龙吟,用轻柔的声音说:“龙哥,走吧,跟我走吧,这里离车站不远,我们的列车快到站了。”
雪鹤和云扬满头雾水。雪鹤总觉得这声音听着熟悉,却想不起主人是谁。云扬更是莫名其妙:“空先生,你怎么了?”
“我不是空哥,我是云娟!”空珩(抑或云娟?)挑起眼角瞟了云扬一眼,目光又回到龙吟身上:“走吧,别晚了啊!”
列车、列车……龙吟又想起那个噩梦,那是灵魂的列车啊!莫非,那不是梦,运载灵魂的列车,真的存在于我们未知的某个时空中吗?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开始步步后退,但对面的人却紧逼不舍:“走吧,怕什么,你只要一闭眼,就做到了。”
还真的是云娟的声音啊!雪鹤紧紧抓住云扬的警服,头伏在云扬的肩上,纤长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云扬到底老练,她拍拍雪鹤的后背,定神问道:“空先生,你玩什么呢,你,你别学李玉刚啊!”
“我是云娟,真的,我是。难道,连你,雪鹤,也不认识我了?”他用小指将自己从来都垂在耳边的头发拢到耳后,“我没多少时间了,龙哥,我们走吧,俗话说,千年修得共枕眠,这是孽缘,你自己清楚的,龙。”这是云娟的一个经典动作,眼神从地面一直向上到四十五度角的仰望,在这娇媚的一瞬,已经完成了对人的审视。
龙吟又怕又恨,叫步后退着,双眼却逼视着对面的人。
“云娟,你不能带走龙吟,也不能伤害空珩,你要什么只管说。”云扬的语气明显软了许多。“带不带走是我的事,我现在有身体,照样可以给你龙吟下钉头七箭书,至于空珩,哼,灵魂不能返回身体,那就永远是灵魂了。”她冷笑道。
刑警毕竟是刑警,何况又是个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刑警。云扬在紧急时刻,突然想到前年去西藏游玩,有幸与一位高僧相识,高僧自称是虚云大师转世,能记得前世诸事,历历在目。云扬撇开雪鹤,上前一步道:“云娟,你再这样,我叫西藏的一个高僧来收服你!你想好了,快走,我不会让你在阴间不好过!”
她吃了一惊,咬牙叹气道:“没想到你一个刑警还认识这种人,够狠!好,我走,记得,我不转世不投生,以后我还来。”话音刚落,空珩突然痛苦地手按胸口,一缕白烟自他的心脏处袅袅升起,在每一个人都愣住的时候,空珩脸色灰暗,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后脑重重地磕在青色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幸好雪鹤从来都是开车出行,几个人经过一番折腾终于把空珩连扶带背地弄回了家,甩在床上交给龙吟看管。闲不住的雪鹤和云扬在不宽敞的屋子里溜达起来。不拘小节的空珩一贯到处扔书,她们只得处处小心。愤慨的雪鹤走到厨房,发现根本不会做饭的空珩将所有的杂物都堆进了灶台,看来用秦始皇的方法来解决数的问题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们兴趣盎然地在陈年的灰尘中翻箱倒柜,瓷瓶,光碟,旧音响,甚至还发现了他十七岁时初恋女友的照片,人很柔弱清纯,背面还有几行酸诗,大抵是说爱你的青春美貌没有你睡不着觉之类的,看起来相当琼瑶。
云扬有点职业病,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在碰到了一只紫晶球两盏落地灯三个花瓶后,又在观赏一幅唐卡时不断后退以致撞翻了杯子,雪鹤一边打扫一边骂云扬:“大队长您老小心一点,他这里不适合接客,乱得很,您就消停一会行不行啊!”
“你秦淮岸倒适合接客,你那儿不乱?”云扬给了雪鹤一个白眼。
“全赖大队长照顾。”很甜腻的声音。
TwoColds的《Speedalongasearlyyouth〉摆在空珩的床头,黑色封皮,简约的线条,现代、个性、幽默但不轻松的风格隐隐透出来。下面就是《菊花祭》,明媚灿烂的金菊点缀的黑,哀伤而不滥情,压住人露出笑容的冲动。龙吟随手拿起空最喜欢的TwoColds,缩到墙角读了起来。
床上的空珩缓缓睁开眼睛,昏黄的灯光,他所熟悉的一切。云扬倚在门口:“怎么样,好些了吗?你究竟是怎么了?”“我唱着唱着,就……感觉身体漂起来了,可低头一看,身体还在那儿,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然后,我看见云娟了,我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就……和她打了个招呼,可是……”
“灵魂离体式濒死体验?”云扬惊叫道。
空珩苦笑:“专业名词。你怎么知道这个,这似乎不是你该懂的东西吧。”
她自豪地笑笑:“当年执行任务受了重伤,我有过这体验,后来医生告诉我这是幻觉。”看书的龙吟抬起头来看着云扬的侧脸,执行任务,多么中性的一个词语,可以指她,也可以指我。同样是生死边缘的任务,在人们的眼中看来又是多么不同。同样是除去某些人讨厌的人,她可以在鲜花与掌声中英姿飒爽地开枪,我就得永远穿这黑色的风衣在没有月光照到的地方狂奔。也许这就是道义吧,辛弃疾在《男儿行》中说,古来道义无一真。背叛道义的人,撒旦的追随者,就是我,追风么?
空珩摇摇头,说:“不,一定不是幻觉,在空中的感觉相当平静,很安详,云娟她还好好的……”
云扬敛了笑,突然问:“看什么呢?右上方有什么?”
“没,没看什么。”空珩的目光转回到云扬脸上。
队长离开后,空珩盘腿坐起,开始冥想。龙吟在哗哗地翻动《Speedalongasearlyyouth》,屋中只有书页的声音。他却心游万仞,忽而是古天竺鹿野苑的废墟夕照,忽而是南美雨林中随处可见的漂亮毒蛇,忽而是爱琴海那酒蓝色的水面、盲诗人竖琴里的英雄传说,忽而又是四目相对衣裾飘飞的那年,文弱书生怀里那书卷气浓浓的软玉温香……是啊,他记得,那年送她去加拿大,不像今日已是一个两岁混血儿的母亲。空珩倒没有多少留恋,因为那个叫TwoColds的男人改变了他。那个人在书里写道:“Therearethreerelationsbetweentheyoungmenandwomen:kiss,sex,butthelastisnothing.”
想到这里,空珩猛地一醒。正被TwoColds的文字拨弄得不知所措的龙吟见他脸色好了很多,便放下书说,怎么样,去看看他们,把你家造成什么样子了。
刚到客厅,一个不明飞行物擦着空珩的胸口飞过去,准确落进一只粉彩双耳窄口花瓶里。“什么破核桃,砸不开。”雪鹤嘟哝了一句,空珩立即感觉今天自己是背透了,那个橄榄球形的雕花山核桃是他从拍卖会上买下的乾隆时期遗物,怎料刚巧掉进那个能进不能出的窄口瓶,真是命途多舛。再看那秦淮岸的老板娘,不仅以一个极女性化的姿势仰在沙发上,还将葵花子的皮吐成了一个以瓜子袋为圆心直径一米的圆面。电视上播放着“加油好男儿”的选秀节目,一种让每一个美男子都感到寒冷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
龙吟拍拍正摇花瓶的空珩的肩,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别费劲了,你送我的那个现在还卡在暖瓶里呢!不过,我说啊,哎,我说!”他猛地一喊,才把两个沉浸在无限遐想中的女人叫了回来:“怎么了?”
“这,也八点了,我们是不是……”他刚想说“散了”,但雪鹤一拍手堵住了他的嘴:“哎呀龙哥咱俩真是心有灵犀哎,我和云都饿了,刚才她给她开饭馆一朋友打了个电话,一会送外卖过来。“龙吟听罢只得噤声,倒是云扬和空珩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云扬的朋友很够义气,不一会儿就送了几样云扬最爱吃的菜过来。雪鹤一边吃一边夸那厨师水平牛X还一边打听云队长的个人问题:“你连要什么都没说她就送你最喜欢的,这么了解你,是不是对云队长垂涎已久啊?我雪鹤人称交际花,混迹江湖这几年,劝你一句老话,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都说征服一个人要先征服他的胃,他征服了你的胃,但是你可一定要把眼睛放亮一点哦,一代警花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我怎么没发现你口才不错啊,有当媒婆的天赋啊?”云扬回敬,“空珩你下次要是写媒婆一定把她写进去,给她多安排点烂桃花!”
“大队长您饶了我吧,我估计我只要一写,她不损我个体无完肤算我积德。”
饭毕。云扬狡黠地一笑:“这个,我讲几句啊——咳!咳!”
“鼓掌!”参加会议过多的空珩习惯性地招呼道,却立刻被雪鹤瞪了回去。
“嗯,这个,虽然说开饭馆的是我朋友,可人家挣钱也不容易,而且我们人民警察的宗旨呢,是不拿人民一针一线,所以呢,我就把饭钱给人家了。但是,我是个吃皇粮的,你们一个老板一个作家一个SOHO,怎么着也比我挣钱多不是,这……”“停!”空珩做了个Stop的手势,冲云扬点头道:“婉转的话就不要在我这写字的面前说了,费尽千文(字),还不是只为一文(钱)?来来,大家凑份子!”
云娟下葬的时候只有空珩和雪鹤去了,骨灰盒是特意制作的玻璃的仿古式宫殿,通体晶莹,中间安放着云娟。当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骨灰盒周围时,他们还是流泪了,云娟就在泪水中飞向朝霞满天的地方,身后是赤色的云朵。去的去了,活着的还要继续活下去,节哀吧。这是看守墓园的老人对他们说的话。
这件事似乎让空珩的心情难以平复。清晨,空珩站在菊花的簇拥中对隔墙的龙吟说,他想去江浙一带呆上一段时间,尽管他并不喜欢江南的柔弱与敏感,但在乌镇的碧波与柔橹之间,也许他能静下来,兴许还有意外的收获。
“你什么时候走?”“现在。”空珩笑着说,“哎,帮我照看一下那盆柔弱的四维。”他转身,背后金菊灿烂,明亮地开放在秋日清晨阳光那似有若无的忧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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