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依然是天天噩梦,龙吟总算是等到了与心理学家约定的那一天。按照他的理智,相比空珩的怪力乱神,他更愿意听听科学家的思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在生物学、化学等方面有一定造诣的人。
这些天的遭遇使他心神不安,他感受到了科学的局限,心中那栋完美的科学大厦正摇摇欲坠。空珩也是搞科幻的,但他的科学毕竟只适于未来,对于现实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宇宙命运和黑洞理论简直就是废品。
心理专家的私人办公室里,一切都宛若当日。少年才俊的专家仰在沙发上看那本黑色封皮的小说,阳光懒懒地躺在地面上。然而再来时天地都已变化,何况斯人。
龙吟突然觉得他和秦淮岸的老板娘实在太像了。
“嗨,我们走吧!”专家把书一扔,敏捷地从沙发上翻下来,“只是我那个朋友他脾气怪得很,除了研究,对什么都没兴趣。”专家将门上的智能系统调整至“记录”状态,便放心地同龙吟下楼去了。
车子稳健地驶向城郊,龙吟坐在副驾驶座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一分米高。“哎,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总不能老专家专家地叫吧。”龙吟若无其事地问道。“我叫雪影,原名叫雪麟,因为我喜欢《红楼梦》里‘寒塘渡鹤影’这句,就改了雪影。”龙吟转过头去盯着她:“为什么不叫雪鹤呢?”“你不觉得这很像个女名吗?”雪影观察着后视镜中龙吟的表情,分析着他可能的思维。
这座别墅看起来与小区内的其它小楼并无二致,一样的红瓦白墙,墙下种着几株爬山虎,花坛里的草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过了,只是在门上多了五厘米见方的略带红光的触摸区。
“到了。”雪影走下车去,在触摸区上验证过指纹,门“啪”地打开了,电脑里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欢迎雪影先生光临。”龙吟下了一跳,赶紧闪身进去,却还是被那个该死的智能门重重地打了一下。
科学家的房间似乎也没有太多与众不同的地方,没有想象中的瓶瓶罐罐,也没有一排排难懂的书名,更没有怪模怪样的机器。龙吟怀疑这里应该是雪影的老巢。“在他家小心点,很多东西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个用途。”雪影随手拉开音箱的前罩板,露出一个玻璃转盘。“看,微波炉。”又走过去指着暖气上的红绿小灯道:“垃圾分类处理系统。”
“他自己难道不会弄混?”龙吟问了一个相当废话的问题。
“当然不会!”一块青色地砖弹开,房子的主人缓缓从地下升了上来。——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青年嘛,混在人堆里根本分不出来,除了那双爱因斯坦般深的眼睛之外,跟他、跟雪影没什么区别。但那一瞬间龙吟想起了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
科学家淡淡地一笑:“龙吟先生,您的情况,我大致已经知道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魏,双名燊摩。您的情况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对一切可能有结果的东西都感兴趣,包括人们所说的,伪科学。”
龙吟忍不住笑了起来:“麻烦您再说一遍,您是‘为什么’先生么?”
魏燊摩倒是没有生气,挠挠头说:“也可以这么说。家父生前爱好科学,弥留之际为了激励我的研究,给我改了个谐音‘为什么’的名字。燊,是繁盛的意思,摩,在古代有探究的意思。”龙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看看这座决不是以一个青年的财力能够建起的小楼,再想想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改名的故事,似乎这个“为什么”身上大有文章。
他正出神,魏燊摩抬手在他的小臂上拍了一下,一根针状物刺进了他的皮肤,随即收回,他低头看看,就像被蚂蚁咬了一下。“好,我收集了你的身体信息,现在,跟我上楼吧。”
打开一间不起眼的房门,一张普通的双人床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用古式的黄铜大锁锁住的衣柜静默地站立,窗帘关着,阳光射进来,就有了窗帘的粉色,温柔而平和。房门的右手边是一张大桌子,上面有几台小型的掌上电脑和脑电波分析仪,每一个抽屉都有密码锁。这让龙吟感觉到魏燊摩的身份应该不是假的。
“龙先生,你是做什么的?”魏燊摩突然问。
“自由职业。”这次龙吟底气很足,毕竟他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是空珩的副手了。
“具体做什么,详细一些,我想,您一定知道,在现代社会,跟职业有关的心理问题越来越多。”
他笑笑:“只要技术性不是太强,差不多什么都行,从给局长写演讲稿,到亲自维修卫浴设备,我都干过,不固定。”龙吟这话说得相当有底气,这几件事他确实都干过,甚至有段时间他迷上了刺绣,拜了一个苏州女子为师,几十件绣活被以几百元一件的价格卖掉,不仅小赚一笔,而且,他的温柔和殷勤还让师傅难以忘怀。
“最近呢?”
“给一个写东西的人当助手。”他顿了一下,“这不会跟他的那些灵异故事有关吧?”
魏燊摩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满:“那我们只好用另一种方法来验证了。”
“坐上去。”魏燊摩指着床尾,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他顺从地坐到床尾。他不怕这两个人,如果他们敢加害于他的话,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座小楼不再有人的踪迹。
雪影的话再一次应验了。他的屁股刚触到床面,一条传送带就将他送到床的前部,床头伸出一个连着多条电线的银白色头盔,正好罩住他的头和面部。背后的垫子软软的,让他的身体处于放松的状态。“咔”地一声,机器定位。头盔上一只绿色小灯“叮”“叮”地闪烁。
“你干什么!”龙吟的声音通过头盔内部的通话器传来。
魏燊摩拍拍他的肩:“别紧张,只是马上会有点疼。”他话音刚落,龙吟就感到有几千根针同时刺向他的头皮,他狠狠砸了一下床板,只当是捶魏燊摩的聪明脑袋。
周围安静下来。他的耳畔响起了柔和的轻音乐,曲调舒缓流畅,如人低语。水晶骷髅头那变幻莫测的光芒在他眼前闪耀,安抚着敏感警觉的心,让他真正的松弛下来。接着,三维成像系统形成了一系列飞速闪过的图片,乌镇的青石桥和明清古镇,蓝天白云的田野风光,麦田里身着格子裙的苏格兰姑娘,烟雨迷蒙间的西湖三月……他的意识渐渐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似乎周围又无束光线围绕着他,他在宇宙的虚空里漂浮着。
“龙吟,你是做什么的?”科学家将身子凑近通话器,轻轻地问。
“我,替人消灾。”梦呓般的声音传出。
科学家冷笑一声:“回忆一下你曾经有过的噩梦,然后,忘掉我对你做的,醒来吧。”
十分钟后,头盔撤了下来,龙吟茫然地坐在床上,魏燊摩看着一只与床头相连的PDA的屏幕说:“您的大脑电波很正常,似乎,也不像有什么太大的压力。您可以走了,有些后期结果,我会让雪影交给您。”见龙吟还有些犹豫,他又加上一句:“放心,我只喜欢也只懂研究,您的信息,我是不会外传的。”雪影在一旁道:“就是,我们都得有职业道德。”
“那,你研究是为了什么?”
“你替人消灾又是为了什么?”魏燊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只听他在门外喊:“雪影,带你的人走,不送!”
龙吟又惊又气,收治的关节在咔咔作响,她打开房门愤然离去,背后跟着不知所以然的雪影。
他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刚走进昏暗的楼道,背后就被人拍了一下:“哎,中午睡会儿,下午五点开始云娟的告别仪式,这姑娘在本市没有正式的家,亲人全在湖北山区里,没有具体地址,我们找不到,我们几个,你、我、雪鹤,还有她的姐们云扬,就代替亲人主持这个仪式,别太大意了,啊!”原来是出外购书的空珩,披着一身秋日暖暖的阳光。
“哦。”龙吟勉强笑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空珩推了推眼镜:“我来叫你——唉——”他伸手帮龙吟理浩被风吹成夸张的后现代造型的头发,笑道:“你干什么去了,不会是钻小树林去了吧,这时间也不对啊。你看这鸡窝头。”
“不叫你些色情小说真对不住你这满腹经纶。”龙吟气不打一处来,“改天写个《银瓶梅》,绝对轰动全国。你——”他指着笑得春光灿烂的空珩,似乎很替空珩那一去不复返的纯洁而痛心。
空珩倒是从谏如流:“我写还不成么,你当主角,保证夜夜不空,龙兄别生气!”他绕过龙吟去开门,龙吟只能看到他因忍住笑而不停抽动的双肩。
这就是传说中洁身自好不乱招惹女人的正人君子。其实人都是很有些恶劣的动物,他们的脑子与其它动物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会胡思乱想。龙吟边摇头边开门回家,关门的时候猛一抬头,吓了他一跳。门上赫然悬着一只银色的约有手掌大的倒十字架,其交叉点处是一只长胡子山羊,下面刻着“666”三个数字。他去过德国的科隆大教堂,记得那跨越六百年的建设,记得那挺展俏丽的哥特式建筑给他这个不信神灵的人带来的震撼,记得基督耶稣受苦的场景,仿佛那“拉马撒巴各大尼”的呼声就响在耳畔。他不信神,但他从不渎神。这倒十字架,象征着什么呢?
小院内,正午的阳光像起伏的麦浪一般亲切温暖,有一股新熟麦子的清香。他紧握着那个十字架,看他的邻居在修剪花枝。“第四维”禀赋柔弱,需要经常护理,这是以前邻居对他讲过的。
“空,倒十字架有什么含义吗?”他一手扶着矮墙,尽量平静地问。
空珩抬头看了他一眼:“倒十字架象征着与天主的救恩决裂,撒旦崇拜中经常使用这个。这个对他们来说就等于基督徒的十字架。”他剪下一朵白菊,“怎么,你对撒旦崇拜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些人和网站,不过绝大多数都不是国内的,你英文怎么样?”
那朵白菊截断的茎上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在阳光下颤抖着。生命正鲜活却已结束,真是红颜薄命。龙吟好奇地谈过身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有过崇拜撒旦的历史,参加过不少这样的活动,近两年联系的少了,也不像以前这么狂热,但对他,我依然心存敬意,没有它,人类就没有灵魂。”空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而神圣,但接着他又俏皮地一笑:“我们这行不也就没了么!”
是啊,撒旦的诱惑使我们远离那片地上乐园来到多灾多难的人间,但正是因为它,人才有了智慧,有了意志,有了灵魂,才真的像一个人啊。我又何尝不是撒旦的人。龙吟想。“确实啊,很对。”
空珩露出了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好吧,不过,他的祭坛上可是鲜血淋漓的,你需要把心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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