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歆:秀丽江山TXT版全文电子书,潇湘小说原创网 [【青龙卷】:目录]   第一章 阴家有女初长成    1、流星    2、穿越    3、失忆    4、祭祖    5、圜阓    6、跷家    7、绑架    8、文叔   第二章 落魄王孙起南阳    1、冠礼    2、偶遇    3、掐架    4、闲聊    5、密谋    6、伯姬    7、讖语   第三章 自古红颜多薄命    1、合谋    2、告白    3、突变    4、生死    5、刘良    6、自责    7、勃星   第四章生离死别断人肠    1、联盟    2、骑牛    3、长聚    4、让利    5、投奔    6、生离    7、死别    8、纬图   第五章力挽狂澜战昆阳    1、代价    2、抑情    3、尊帝    4、集兵    5、报讯    6、救援    7、神迹   第六章锋芒毕露祸轻狂    1、赏赐    2、玦杀    3、圈套    4、求婚    [第一章 阴家有女初长成:流星]   和死党们一一通过电话后,却被告知晚上都不能按时赴约,我手里捏着手机,气得险些把手机外壳捏碎。   全都是一群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之前还都信誓旦旦地保证得好好的,说什么等考研完了,一定约个好日子晚上一起去观星。   可巧今天晴空万里,天文台报道晚上会有流星雨,气象台也说今晚无风无雨,正是观星许愿的最好时机,可当我兴冲冲地打电话过去找人时,那票损友却再次不厚道地集体放了我鸽子。   在街上转了两圈,将近五点多的时候天色便慢慢暗了下来。坐在麦当劳餐厅里,透过透明的落地玻璃,我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行人发呆。   终于,在扫光桌上的鸡翅汉堡后,我毅然决定回出租屋拐带室友。   当初为了专心考研,我特意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出租屋是间三室两厅的公寓,一个人住未免太奢侈,为了节省费用,我找了同系女生俞润当室友。过了一个月,俞润又领了个同级但和我们不同系的女生回来当第三同盟军。   那个叫“叶之秋”的女孩子性格有点古怪,平时话不多,鼻梁上老架了副黑边框的眼镜,迄今为止我都没看清这位室友五官到底长什么样。这女孩学习起来也很勤奋,经常躲房里一窝就是大半天。听说她学的专业是考古,爱好的却是天文,都是相当冷门的行当。   我和她实在够不上算有多大的交情,虽然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已达四个月之久。不过,我和另一位可爱的俞润同学,倒是很合得来。   “嘿嘿”笑了两声,我将手里的外卖方便袋晃了晃,掏出钥匙开了大门。   门才打开,没等我用诱惑的嗓音喊一声“俞润!”,就听客厅里撕心裂肺般传来一阵哭声。   “啪嗒!”吓得我把外卖袋失手掉在地上,旋风般冲了进去:“俞——”   客厅内布置整洁,四下无贼、无盗、无强匪……俞润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本打开着的书,手里捧着一大盒面纸,正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哽咽着像是随时要断气似的。   见我冲进来,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瞄了我一眼,随手抽了几张面纸擤鼻涕。   “你……”我抽气,虚惊一场过后觉得腿都有些发软,“你,别告诉我你在看教科书!”   她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拎起膝盖上的那本书,鼻音塞塞的说:“很好看的,你要不要看?”   “好看就看成你这模样?”余光瞟到封皮,不大和平时见俞大小姐捧着的言情小书一样,封皮上题的四个字也很中规中矩。“《独步天下》?你转性啦,居然看起武侠来了?”   武侠倒是我偏好的小说类型,只不过,没见有什么武侠小说能把人感动成俞大小姐那样的。   “不是……”她继续擤鼻涕,“是言情啦,最近很流行的清穿文。”   “哦——”我拖长声音随口应对,回到门口把外卖方便袋捡了起来。那种你爱我、我爱你,爱到死去活来、天崩地裂的小白文我没兴趣。特别是——清朝穿越文!   “又是辫子戏!秃着半个脑袋的男人会长得帅吗?”   “帅啊!”俞润兴奋起来,一双红红的眼睛里绽放出奇异的光芒,“皇太极太帅了……”   我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忍不住兜头一盆冷水泼将过去:“貌似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长得都有碍观瞻,特别是皇太极,据说还是个大胖子,这种男人也称得上一个‘帅’字的话……”   “咻——”一只粉红小猪抱枕闪电般迎头砸来,我眼明脚快的跳了开去。   “你怎么知道他不帅?四百年前的事谁又说得准了?你又没见过皇太极到底长什么样?你凭什么这么诋毁他?”俞润好似一只被人一脚踩中尾巴的猫,浑身的毛在顷刻间全部竖立起来。她瞪着那双恐怖的兔子眼,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张牙舞爪的逼近我,气势相当惊人。   “呃……”我节节后退,果然小猫也有发威的时候,猫尾巴不是那么好踩的。   “你……你也是个后妈!”俞润抽噎了两下,眼眶又开始湿润起来,“你和那个作者一样后妈!呜——我的皇太极,我的阿步……”   砰!随着后背撞上墙壁,我脑门上冷汗都给逼了出来。不得不说,我不碰那些穿越小白文,还真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俞……俞润!你……吃不吃汉堡?是麦香鱼口味哦……”我急忙讨好的提起手中的方便袋,在室友眼前轻轻晃动。   小猫咪果然停止了发威,背上倒竖的毛发也乖乖抚平。可就在认为稳操胜券时,她突然把脸一撇,噘嘴道:“坚决不吃后妈的嗟来之食!”   我差点没摔到地上去。   “吱!”东首第一间房的门扉拉开,熟悉的黑框眼镜从门里飘了出来。   “你没出去啊?”我诧异的看着那幽灵似的身影端着马克杯,走到墙角净水器那儿无声无息的续水。   真是难以相信,我之前还以为叶之秋肯定不在家,不然俞润在客厅折腾得鬼哭狼嚎似的,她怎么就能保持一颗平常心,处变不惊的继续留在房里?   “嗯。”叶之秋的声音淡淡的,“过一会儿会出去吃晚饭。”   “哦。那个……我买了汉堡,你要不要……”   一个“吃”字还没吐出,就听身后俞润含糊不清的说道:“嗯,我想出去吃火锅!”   叶之秋端着氤氲升腾的杯子,镜片后的眼神古怪的闪了下。   我暗叫不妙,连忙一个旋身,只见俞润满口嚼着麦香鱼汉堡,鼓囊囊的腮帮子上下齐动时,仍不忘垂涎的重复:“我已经很久没吃火锅了。”   “吃不撑你!”眼看着一只汉堡在半分钟内被那只原还信誓旦旦,拒绝嗟来之食的红眼猫咪风卷残云般吞下肚,我强忍下一把掐死她的冲动。   叶之秋喝完水后自动回房,就在我打算凭三寸不烂之舌,诱惑俞润陪我出去看流星雨时,她却穿了件鹅黄色的羽绒外套,双肩背了只硕大的登山背包,从房里再次走了出来,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俞润咂吧着嘴,意犹未尽的舔着唇角:“这是去哪?”   “吃饭啊。”她一本正经的回答,“不是说想吃火锅么?”   我目瞪口呆:“你穿成这样出门就为了吃火锅?”   吃火锅需要搞得跟远足一样吗?好像学校门口百米内就有三家火锅店吧!   叶之秋站在玄关准备换鞋,舍弃昨天才买的羊皮小靴,直接挑了双李宁的运动球鞋:“不是。”她弯下腰,平静的回答,“吃完饭我要去爬山。”   “爬山?”半夜三更去爬山,她是不是嫌吃饱了撑的?   叶之秋似乎了解我的困惑,回头笑了下,轻声解释:“晚上有流星雨。”   流星雨……   我眼睛一亮。   怎么就忘了呢,叶之秋的冷门爱好就是天文呀!   “我跟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早点想起来的话,根本就不用花那心思舍近求远的诱拐俞润。   我喜出望外的追上去:“一个人看流星多没意思,这几天考完试我正闲得发慌,不如我陪你吧!”   “唔。”俞润咽下最后一口汉堡,叫道,“那我也要去!等等我,我去穿外套!”   叶之秋靠着墙看着我穿鞋,好奇的问:“你也喜欢观星?”   “呵呵。”我讪笑。   哪里是喜欢观星了,不过是看电视上经常演什么对着流星许愿,梦想就会成真之类的烂俗情节,好奇之余也想附庸风雅的尝试一下。我原是不信这些的,可人一旦着急起来,也就有点病急乱投医的味道了。不管是真是假,总之先祈祷一下,但愿自己三月份的成绩单能够成功PASS。   想起前几天,自己甚至还半推半就被老妈拖到城隍庙去烧香拜拜,我嘴角颤抖的笑容越发尴尬起来。   几分钟后,俞润穿了棉大衣,戴上耳罩、帽子、围巾、手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团粽子般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我们三个人嘻嘻哈哈的跑到离公寓最近的“千禧缘火锅店”搓了一顿,晚上九点多,才带着满身的火锅味从店里出来,打着饱嗝慢腾腾的往市区海拔最高的云台山蹒跚而去。   从千禧缘到云台山山脚,打的的话大概需要五分钟的时间,乘公交车大约十分钟,走路的话二十五分钟。可我们三个立志要减肥消食的女孩子,最后一致选了第三种方式。   九点四十蹭到山脚,等爬上山顶已是十点半。俞润累得嗷嗷直叫,一路后悔的嚷嚷上当,叶之秋爬山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讲,可细细听她喘息声,也能知道她体力要比俞润好很多。   山顶上风有些大,可见天气预报也未必精准,幸而夜空无云,视野极好。仰头望去,墨般的穹庐顶上镶嵌着无数耀眼璀璨星辰,十分抢眼。   “好美……”俞润忘情的伸展双臂,嘴里呵出的白雾一阵阵的消散在风中。   叶之秋稍稍平复气喘后,便从背包里取出天文望远镜,撑起支架,动作熟练的在三分钟内将一架望远镜拼装好。   我在旁边气定神闲的看着她忙活。   “管丽华!”她停下动作,侧目瞟了我两眼,“听说你是跆拳社的?”   “是啊。”毫没方向感的晚风吹得我头发一会东一会西,盖在脸上扎得皮肤痒痒的。   “社团主力?”   “那是自然。”我捋开发丝,得意的笑,“我可是黑带。”   校跆拳社成员两百多人,可黑带级别的算上教练和助教也就九个人,我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主力加精英。   叶之秋露出惊讶的表情:“黑带……一段?”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俞润已在边上抢着说:“错!是二段!”她作出一脸的崇拜状,“丽华好厉害呢,我可是曾经亲眼见她一脚把一个一米九的大块头踹了个狗啃泥……啧啧,帅呆了,酷毙了!”   叶之秋更加意外的拿眼瞄我,好似我是外星生物,镜片后的眼神透着诧异和质疑:“你真有那么厉害?”   “呵呵……”我干笑两声,笑声含糊。   “啊!流星——”俞润突然大叫着打断了我们。   “哪里?哪里?”我和叶之秋两个人急忙抬头,可夜空仍是一成未变的老样子,连根流星的尾巴都没看见。   “我刚才看到了!我看到了!好漂亮的流星,咻地从东往西……”俞润兴奋的大叫。   “切!狗屎运!”我懊恼的挥手,真可惜,居然白白失去一次机会。   叶之秋低头看了看手机:“嗯,天文台说是凌晨一点。照刚才的情形看,也许会提前也说不定。”   一个小时后,星星在天上俏皮的眨眼睛。   两个小时后,星星仍是不知疲倦的眨着眼睛。   三个小时后……   我开始不停的眨起眼睛。   很随意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俞润紧挨着我,把头靠在我肩上,细微的呼吸声伴随着阵阵热气吹进我的颈窝,困意愈发浓烈。   天寒地冻的二月天,我们却守在寒风呼啸的云台山顶上,等候着传说中姗姗来迟的流星雨。   “真是衰运当头。”我揉着几乎粘在一起的眼皮,小声嘟哝,“居然连流星雨也放我鸽子。”   “丽华——”俞润吸了吸鼻子,声音闷涩的说,“我好饿,你有没有带吃的?”   我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个响指:“你是猪投胎的吗?整天不是看小说,就是吃东西?”   俞润痛苦的呻吟一声,也不知是真的饿昏了,还是被我打疼了。一阵风吹来,她瑟缩得打了个寒战,可怜兮兮的说:“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看流星它们也许都回去睡觉了。”   我心里其实也早打起了退堂鼓,听俞润这么一说,于是抬头用眼神询示叶之秋。   “我们不如下次……”   “我给你们讲讲星宿的故事吧。”我的声音被叶之秋突然拔高的音量湮没,她抬手指着星空,笑道,“古人也爱观星,他们常常把星象看成是天命谶纬的提示,这在今天看来愚昧而又迷信,可在当时却十分流行,算是个时尚而又神秘的东西吧……”   我用手捂着嘴,偷偷的打了个哈欠,说实在的,我对这些天文星象之类的东西兴趣不大。   叶之秋的话倒是引起了俞润的兴趣,她坐直身子说道:“我知道雅典娜的圣斗士,黄金十二宫!”   “嗯哼……”叶之秋略显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你没说错……不过,那是‘舶来品’,中国古代的天文研究,是按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来划分的……”   “啊,二十八宿,这个我也知道,南方朱雀,有鬼宿、星宿、柳宿、井宿、张宿、翼宿、轸宿……”   “诶,你怎么知道?你也对二十八宿有研究吗?”   俞润得意的笑:“《不可思议的游戏》里有讲啊,我最喜欢星宿了!”   “什么是……不可思议的游戏?”   “动画啊!我初中时就看过了,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呢。那里面的男孩子都好帅啊……”   我站在离她俩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见叶之秋用手扶着镜框,肩膀微微发颤的气闷样,忍不住转过身憋着声音大笑起来。   就知道会是这样,俞润这家伙,最大的知识库来源就只有小白文加小白动漫。   天文星象,那大概是她八辈子都不可能真正弄懂的东西!   俞润一扫之前的困倦之态,扯着叶之秋滔滔不绝的讲着动漫里头的情节。我找了棵大树,背靠在树干上,既挡风又解乏的偷懒。就在我眼皮耷拉下来时,叶之秋终于按捺不住的爆发出来:“Stop!现在我们只讲二十八宿,不讲帅哥,OK?”   俞润不解的反问:“为什么?二十八宿明明都是帅哥来的……”   叶之秋几欲抓狂:“二十八宿是星体,不是人!天体划分四等分,分别是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南方朱雀。用二十八宿代表为,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   “没错啊!二十八宿代表二十八个帅哥,没冲突啊……”   听着两人鸡同鸭讲的对话,我再也憋不住了,一个不小心,哈哈笑出声来。   这样热闹的夜晚,其实也挺有趣的,我们这三个同住了四五个月的室友之间,原本一直存在的那种陌生隔阂,就在这样的打打闹闹中奇迹般的消失了。   寂寞冷清的夜空,猝然闪亮的划过一道璀璨光芒。我无意间瞥及,“哦”了声,瞪大眼睛站了起来。   “是……流星!”我惊喜无限,“流星雨终于来了!”   我兴奋的大声叫嚷,可是一旁的叶之秋和俞润两个人却是置若罔闻,似乎完全沉浸在拌嘴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变化。   一颗!两颗……原本高高悬挂在夜空中的闪耀星辰,这会儿却像是下雨般,接二连三的从天上坠落,在寂静的深夜迸发出不同寻常的灿烂!   在那一刻,我激动得忘了呼吸,大约过了半分钟,只听叶之秋的声音惊讶的叫道:“啊,星陨凡尘,紫微横空……”   她的话还没讲完,我猛地感觉眼前一亮,天上似乎有团火焰突然燃烧起来一般,热浪扑面,灼痛了我的双目。我低呼一声,伸手遮挡在眼前。只不过一瞬,光亮陡然消逝,我小心翼翼的睁眼抬头,却见黑缎般的夜空竟诡异的扭曲起来,无数星辰盘旋流转,转瞬间已飞快的交织成一幅幅瑰丽的图形。   我倒抽一口冷气,心里又惊又怕,左右环顾,竟然没找着叶之秋与俞润的身影。我刚想放声大喊,眼前景象突然再度发生变幻。   耳畔回荡起数声野兽的嘶鸣,茫茫穹庐之上,赫然盘踞着四只面目狰狞的庞然大物!   青龙盘旋东方,箕张的龙爪似能撕裂万物!   白虎咆啸西方,奔腾如雷,迅猛无比!   北面黑龟与青蛇交缠,合二为一!   南面一只朱色雀鸟张扬羽翼,带起熊熊烈火!   我彻底吓傻了眼,心中恐惧感剧增,颤栗着双腿勉强往后退去。   左脚微错,才堪堪退了一步,陡然察觉脚下踩了个空,身子倏地从高空坠落……   “啊——” [第一章 阴家有女初长成:穿越]   “啊……”   喊声噎在了喉咙里,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在尖叫了,可是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却是超乎寻常的微弱。   刚才是在做梦吧?!   黑暗中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着。我缓缓睁开眼睑,夜色如墨,房间里漆黑一片……   我轻轻吁了口气,果然是梦呢!   只是这个梦境未免真实得太过惊悚和刺激了!等天亮,一定要跟俞润好好掰掰梦里的八卦,还有那个叶之秋……那么冷静的叶之秋,居然会被俞润搞得抓狂,真是好笑。   我笑着摇了摇头,感觉有些渴,于是习惯性的伸手去摸床头柜。可没想摸了个空。奇怪的“咦”了声,我起身探长右手,指间流动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气,身侧仍是空空荡荡的,毫无任何可着落的固体。   “不会是俞润又把我的床头灯给拆走了吧?”我纳闷的掀被下床。   “咝——好冷!”哆嗦着挪到床沿,脚踩到地面时,感觉怪怪的,很不对劲,“怎么搞的?床板变得这么低?”   床上一时半会儿竟摸不到一件衣服,我冻得实在不行,索性直接拖了被子裹上身:“怎么这么重?”脚在地上划拉几下,却没碰到鞋子,没办法,我只得试着点着脚趾起身。幸好地面不凉,倒像是铺了层榻榻米,我又试着踩了下,越发困惑起来:“难道我没睡在自己房里?我这是在道馆?”   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脑袋里空空如野,就好像电脑刚刚死机重启般,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会是社团聚会,自己又像上次那样喝醉了,然后那些忙着去约会的师弟师妹们,直接把我丢进了跆拳社的休息室?   “真是没人性的家伙!”估算着休息室的日光灯开关应该在靠门口,我嘟嘟囔囔的摸黑走了两步,可没等我迈出第三步,就听“砰”地声,脑门直接撞上一堵墙,顿时眼冒金星,痛得我弯下腰去。   “啊——咝咝……”我捂着额头,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别让我再逮到你们,不然有你们好看!”   等天亮抓到他们,非一个个的揭了他们皮不可!   忍痛转身,晕头转向之间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路的,等我三步一颠的晃到屋外时,却被眼前匪夷所思的景象给吓懵了!   月朗星稀,晕黄的月光冷冷清清的洒在庭院中,院中堆石,围起一个小小的池塘,池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月光从冰面上直接反射回来,生生的刺痛我的双眼。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树梢上的枝叶沙沙作响,院中有两团蜷缩的黑影呼啦蹿起,一怒冲天。   我唬得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一颗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那两团黑影在院子里盘旋片刻敛翅落下,我这才看清原来是两只鹳鹤。   但是……为什么这里会有鹤?为什么眼前看到的连绵房舍院落,都是古建筑,就好像……就好像郊区的城隍庙一般。   身后突然有沙沙的细微脚步声靠近,我警觉回头。   一团白色的身影从一间小屋内走了出来,揉着困涩的眼睛,看到我时,面上一愣,似乎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姑娘?”   我张大了嘴,嘴里才嘀咕一句:“见鬼……”那白色的人影飞快的冲到我面前,屈膝跪下,视线与我相平:“姑娘!你怎么起来了?你……你裹着被子作甚?”   我只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直蹿上来,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姑娘?   眼前这个一脸雪白,披着一头及膝长发,穿了一袭白裳长裾,犹如鬼魅般的小女孩,居然喊我“姑娘”?   她喊我“姑姑”还差不多。   “胭脂……”远远的,漆黑的长廊尽头有个幽柔的声音飘了过来,“我听见你在喊人,是不是丽华她又怎样了?”   “表姑娘!”小女孩焦急的回头,“快来劝劝姑娘吧,她坐在风口,冻得脸都紫了……”   “丽华!”随着橘黄色的光源逐渐逼近,一名大约十五六岁的青衣少女手持烛台娉婷而至,和小女孩的装扮相似,同样是长发垂肩,裙裾迤地,只是青衣少女容颜姣丽,更胜一筹。   “丽华……”少女俯下身来,顺势将左手贴上我的前额,掌心触到方才撞出的大包时,我吃痛的往后一缩。“丽华……你的烧刚退,应该在床上躺着好好休息,不能乱跑。这里太冷了,我先扶你回房好么?”   “你……”我诧异的看着她,再次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位异装少女,“你们是人是鬼?”   少女大大怔住,持烛的手微微一颤,烛火摇曳,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分外惨淡。   一旁半蹲半跪着的小女孩“啊”地声低呼,双肩微颤着潸然泪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表姑娘……姑娘她、她好可怜啊……”   “嘘!胭脂,噤声!”少女紧张的蹙起了眉头,“扶你家姑娘回房,千万别让她嚷嚷,若像上次那样吵醒了表哥……”   “是,是,奴婢省得了。”胭脂打了寒噤,连忙合臂来拖我。   我茫然的抓着被衾不松手,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重重包围住我。那个叫“胭脂”的女孩子,手心是滚烫火热的,这是人的体温。   到底是怎么回事?   “姑娘,求求你,快随奴婢回房吧!”胭脂含泪的表情说不出的楚楚可怜,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静观其变。顺势从地上爬起,我小心翼翼的跟着她回房。   身侧青衣少女擎着烛台,亦步亦趋。   回到房间,胭脂神情紧张的把两扇门阖上,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房内的一盏灯台点亮。随着烛火的袅袅亮起,我终于把房内的整个布置看了个一清二楚。   青幔罗帐,长案矮榻……猛回头,胭脂点燃的赫然是一盏青玉鹤足灯,鹤尾托着一环形灯盘,三枝灯柱上插着三枝腕臂粗细的白蜡烛。   一阵天旋地转,我只觉得呼吸窒息,心脏刹那间停止了跳动般,僵直的呆在当场!   “丽华!”青衣少女早已放下烛台,旋身急急的抱住我的双肩,微微摇晃,“你到底又怎么了?眼瞅着身上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这样糟践自己,值得么?丽华!丽华!你倒是说句话啊,你难道……真的病糊涂了?病得……连我都不认得了?”   “我……”我嘶哑的开口,看着对方那张担忧、诚恳的脸,想笑却又想不出来。这是在拍电视剧么?还是……一个荒谬的念头蓦然钻进我的脑海里,我不禁脱口问道,“这算是什么朝代?”   原以为少女会惊讶,却没想她只是脸色略微一黯,反而更加怜惜的望着我:“你还是忘了他吧,如今新国皇帝已经坐稳江山,这是没法改变的事了。他原还算是个没落的皇室宗亲,可如今新皇已废了旧朝宗室,他什么都不是了。阴家好歹在新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且不说你们门不当户不对,只说……只说他……”她咬了咬唇,定定的看着我,似是下定狠心般毅然说道,“他心里根本没你,三年前他刚行完冠礼,我便托哥哥去问了,他听到你的名字后,只是一笑哂之,之后便去了长安,初时尚闻他在太学潜心研读《尚书》,后来便是杳无音讯。丽华,你听我说,今日你在这里就算是为他憔悴得死了,他也不会难过一丁点,你可明白?你……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我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她说的话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难道说……真的穿越了?   而且还是穿到一个未知的空间!   新国?这算哪个国家?   苍天啊!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向俞润学习,多看言情小白文,晚上躺床上时一定拼命做着穿越的痴梦!   求求你,让我回到现实中去吧!拜托让这一切都成为一场梦!   额头上的淤肿在隐隐作痛,我心里凉了一大半,那么清晰的痛觉啊,我——并不是在做梦!   “丽华……”少女哀痛的喊。   “你是谁?”我有气无力的问,“我……又是谁?”   “姑娘……”胭脂捂着嘴,难以克制的低声呜咽,眼泪如断线的珠儿簌簌落下。   青衣少女脸色一白,抓着我的手指猛地收紧,吸气:“忘了么?当真……罢罢,这样也好!也好……”她嘴唇哆嗦着,眼眶中已有盈盈泪光,“你记住,我是你表姐邓婵,你是阴府千金——阴姬丽华!”    [第一章 阴家有女初长成:失忆]   阴府千金阴丽华,南阳新野人氏,年方十三……   对镜敛妆,铜镜中映照出一张稚嫩的脸孔。瓜子脸,眉毛偏浓,双眼皮,鼻梁高挺,单就五官拆开看,只一张嘴生得最好,唇形饱满,棱角分明。   老妈常说,嘴大吃八方!小时候可没少夸这张遗传自她的嘴长得好看又实用!   我重重的叹了口气,铜镜中的那个人分明有着我自己的容貌和五官,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却成了一副严重缩水后的版本。   十三岁……满打满算,虚龄也仅仅才十四岁,如果放在现代,这个岁数应该还在上初一。   忍不住翻白眼,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在十三岁的时候穿过来得了?至少可以逃掉十年枯燥繁重的课业!   胭脂安静的替我梳着长发,我眼珠上挑,瞥见邓婵额前缀着一串兰花珍珠饰物。那原没什么稀奇,只是恰好窗外一缕阳光斜斜照进屋内,光斑舞耀间,那朵兰花的花瓣上竟是奇异的闪现出一抹璀璨光泽。   “金子?”   古代人还真是有钱,特别是像邓婵这样的千金大小姐,穿金戴银不在话下……嗯,我是否该考虑卷一些首饰放身上,保不准自己哪天就又穿回去了呢?   “噗哧!”身后的胭脂掩唇轻笑,在邓婵凌厉的瞪视下,讪讪的低下了头。   “这是华胜。”她手指灵巧的将额前饰物摘下,轻轻搁到我手里。   串珠的丝线乃是三股蚕丝,华胜看似贵重,入手却是极轻,细看之下才发觉原来那朵兰花饰物并非是真金打成,而是铁制。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做工也不见得有多精致,只是在那些兰花花瓣上贴了一层会发光的鎏金金叶,花瓣下衬托的枝叶表面贴上一层翠羽,使之光泽鲜艳夺目。   贴翠!   不期然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个词汇。好像曾听叶之秋提起过,说古代的这种贴翠工艺,足可以现代的镶嵌翡翠珠宝工艺相媲美,不遑多让。   那么,这应该是件很值钱的东西了。   “唉……”幽幽的,身侧的邓婵伤感的叹了口气,“你是真的忘了……忘得那么彻底。”   “表姑娘。”胭脂小声的提醒。   邓婵恍然,连忙尴尬的掩饰道:“啊,瞧我又在胡说了。”   我无声的将手中的华胜还给邓婵,她其实可真没说错,我想不忘得彻底都不行!   胭脂替我梳顺长发后,并没像邓婵那样用玉簪环髻绾发,只是用一根丝带将长发在腰部打上结。我照了照镜子,清汤挂面的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自己成人的模样,至少在现代画了彩妆后的我,比镜子里的那张脸绝对要顺眼得多。   现在的样子……有点憨傻。   望着铜镜里那张不算明朗的脸型,一丝惆怅悄然爬上我心头。   这并不是我该呆的地方,我想家了,想父母,想朋友,想……下个月即将公布的考研成绩。   前额突然一阵冰凉,我猛地回过神,却见邓婵微笑着将那件华胜戴到了我的额前:“头上肿了一个包呢,用这个遮一下吧。”   “可这是你的……”   “自家姐妹,分什么彼此?”   正客套着,胭脂忽然俯下身来低声道:“姑娘,大公子来了。”话里莫名的带着颤音。   邓婵神色一凛,和胭脂一起飞快的移向门口,我原想跟过去,可是没曾想跪坐的时间太久,两条腿居然麻了。   门被打开的同时,我僵着发麻的下半身,扑通侧翻在榻席上。   “表哥!”邓婵的声音唯唯诺诺的,似乎还带着一抹难言的讨好。   我仍在席上痛苦挣扎,这时一双雪白的袜子突然出现在我眼前,顺着那双脚往上仰视,我意外的对上一双冰冷的黑眸。   高冠长袍,紫黑色的肥袖直裾深衣,襟口绣着卷云花纹,更显底蕴深沉,一如其人。我呲牙吸气,莫名的被眼前这位凛冽男子的气势所震住。   多年练习跆拳道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年岁看似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在注视我片刻后,缓缓伸出手来:“听说你病势大好,我原还不信,今日得见,婵儿所言果然非虚。”他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使劲往上一提,便像抓小鸡似的把我轻松拎了起来,“丽华,你的气色好多了。”   他的手异常滚烫,烫得我手心猛出虚汗。   我连忙侧低下头,装出一副羞怯的模样,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他是谁?大公子……我该如何称呼他?   下颚突然被捏住,强行抬起,年轻男子的眼梢飞斜,使得他眼神凌厉之中又兼带了一分妩媚。很少有男人长了一对桃花眼却还能给人以一种威严气势的,我在被动的对上他的眼眸后,猝然怔住了。   “不记得我了,嗯?”嗓音低醇悦耳。   我干笑两声:“呃……有点眼熟……”   年轻男子一愣,但随即恢复如常,笑问:“婵儿说你病糊涂了,不再记得以前的事,可是真的?”   “也许……有可能。”   “好!忘得好!”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高兴起来,“那么,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丽华你记住,我是你大哥——次伯。”   阴家在新野是个大户,据说仅是良田便有七百顷,家中子弟、宗室、门客数千人。   外在的东西我尚看不见摸不着,但是说起阴宅,确是大得离谱。   我并不清楚新朝的宅院风格到底是怎样的,但是阴家却是占地极广,像座小城堡似的——以宅第为中心,四周筑高墙,四角上分别筑有两层式角楼。宅第格局又分为东西两部分,西边是住宅,分为大门、中门、厅堂自南向北连在一条轴线上;东边又分前后两院,在廊庑围绕下,前院挖有水井,后院搭建一座五层式望楼。   穿过中閤便是后堂,厨房、仓库、马厩以及奴仆下人的住处都在那里,最夸张的是,那里居然还有一座脊庑殿式武库,库中兵械架上摆放着刀剑、弓弩、二戟、三矛……数不胜数。   整个阴家府邸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座小型宫殿。   把这些一点点的看在眼里,吸收消化,默记进心里后,我只能无比感慨的自我安慰,好歹自己也算是个富贵小姐命,没有穿越到穷苦百姓家,不然的话,以这里差别于现代的落后条件生活,还不知道要怎么哭死呢。   至少落在阴家,完全不用为吃穿发愁,不用为温饱担忧。   我现在所处的国家名叫“新”,是个名副其实新建的国家,如今也不过才是新朝建国的第十个年头——天凤四年,年末。   仰天望着碧蓝的天空缓慢移动的云丝,我自嘲的想,这个时代算是中国历史上的哪个时间呢?哪个都不是吧?新国……只怕是架空的异空间了。   真是可怜啊,在现代苦苦奋斗了十数年,虽然说不上学富五车,好歹也算熬到了大学毕业。可是偏偏沦落到这里……   低头瞥了眼手中的竹简,我嘴角抽动,再次哭笑不得。   在这里,别说大学,就是小学拼音的知识只怕也用不上。   这里没有纸张,文字记载都书写在竹简或是木牍上,而字体……用的是我连蒙带猜,勉强可以看懂的篆体!   可怜我堂堂准硕士生,如今却成了个半文盲!   “你在想什么?”冷不防的头顶有个声音问道。   我想也不想,随口回答:“在想家。”   “家?”对方困惑。   猛地清醒,我抬头看去,邓婵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身上穿了件绿色深衣,乌黑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撩起,说不尽的妩媚动人。她低下头来,眸底笼上一层黯淡与失落:“你想家做什么?我倒是要回家了。”   “什么?”我一时没能明白她的意思,起身从榻上下来。   “过几日便是元日,我哥哥派人来接我回去了。”   “噢。”愣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元日”应该是指春节。   如果还在现代,应该也是将近岁末,即将迎来新的一年……可惜,现在我却不得不在这个鬼地方辞旧迎新。   “你回家?”我终于明白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你回哪的家?”   邓婵笑了,眼中的落寂更浓:“回我自己的家呀!我总不能在阴家赖一辈子……”   我眼珠滴溜溜的转动,邓婵她……其实偷偷喜欢着我名义上的那个大哥吧?就这几天看来,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她的眼睛便会不自觉的往那个地方瞟。   俊男靓女,看起来很登对啊。   “邓……表姐,你喜欢我大哥吧?”我决定开门见山。   留心观测邓婵的表情,她果然涨红了脸,结巴道:“你……你胡……胡说什么。”   “喜欢就喜欢啰!那有什么?”我笑着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喜欢就去跟他表白啊!偷偷暗恋有什么意思呢?”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丽华,你……”   “我难道说的不对吗?”我开始发扬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思想和作为,“你的心意如果不说出来,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就算被他拒绝,但起码你争取过了呀?”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她憋得耳根都红了,小声的惋叹,“就和你喜欢刘秀一样,我和你大哥也是不会有结果的。”   “刘秀?”我对于这个陌生的名字起了好奇,“他是谁?你说我……喜欢他?”   “啊,不……不是。”她言辞闪烁的回避问题,“那个……我一会儿就走,就不和表哥告辞了,你……你记得替我转告一声。”   “那你过完年还来么?”邓婵也算是我到这里来后,结识的第一位朋友,虽然说不上很熟,但至少她能陪我说说话。   总觉得,在以前的阴丽华身上必然发生过某些事,以至于被我取代后,所有人非但不以为忤,居然还表现得像是喜闻乐见似的。   “不一定。也许……”她哀伤的闭上眼,脸上是深刻的痛楚,“也许……”   远处传来阵阵凌乱的马蹄声响,邓婵挽着我的手,两人同时转身侧目。中门大开,两匹白驹由远驰近,竞相角逐。马驹上分别驼着一名华服少年,众多扈从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行人经中门后左转,转瞬没了踪影。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好奇的问:“他们是谁?”   能在阴家内宅肆意驰骋的人,应该不会普通角色吧。   “那是你的弟弟,兴儿和就儿。”邓婵收回目光,担忧的看向我,“丽华,我真放心不下,你的病……”   “那你嫁我大哥,做我嫂嫂,照顾我一辈子,岂不是两全其美?”我笑嘻嘻的开她玩笑。   她赧颜一笑,笑容透着尴尬:“丽华,你忘了,你已经有大嫂了。”   寒风卷着地上未及扫尽的残雪,带来一股彻骨的冷意。望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脸上流露出的哀伤与失落,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没来由的被揪紧了。 [第一章 阴家有女初长成:祭祖]   元日,又称元旦、正旦、朔旦、正朔、正朝、元会……形形色色的叫法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让我一时有点缓不过劲。   除夕这日,天色才刚擦黑,初来乍到的我竟是有幸见识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仪式——逐傩。   原本“我”体弱气虚,胭脂奉命在房里陪我早早安歇,可是我一听窗外飘来的震天锣鼓齐鸣,哪还按捺得住。   胭脂是个奴婢,我说往东她不敢往西,于是强行出了门,瞧了好一场热闹。   所谓的傩舞,最初给我的观感是类似非洲野人跳的那种驱魔舞,印象最深的就是电视上常播的纪录片,一堆黑人手举长矛围着篝火抽风似的跳跃。   不得不承认,刹那间看到如此相似的一幕,我的心情万分的激动与震撼,因为虽然才来的时间不长,可是这里的人给我的感觉都是斯斯文文、彬彬有礼,做事特别温吞的那一类型。很难想象这么斯文古典的人抽风似的跳驱魔舞。   我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遇上不明白的,不容易憋肚子里,更何况我正处于“失忆”中,便顺理成章的以遗忘为由抓着胭脂问东问西。   她讲话条理也不是很分明,我问了老半天,才弄明白了个大概。   这是一种傩舞,这里的风俗是在除夕夜里举行逐傩仪式,为的是驱鬼逐疫。   从身高体形上判断,那些跳傩舞的人清一色的是小孩子,为首领舞之人穿玄黑色上衣,朱红色下裳,头上罩了一张面具,狰狞可怖。我匆匆一瞥,火光映照下,面具上明晃晃的瞪着金光闪闪的四只大眼睛,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毛,急忙把目光移开。   “姑娘,那是方相……”   领舞的名曰方相,我依着胭脂所指看下去,见那方相掌蒙熊皮,一手持矛,一手持盾,身后跟随着十二个孩子,也是头蒙面具。我不敢再去直视那些面具,只见这些孩子手持长矛,分四面八方做冲刺状。   我看得津津有味,这些孩子腾挪跳跃,舞姿矫健,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美。   除了这十三名在场中跳傩的孩子外,周围还有一大群十多岁的小孩子,发顶包着红色帻巾,手持火把,起哄似的一齐呐喊:“甲作食歹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   我完全听不明白,忙问胭脂,胭脂小声道:“这说的是十二神将……”   我连听数遍,总算记住了,一共十二个——甲作、胇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神将的名字不但奇怪还拗口,这个架空的时代还真是有趣,搞出的花样都透着稀奇古怪,有时候感觉这里的风俗文化很古典雅致,有时候又觉得十分古朴原始,处处充满了神秘与矛盾,跟我在电视上看过的任何古装片都靠不上边。   一时心里不由一阵空虚发闷,除夕夜,原是全家团圆的时候,往年的这个时候,我早该在家和老爸老妈一起吃年夜饭,看八点档的春晚……   黯然之余便想拉着胭脂回房睡去,正低头欲走,猛地眼前一花,一张狰狞恐怖的脸凑到我跟前。我吓了一跳,往后错开一步,全身绷紧,若非身上穿着直裾深衣,束住了双腿,想必此刻右脚已毫不犹豫的踢了出去。   “嗤。”虽然低不可闻,但靠得实在近,到底还是让我听到了那一声嗤笑,竟是带着一种不屑嘲讽的口吻。   是谁?居然敢对贵为阴家千金的我如此无礼?我不悦的蹙起了眉,胭脂紧张的伸手扶住我,似是怕我惊讶之余虚软摔倒。   那张面具上有着与众不同的四只金黄色眼睛,那是方相的面具!我的手掩在衣袖里,五指已紧紧握在一起。   管你是谁,敢这么吓唬人,如果真是出于恶意,我非揍扁你不可。   持矛的手缓缓移到面具上,然后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具边缘缓缓往上一推,面具下露出一张虽显稚气,却颇为清秀的少年脸容。   也不过才十岁的样子,一双眼却犀利的透着轻慢与冷峻,脸部轮廓分明,五官似曾相识。   “二公子!”胭脂惊呼一声,仓皇行礼。   我心里一跳,猛然想起,这少年的五官样貌之所以看着眼熟,是因为他的长相与我竟有五分相似。   他的嘴角勾起,又是一声嗤然冷笑,重新把面具戴上,一蹦一跳的从我身边跳过,后面仍是跟着手舞足蹈的十二神将。众人簇拥,哄笑着尾随他们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往大门外走去。   “姑娘,二公子刚才特意过来替你祈福呢。”胭脂松了口气,开心的笑道。   “这话怎么说?”祈福?我看他刚才的样子摆明就是故意吓人,像个喜欢恶作剧整人的孩子。   “方相与神将本就是负责驱逐鬼祟病疫,姑娘病了那许久,二公子今日扮方相,特意到姑娘跟前跳傩,逐傩驱鬼……这下可好了,大伙儿刚才把秽疫送出门,姑娘的病可见是要马上好起来了……”   这种迷信鬼神的说法,让我想到了巫医,不禁讪笑两声,应付道:“是啊,是啊,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除夕夜里如此折腾了一宿,好容易挨着床迷迷糊糊的睡去,没过多久,就听屋外响起一片噼啪乱响,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大年初一,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元日早晨,我在雄鸡高唱以及鞭炮声响中从床上爬了起来。   等我梳理完毕,兴冲冲的跑出去一看,才知外头并非是在放鞭炮。   一群人围在堂阶前往火堆里扔一段段削好的竹节,一边扔一边笑嘻嘻的喊:“辟山臊恶鬼——爆竹保平安——”竹节一经烧烤,便立即发出噼噼叭叭类似鞭炮的动静。   这可真是大开眼界,原来即使没有火药做成的鞭炮和炮仗,这个时代的古人也能弄出与众不同的年味来。   我眨巴眼,慢慢咧大了嘴笑,忽然脸颊上一凉,竟是兜头溅了一脸的水珠。这天气虽冷,却是万里晴空,没有半片云彩,自然不可能是突降细雨。   我又惊又气的转过身去,正欲发作,那头莲步姗姗的走过来一群女子。领头的是位十七八岁的婉约女子,貌不出众,却难得的行如飘柳,步履婀娜,而她……也恰好姓柳。   她是我大嫂——柳姬,正是那位让邓婵因此钦羡自哀的幸运女子。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我无从得知,反正这里的女人都习惯在自己的姓后缀个“姬”、“氏”、“女”之类的字权当自己的姓名,真正的名字反倒不被人熟记。   新朝的人在名字和称呼上非常奇怪,就像我那个名义上的大哥一样,“次伯”并非是他的真正名字,他本名为一个“识”字,次伯乃是他的字。   姓阴名识,字次伯。   记得我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还傻傻的问邓婵,为什么我没有字。她笑着答复:“等你及笄,若要小字,让你哥哥取来便是。”   柳姬笑吟吟的走在前头,手里持着一截树枝,边行边做四处挥扬状。她身后跟了一群仆从,亦步亦趋。贴身丫鬟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漆器方盘,盘上搁着一碗略显浑浊的汤水。   这会儿柳姬正是用树枝蘸了那碗里的汤水,一路洒来。   我微微皱眉,抬手欲擦去脸上的水渍,忽听一路行来,道旁的人欢声笑语不断,竟是以淋到汤水为喜。   “小姑。”柳姬冲我亲昵一笑,眼眉温柔可亲。   我忙笨拙的回了个礼,心不甘情不愿的喊了声:“嫂嫂。”末了又补了句,“新年快乐。”   我原想说的是:“新年快乐,红包拿来!”话出口时临时改了词,红包是万万不敢当真问她讨的。   柳姬微微一愣,转瞬笑起:“小姑气色好多了,听说昨儿个夜里二叔为小姑逐傩了……”眼中笑意盈盈。   我见她没恶意,说话的口吻语气倒像是真替我开心,于是放松心情,笑道:“丽华给嫂嫂添累了。”   她惊讶道:“哪的话,小姑折煞我了。”说完亲热的过来挽我的手。   我顺手从她手里接过树枝,好奇道:“这是在做什么?”   柳姬表情一呆,好在她即使惊讶我的奇怪表现,却不会当面给我难堪,反而善解人意的解释道:“这是桃枝。”指着那碗汤水,“这是桃汤……驱鬼辟邪用的。”   “桃汤?”凑近了,我敏感的闻到了一缕淡淡香气,“怎么有股酒味?”   “确是用桃煮的酒……”   柳姬教我如何用桃枝蘸了桃汤挥洒,一个早上,我几乎跟着她走遍了阴家大大小小各处的房舍。   临近中午时分,一天的重头戏——祭祀终于开始了。大家族的规矩、讲究自然也大,阴识作为长房长子,在阴家的地位赫然已成一家之主,整场祭祀便是由他领头。   祭典开始前,有两个捧着礼器的丫鬟不小心打翻了贡果,当时阴识只是不动声色皱了皱眉,也没见他如何动怒发火。我原还暗赞他好脾气,可没想,紧接着他身后有人过来粗暴的将那两丫鬟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看着两人哭天喊地的被拖走,阴识却仍是无动于衷的表情,联想到那日胭脂微颤的声音与胆怯的表情,我终于有点理解她的惧意来自何处了。   阴识,一个非常人可以随意触怒的男子。   虽然,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出头。   他并非是阴丽华的同母哥哥,阴丽华的生母姓邓,论起辈来乃是邓婵的同宗姑母。阴识自小丧母,邓氏进门时他年岁尚幼,可阴家上下却无人敢忽视他这个嫡长子的存在,即便是邓氏后来在生了女儿阴丽华之后,又接连诞下次子阴兴、三子阴就。   子以母贵,一个失去母亲守护的孩子,居然还能在这么庞大而复杂的家族中成长得如此优秀出色,阴识,果然不是个等闲之辈。   有了这层认知之后,一向识时务的我决定为求日后过得舒坦,如非必要,坚决不去招惹阴识。   在一遍又一遍的唱喏声中,祖宗的绣像被高高悬挂于堂前,众子弟虔诚跪拜叩首。   我虽也是阴家后人,却因是女子,只得跪于偏厢磕头。在我上首跪着的人是柳姬,主母邓氏因身体抱恙,已卧榻年余,所以并未来参与祭祀。   和柳姬虔诚的态度相比,我的跪拜磕头显得很没诚意,堂上一声高唱,我便像小鸡啄米般略略点了下脖子,应付过场。好在偏厢里除了我和柳姬外,只有一群侍女相随。这会儿她们只敢屏息匍匐于席上,大气不敢喘一声,哪里还会留意她们的大小姐正在祭典上敷衍了事的偷懒?   祭典无聊繁琐的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还没完,连续的跪拜磕头,累得我两腿发麻,腰背酸痛,亏我这副身子板常年练习跆拳道,不然说不准就昏过去了。   昏……   我愣了下,忽然偷笑起来,怎么早没想到呢?阴丽华一病大半年了,身子虚弱,差点小命不保,动不动昏厥本来就该是她这样的病人专利吧?   “咚!”我两眼一闭,一头栽了下去。   “姑娘!”胭脂是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的人,但她不敢大声宣扬。一会儿柳姬也靠了过来,忙不迭的招呼侍女,七手八脚的将我扶了起来。   我强忍着笑意,继续装昏,只是两条腿麻得实在厉害,犹如千万只小蚂蚁在啃噬,难受无比。   “小姑!”柳姬着慌的掐我人中。   痛!   想想演戏也不能演过火,于是我假意痛苦呻吟,颤抖着睁开双眼。   柳姬松了口气,因为紧张,额头竟渗了一层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我不禁有些内疚起来,毕竟这样装昏,初衷只是为了能够偷懒,逃避长跪,没想过要牵连到其他人。   “夫人,大公子来了。”竹帘外有侍从小声禀告,透过稀疏的帘隙,隐约可见偏厢外走来的三四条身影。   我心里一紧,再看柳姬紧抿着双唇,脸色愈发白了。   耳听得偏厢两侧的厢房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想必是族内的其他女眷正在仓促退避。一时门前的竹帘卷起,没等帘子卷到顶,唰地声,一只手撩开帘子,一抹颀长身影已然跨进门来。   “丽华。”声音不冷不热,似乎不带丝毫的感情。   我听不出阴识是否是在担心我的身体,相反的,总觉得他今天紧锁的眉头下,不苟言笑的眼睛里投注着很深的寒意。   “好些了没?”他蹲下身子,半跪在席上。   我有些心虚的摇头,低声道:“好多了,谢谢大哥。”   管一个实际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叫“大哥”,这一开始让我非常别扭。好在我做人向来随便,不大在这种小节上认死理,毕竟钻牛角尖的下场,只会是跟自己舒心的物质生活过不去而已。   能屈能伸才是理想的生存之道!   这是我一贯奉行的准则。   等了老半天,阴识却没再说话。屋子里静得只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我突然感觉那种熟悉的压抑感再度出现,迫得我胸口隐隐发闷。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去,却发现阴识正面无表情的拿眼死死的盯着我。   这是什么样的可怕眼神啊!   脑袋“嗡”地一声响,刹那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的把戏已然被他戳穿。   “大……哥……”我心虚的低呼。   阴识的嘴角抽动了下,狭长上挑的眼睛闪过一道诡异的光泽:“身子不好,要记得好生休养。”低沉的嗓音虽然仍是不带丝毫情感,却足以令我狂跳的心稍许安定了些。   没当场发飙,是否意味着他还没察觉?   “胭脂。”   “奴婢在。”怯怯的女声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一会儿去阴禄那里领二十板子,连同你上次的护主不周在内……我不希望再见到第三次。”   “……诺。”胭脂颤颤的磕下头去。   我猛地一震,才欲跳起争辩,阴识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竟将我直起之势重重的按回原地。“累的话就回房歇着吧。”   “我……”   “这不正是妹妹想要的么?”他嘴角勾起,淡淡的吩咐,“兴儿,送你姐姐回房。”   “诺。”身后有个清冷的声音应了声。   阴识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从席子上起身缓缓退出偏厢。阴识转身后,我才看见他身后尚跪坐了一名蓝衫少年。   我被阴识的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弄得乱了心绪,没等回过神来,那少年已扬起脸来,低沉的道:“姐姐,可需命人备软轿?”   我怦然心跳,阴兴的话入耳怎么听都觉得不怀好意:“不……不用。”   柳姬命两侍女上前左右相扶,这时我才发觉胭脂已然不在偏厢,不由惊问:“胭脂呢?”   阴兴原已走到门口,这时听我发问,不禁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十分古怪,竟像是在看陌生人般,带着一股奇特的困惑与探究,我被他盯得头皮一阵发麻。   妈妈咪呀,这家子果然姓的不好,要不然怎么从大到小,一个个都是阴阳怪气的?   帘子重新卷起,门外原还站了两名青衣男子,瞧见阴识与阴兴两兄弟出来时,原都笑脸相迎,可等到看清阴兴身后还有个我时,笑容竟全都僵在了脸上。   “阴姑娘!”两人躬身作揖。   我当然不可能认得这二人,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接口。   “不用理会。”阴兴忽然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他们只是大哥收养的门客。”   我心领神会,任由阴兴领着我转回后堂,阴识自与两位门客低语交谈,似乎完全忘记了我这个妹妹。   阴兴虽比“我”小了四岁,却长得比我要高出少许,说话做事也处处体现出一股这个年纪少有的谨慎与稳妥,我很好奇他为何对我总有种若有若无的敌意,于是频频拿余光偷瞄他。   “瞧够了没?”将我安顿回床上后,阴兴没等退下的侍女关上房门,便没好气的丢了个白眼给我。“虽然我是你弟,可这般视人,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是很失礼的事。”   我不以为然的努了努嘴,学着他的口气,说道:“虽然我是你姐,可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人留在我房里,也是很失礼的事。”   阴兴嗤然冷笑:“果然姐姐整日捧着一册《尚书》,不是白费的眼力,儒家礼仪倒是真学到了不少。”   我沉下脸不开口,他不提以前的事还好,只要提到以前的事我就无话可接了,一时无以应对。   “听大哥说,”冷不丁的,他突然冒出一句,“这一回大病初愈,姐姐倒是因祸得福,脱胎换骨了。”   “哦?”我干笑两声,心虚的垂下眼睑,“哪有这般神奇的事,脱胎换骨……”顿了顿,忍不住好奇的问,“弟弟以为姐姐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呢?”   “姐姐是个无用的人!”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爽快,似乎根本不用多加思考,“和娘一样……”   我吃惊的抬头,只见阴兴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床下,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悲哀:“娘亲的胆小怯懦,让我们姐弟三人从小饱受冷眼,若我仅仅有个无能的母亲也就罢了,偏生姐姐……更是丢尽阴家脸面,让人觉得你是个图招非议、惹人笑话的傻子。”   “我……”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通骂,我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假装委屈。   “和懦弱的姐姐想比,我更喜欢强悍的大哥。”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向门口,“所以,假如你之前真的病死了,我是不会难过的……一点都不会。”   “你——”我脊背绷紧,刚刚坐直身子,阴兴已头也不回的迈出房门。   “这家伙……还是人吗?”我气愤得一拳捶在案几上,“自己的亲姐姐病得要死了,居然说不会难过?”我摇着头不敢置信的叫道,“阴丽华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哪?做人怎么有你这样失败的?人缘混得那么差劲,你还真不如死了好!”   转念一想,估计阴丽华还真是受不了这样的家庭环境,所以当真挂了,然后老天爷抓了我来顶包。   “我去你妈的,这什么跟什么嘛……”   正不停的抱怨,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稚气的男声:“姐姐,我可以进去么?”   我连忙闭上嘴,起初还以为是阴兴去而复返,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好,请进。”   门被轻轻打开,一个约摸八九岁,却和阴兴差不多高的少年慢腾腾的跨进门槛,双手高捧一卷帛画。   “姐姐!”他弯了弯腰,算是行礼。   我狐疑的瞧了他两眼:“你是……”   “我是阴就。”   阴就……阴家的第三子,“我”和阴兴的同母弟弟。   和阴兴相比,阴就明显偏瘦——阴兴脸型与我相似,长相颇显斯文秀气,阴就却是国字脸,肤色稍黑,乍一看神情猥琐,不是个第一眼就很讨人欢喜的孩子。   “有什么事么?”   阴就低着头答:“大哥传话,姐姐虽因身子不适退席,然祖宗不可不拜。是以让我奉了祖宗画像来悬于姐姐房中,姐姐当日夜祭拜叩首,不可忘本。”   没想到他其貌不扬,说起话来却是不卑不亢、有模有样,我忍不住笑道:“好,那就麻烦你给挂上吧。”   “诺。”   他麻利的走了进来,将帛画缓缓铺开,悬挂于墙。那幅画像初看时没觉得怎样,反正古代的人物像貌似都差不多,可是再仔细看了两眼,我忽然有种眼熟的感觉。   脸是看不出有啥分别的,只是那人的姿态动作很是眼熟,熟得……不能再熟!   “等等!”我忽然大叫,“这……这是谁?”   我从床上直接跳了起来,大步走下地,阴就诧异的回头看着我。   我盯着那张帛画,越看越觉得可疑,这上头所描绘的人物、背景,怎么那么像我乡下祖爷爷家堂屋上挂的那幅?   “姐姐。”阴就估计被我的样子吓着了,小声的解释,“这是宗祖的画像呀!”   “宗祖?他……是不是姓管?”   “是,宗祖名讳修。”   “管修?!”我怪叫一声。老天,开什么国际玩笑,还真是同一人?我一把揪住阴就的衣襟,“管修怎么会变成阴家的宗祖?他明明是姓管的!”   “姐姐……”阴就吓坏了,慌张道,“姐姐你……你怎么忘了,阴家的先祖原就是春秋管仲公!”   管仲!   我有些犯晕,作为管家的一份子,我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位管仲大人是个何等样的人。只是……这不是个架空的时代么?怎么可能会出现管仲这样的历史名人?   姓阴的怎么又会和姓管的扯到一块去?   “姐姐真的不记得了?”阴就见我发愣,有些同情的看着我。   我默默点头:“脑子里很乱,弟弟能告诉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嗯。”他轻轻点了点头,拉着我一同跪在席上,“阴家的宗祖管修,乃是管仲七世玄孙,当年宗祖由齐国迁往楚国,曾做‘阴邑’的大夫,时人以地为姓,称之为‘阴大夫’,后人乃改姓阴氏,这便是我阴氏一族的起源。秦汉之际,阴氏方迁往新野,世居于此。”   “那么……姓管的和姓阴的原是一家啰?”   “可以这么说,老祖宗本是同一人矣。”   “那……”我浑身发寒,脑子仍是乱得像团糨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答案呼之欲出,“那……现在到底算是什么朝代?新国……你刚才不是说秦汉么?新国的皇帝,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阴就稍许愣了下,神情间渐渐露出桀骜不驯的蔑视,嗤之以鼻的说道:“那王莽算得什么皇帝,不过是个篡国逆臣!”   王莽!王莽!王莽……   脑袋里轰隆隆的像是被压路机碾过,思绪在片刻的混乱后,跳出这么四个字,“王莽改制”!   惭愧啊,都怪高中时历史学得不精,若是叶之秋在这,必然能将来龙去脉讲得一清二楚。可怜我浅薄的历史知识,仅仅知道外戚王莽篡夺了西汉政权,改朝称帝。   这大概是公元前后的事,也就是……距离现代2000年前所发生的事情!   我晕!怎么会这样?我一觉醒来,就成了2000年前的古人?那我在现代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第一章 阴家有女初长成:圜阓]   新天凤五年,正月。   年里走动的亲戚比较多,最为频繁的当属同住新野的邓家,可是在来了那么多的邓家女眷中,我却再也没见到邓婵的影子。   “姑……姑娘……”新拨来服侍的侍女名叫琥珀,听说是阴识房里的大丫头。   胭脂挨了那二十板子,差点把一条小命丢掉,这会儿躺在榻上奄奄一息,若非我偷偷打发替我看病的医生去给胭脂瞧伤,估计这丫头得在大过年的喜庆日子送去一条小命。   低头束好腰带,我挺了挺腰,从铜镜中看去,虽然说不上玉树临风,可这套衣裤穿在身上,似乎也不赖。   说实话,汉代的曲裾深衣我看不出男女之分,这些正式场合穿戴的正统衣裳在我看来,委实无差。我不喜欢在地上拖得跟抹布似的裾尾,虽说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温文儒雅,可我还是更喜欢大摇大摆的迈步,那样温吞吞的跟乌龟爬的走路方式,不符合我的个性。   “姑娘!”琥珀终于确认我不是在开玩笑,吓得脸色都变了,拦在门口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姑娘,你不能这样子出去!”   “为什么?”   “请……请姑娘换回女服。”   “我穿男装不好看吗?”   “不……不是的,只是……”   “既然不是,那你还拦着我做什么呢?”我截断她的话,故意装糊涂。   琥珀果然被我绕晕了,我趁她不注意,从她身边一闪而过,顺手弯腰捡了门口的丝履,快速冲到窗口。   “姑娘——”   随着琥珀惊讶的呼喊,我单手撑住窗棂,从窗口横跃出去,轻轻松松的跳到了屋外。   后院四下无人,这个时辰男人们都在前堂喝酒玩乐,下人们都在厨房和前堂之间两头跑,至于柳姬那些主妇们,不是在前堂陪客,就是在房里午睡休憩。   我观察了三天,早就摸透了这个规律,所以甩开琥珀后,直奔后院。   后院养了好些鸡鸭,我才靠近,那些鸡鸭看见生人,便唧唧嘎嘎的吵成一团,这样的意外让我措手不及。这时,后院的小门突然推开,阴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姐姐!这里!”   他向我招手,我点了点头,抢在厨房里的庖厨们出来一探究竟之前,飞快的闪入那道小门。阴就及时带上门扉,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道:“姐姐呀,你可真会吓人,不是说好要悄悄过来么?怎么弄得鸡飞狗跳……”   我噗哧一笑:“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没办法呢,那些鸡鸭一看到我便兴奋莫名!”   “为什么?”   “它们争着抢着想当我的盘中餐,我有什么办法?”   “啊?”他呆愣的表情相当搞笑,我拍着他的脑袋,他还没及冠,头上发线中分,梳了两个小鬏,用金色的发带绑了,果然有几分总角小儿的味道。我愈看愈觉可爱,凑上嘴在他脸颊两侧叭叭亲了两口。   阴就彻底傻眼,须臾,小脸慢慢红了起来,结巴道:“姐姐为何……为何……”   “因为你很可爱啊!”我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可是……可是……除了姐姐以外,连娘都从来没亲……亲……”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那你喜欢吗?”我笑问,“你若是喜欢,姐姐以后天天亲你!”   “啊!”他踉跄着倒退一步,却一不留心撞到身后一个人,“对、对不起……”   “没关系。”很意外,那人非但没生气,反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们继续,继续……”   我收起笑容,走上前拉开阴就,只见阴就身后蹲了一名十六七岁的俊美少年,帻巾束发,打扮十分儒雅整洁,可他却大大咧咧、毫没形象可言的蹲在地上,笑容灿若星辰。   我的心脏遽然抽搐,像是要爆炸开似的,疯狂跳动。   痛苦的皱紧了眉头,前后不过数秒钟,我却觉得自己像是心脏病发,差点倒地死去。我低着头猛盯着他看,他亦抬头毫不避讳的与我对视。   几秒钟过后,我突然伸手,大概是我出手太快,他竟然没能避开,被我一把捏住脸颊。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我纳闷的说,左手扯着他的脸皮,右手按住心口。心跳这时已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瞬间的异常反应,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姐……姐……”阴就尴尬的作势想掰开我的手。   我回神一看,只见那少年咧嘴笑着,右半边脸被我掐得红肿起来,他却似浑然未觉,仍是那样灿烂的笑着。只是……这样的笑容实在诡异。   我打了个颤,连忙缩手,一把抓起边上发呆的阴就,笑着打哈哈:“呵呵,今天天气不错……啊,原来后门外就是市肆啊,真热闹。就儿,咱们赶紧去吧!”   阴就稍有挣扎,便被我勒着脖子,强架着拖走。刚走了两步,忽然后领上一紧,我的衣襟被人从颈后拽住了。   “干什么?”我呲牙回头,怒目而视。   俊美少年就站在我身后,一只手伸得老长,修长的手指扯着我的后领,脸上仍是笑靥如花。   “撒手!”想不到这小子站直了身量还挺高,至少和我现在的身高相比,他竟是要高出大半个头,如此一来,他的身高优势再配上那张很臭屁的笑脸,很有种讨扁的感觉。   “不放!”他的声音很悦耳,和他的长相很搭配,清新一如朝阳,可惜讲出来的话却是狗屁不通,“除非……你也亲亲我!”   登徒浪子!   这一刻我怒从心起,才不管他长得好不好看,脚下微错,我大喝一声,腾身一个后旋踢,右脚狠狠踢中他的脸孔。   他猝不及防被我踹了个正着,仰天摔出两米,重重的倒在了地上。着地时发出的巨大的碰撞声吓坏了阴就,他两眼发直的站在原地,嘴里“喔”“喔”的发出呓语。   少年呻吟一声,捂着半边脸挣扎着爬起,我这才明白自己冲动之余闯下了大祸。这是阴家后门附近,瞧这少年扮相不俗,只怕乡里乡亲的也是个有名有姓的大户之子。揍了他不打紧,就怕他拆穿我的身份后患无穷,我可不敢想象阴识知晓此事后的可怕表情。   “出师不利!”不等他爬起,我一把拉过阴就,“三十六计,走为上!”   阴就低呼一声,被我拉得一个踉跄。   脚底抹油的功夫是我最擅长的,想当年社团的魔鬼教练三天两头拉人练长跑、短跑,美其名曰锻炼体力,磨炼心智,最后搞得我在校运会上,居然力克田径社,一举拿下运动会女子千米和百米的双料冠军。   如今这个身体虽然缩水了,可是体力却仍在,前几日我练抻腿,发现无论柔韧性还是灵敏性,都没有太大的退步。   “姐……”阴就呼呼喘气,“我跑、跑不动了。”他甩开我的手,双手撑住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我环顾四周,发现慌乱之间没看清方向,这一通狂奔,居然绕着阴家宅院的外墙兜了一大圈,再过去五十米就回到阴府正门了。   我耸了耸肩,活动开手脚,想象着方才的那一记回旋踢,似乎出脚时腰力不够,火候掌握得有所欠缺……嗯,如果魔鬼教练看到了,估计又要冲我咆哮,吼我姿势不对。   “姐姐……你、你好厉害……”   “哦?有吗?”见阴就肯定的点头,我心里乐开了花,“那你想不想学?”   他迟疑片刻:“可是大哥不会允许,而且……我更想跟学剑术!”   我拿眼瞪他,威逼利诱:“难道你信不过姐姐?”   “不……”他笑得很勉强,“只是,我觉得佩剑才更显男儿气概!”   “哼!佩剑很了不起吗?”回想阴识身穿长袍,腰上悬着长剑的样子,儒雅中带着股飒爽英气,的确又帅又酷,也难怪这小鬼那么神往。“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和那些剑客PK,赤手空拳也能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屁……”阴就瞠目结舌,“姐姐,你出言未免太过粗鲁。实在是……”   我敢打赌,他和以前的阴丽华肯定接触不多,不然说不准早就眼珠掉地上了。我笑嘻嘻的拿手搭他肩上,“走!陪老姐我逛市肆才是正经。”另一只手在他眼前作势虚劈,“不然,老姐不痛快,后果很严重!”   阴就缩了缩脖子,忙道:“不敢,弟弟遵命便是。”   汉代称商业区为“市”,新野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市肆倒也不缺。只是这种所谓的市肆在我眼里看来,也就是一圈四四方方的夯土围墙,阴就称这些围墙为“圜”,把一面洞开以供出入的大门叫“阓”,“圜阓”算是他们对这种形式的市场通称。   圜阓中建有市楼,市场的管理员们平时就待在市楼内,无论买家还是卖家都是白天交易,日落罢市,有点类似于现代的菜场和小商品市场。   市肆内卖的东西琳琅满目,我看着那些吃的、用的、穿的、戴的,莫名的就有种说不出的兴奋——这些可都是古董啊!   两千年的古董,就如今而言,大概就只能跑墓里去挖明器,才能侥幸淘出一星半点的残次品来。而我如今,却是真真切切的接触到了这些两千年前的古文化。   一直在市肆泡到天黑,商家收摊,我才意犹未尽的罢手。   我收获颇丰,恨只恨阴识给的压岁红包太少,不够尽兴。回来时仍是顺着原路返回,在后门却没再看见那个惹人厌的欠扁家伙。   和阴就在后院分手,我偷偷潜回房间,翻窗跳进房内时,琥珀正缩在屏风后嘤嘤而泣,哭得眼睛通红。我见她实在吓得不轻,便从集市上买的一堆杂物里挑了支铜钗塞到她手里,却没想她捧着钗子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这个时辰估摸着马上就该开晚筵了,于是顾不得再理会琥珀,我匆忙换了套襦裙,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上佯装看竹简。捧着笨重的书简不到一刻钟,门外便传来一阵晏晏笑语,柳姬带着一人推门而入。   “小姑,快瞧瞧是谁来了!”   我起身相迎,柳姬身后一个窈窕的身影闪出,没等我看清,那人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喊道:“丽华!”   “表……表姐!”居然是邓婵!   记得上月与她分别,她哀伤的表情曾让我以为,她是再也不会踏进阴家大门了。   柳姬笑道:“你们姐妹慢聊,我叫人给你们准备吃的去。”她倒真是个知趣的聪明人。   我请邓婵往榻上坐了,她瞥眼瞧见我随手搁在榻上的一叠书简,忽然娇躯一颤,哑声道:“你……你怎么还在看这个?”   “随便看看。”我还真是随便看看,如果不是为了装样子,我才懒得去拿这些笨重的东西。   邓婵取了一卷,展开。   竹简上的字是正经八百的篆体,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邓婵青葱般的玉指轻轻虚拂上面的字迹,感慨道:“这套《尚书》你整整读了三年,尺简都被你每日抚摸得这般光滑了……”她幽幽一叹,抬头既怜又哀的看着我,“你就算是把所有人全忘了,也还是忘不了他。”   我照例不吭声,对于过去不可知的东西,我只能选择沉默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她见我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长叹道:“你想见他么?”   我眉心一跳,好奇心油然升起。   只听“啪”的声,邓婵将竹简扔在地上,肃然道:“他从长安回来了,而且……来了新野!”   “谁啊?”看她突然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我不禁笑道,“帅哥么?”   她一愣,显然没听懂,好在她心思也没在我的调侃上头。   “丽华!表嫂告诉我,打你病好后,你再没提过他半个字,亦不再有任何轻贱自己的行为。可我仍是想确认一下,如果你再次见到他,还会不会再为他难过,再为他伤心?”   “我……”从她种种言语中,我似乎捉摸到什么线索,看来这个“他”来历不简单,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小声试探,“刘秀?”   邓婵的手明显一抖:“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忘,他们都说你变了,我却总是放心不下,你心心念念的想了他那么多年,岂是说忘就忘的?”   “刘秀!”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让阴小妹爱得死去活来,最后还非得……拖了我来给她当垫背的。   手指握紧,莫名的怒意从心里涌起,我恨恨的道:“他在哪里?”   “他本在我家中作客,我哥哥说要来你家贺年,便把他也带来了。”   “哦?”我挑了挑眉,“那他现在应该也在这里啰?”我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丽华——”邓婵慌了神,匆匆忙忙的扯住我的衣袖,“你要做什么?”   我很想说去揍人,可是转而看到邓婵慌乱失色的容颜后,我定下心来,笑道:“我没想做什么,只是去见识见识……”见识一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扯着我不放:“你别去,表哥见了会不高兴的。”   我只顾兴冲冲的往前走,一个没留意,就听“嘶啦”一声,右侧袖口被扯裂。邓婵呆住,我举起袖子,似笑非笑的说:“表姐,你故意的吧?”   “我……我没……”   趁她不注意,我咧嘴一笑,扭身夺门而逃。   “丽……”   一口气奔出内宅,我直接冲向前堂,经过中閤时,脚下被迤地的裙裾绊住,险些摔倒,恨得我也顾不得礼仪典雅,双手抓着裙摆,提拉着跨步而奔。   以我的百米成绩再加上邓婵磨磨蹭蹭的小碎步,她自然不可能追得上我。一路上侍女仆从皆看傻了眼,侧目不止,我只当未见,此刻在我心里,正被这个名叫“刘秀”的家伙勾起的好奇塞得满满的,这个好奇没有亮出答案之前,我难以安下心来。   “呼……”停驻在门口,我深深吁了口气。   守门的正是管家阴禄,看见我先是一愣,而后脸上竟露出一抹心领神会之色。   “姑娘!”他弯腰作揖,“请随小的来这边。”   我对他的举动感到很不解,他不让我进门,却绕过大门走到一处僻静的窗栏之下,透过纱帷可隐约看见里头席地正坐了七八个人影,上首主人席面上坐着的人正是阴识。   “姑娘在这里瞧一眼便回去吧,莫要为难小人。”   我瞥了他一眼,他满脸真诚,我不禁皱起眉头来。   看样子,阴丽华喜欢这个刘秀,在阴家上下而言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阴禄对我这么“人性化”的放水,难道是在尽他所能的帮助我,一解相思之苦?   他倒是好心,只是里头那么多人,而且还隔了十多米远,除了能分清众人各异的服饰打扮外,我哪晓得哪个才是刘秀?   在窗下站了十来分钟,阴禄开始不断催促我离开,我哪肯就这样无功而返,情急之下伸手攀着那窗栏爬了上去。   “姑娘!”阴禄压低声音,急得跳脚。   “唰!”我跨骑在窗栏上,抬手撩开纱帷,冲着厅内大喊一声:“刘秀——”   喊声刚落,就见室内诸人齐刷刷的转过头来。该死,到底哪个才是刘秀?   “刘秀——”顾不得阴识那杀人的目光,我硬着头皮再次喊了一声,“你出来!”   席上众人无不目瞪口呆,惊讶莫名,更有人举起袖子掩唇吃吃偷笑。这其中有一白色人影,身形动了动,作势欲起。我急忙睁大了眼,可惜只来得及看清他身穿白裳,体形修长,主人席位上的阴识已离席疾步向窗口走来。   “姑娘!”阴禄跺脚。   我被阴识满身的煞气震住,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翻身从栏杆上向外跌落。若非阴禄在底下及时托了我一把,估计我会摔得很惨。   “快跑!终极BOSS来了!”顾不得脚崴,我单脚蹦跳着仓皇逃命。   惨了!惨了!果然好奇心害死人!这回还不知道阴识会怎样罚我,他……他不会打我吧?那……惨了,要不然我赶紧装体力不支,直接昏倒?   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我在园子里乱钻,心里只想着可千万别被阴识当场逮到,否则绝对是就地正法的下场。   找了个僻静的墙角,我缩着肩膀蹲成一团。闭着眼睛念了千万遍阿弥陀佛,再睁眼时四周静悄悄的——阴识没有抓到我!   忐忑不安的小小松了口气,我用力拍打胸口。妈的,刚才紧张得差点肌肉痉挛。   衣袖倏地被一股力道使劲往下一拽,我险些被拽得失去重心,猛回头,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妈呀——”我终是被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你搞什么?如果想报复,拜托正大光明的来,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心里火大,我不客气的扬手打他的头。   “呵呵。”他居然也不闪躲,任我打骂。   我打了两下,竟再难下得去手,只得悻悻的收手,低头瞥见自己破裂的袖管,不由无赖道:“你看看,都是你!居然把我袖子扯破了,你赔!”   “好!”他满口答应,一手托腮,笑意盎然的望着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怵,顿了顿,突然想起一事,不禁指着他叫:“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晌午被我在后门口踹了一脚的登徒子,这会儿他的左半边脸颊还有些异样的红肿。   “你刚才为什么找刘秀?”他答非所问。   我倏地抬头,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这小子,长相不俗,假以时日必然是个大帅哥,难不成……   “你是刘秀?!”   他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不是!”   我好不失望,这表情落在他眼里,琉璃般的眼眸一闪,问:“这么急切的想找刘秀,难道你就是阴家千金阴丽华?”   我张了张嘴,见鬼了,好像这全天下已经无人不知阴丽华对刘秀有意思!   “不,不会。”他喃喃自语,“如果你是阴丽华,没道理不认得刘秀,你到底是谁?”   我倏地站起身,单手叉腰做恶人状,居高临下的戳着他的脑门:“小鬼,别没事找事,显得自己多能耐似的。我就是阴丽华,怎样?不可以么?”   “你当真是阴丽华?”他诧异的站起身,高出大半个头的身高优势,顿时让我嚣张的气焰为之一顿,“原来你就是阴丽华。”他伸手摸了摸红肿的左脸,眼神有些迷惘的看着我。   我不愿跟他浪费时间,想想接下来要面对的阴识暴风,我就一个头比两个大。左右瞅着无人,我猫着腰准备溜回房去换下这身扎眼的衣裳。   “喂——”身后突然传来他异常响亮的喊声,我脚下一滑,险些摔趴在地上。“丽华,你记住,我叫邓禹!” [第一章 阴家有女初长成:跷家]   世上有后悔药吃么?   看来是没有。   那次无礼乌龙事件后,我被阴识罚去一月的例钱,外加责令禁足。不仅如此,阴识认为我既然能够爬窗,说明我身体恢复得极好,禁足期间膳食由原来的一日三餐减为两餐,除了水果和素食外,一应荤腥膳食全部免除。   他命令我每日面对宗祖绣像思过,早晚一个时辰,不得懈怠。   可怜我每天瞪着管修的那张老脸,憋了满肚子的牢骚,却不能问候他阴识的祖宗八代——唉,谁让姓阴的和姓管的偏巧是一个老祖宗。   在我被关禁闭的第三天,邓婵来看望我,顺便辞行。   我不大好意思向她打听刘秀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怕她又会胡思乱想。想到那个笑起来很欠扁的俊美少年,于是临时改了话题。   “老听你提起你哥哥,你哥哥是谁我都还不知道呢。”   邓婵狐疑的看了我一眼:“难道你就只记得刘秀一人么?”言下之意大为不满,我急忙讨好的给她倒水。   “我哥哥名叫邓晨,字伟卿,你就算不记得他,总该还记得他和刘秀的关系吧?”她故意揶揄我。   我装傻,含糊其词:“那个……不大记得了。”   她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叹气道:“刘秀的二姐刘元,嫁了我哥哥,她是我嫂嫂!”   我吐舌,关系怎么那么复杂啊!这么一个圈子兜下来,好像每个人都是亲戚一样,阴、邓两家真不愧是新野两大家族。   “那……邓禹又是你的什么人?”   她瞪圆了眼睛,显得十分惊讶:“邓禹?你怎么知道邓禹?他不是我什么人,如果非要扯上关系的话,那就是他也姓邓,算是我们邓氏家族的一脉宗亲,在族中论起辈分,他乃是我的远房堂弟。”   我点点头,我原以为邓禹既然姓邓,必是邓婵家人,如今看来关系还是扯远了。   “那他为什么也会来我家,难道不是你们带他来的么?”   “嗳。”邓婵笑了,“你可别小瞧他,邓禹年纪虽小,在邓氏家族、新野、乃至南阳郡,他都是极有名气的一个人物。”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欠扁的笑脸,有些不大相信邓婵所言,她看出我的质疑,笑道:“邓禹十三岁便能诵诗,名动乡邻,其后受业长安太学,学识才情,堪有人及。这样的人平素就是拜贴相邀,亦未必能请得来,这次他是念着同窗之谊才肯陪刘秀同来。若非瞧着他的面子,那么讨厌刘秀的表哥,岂能让刘秀踏入阴家大门?”   我摇头,怎么觉得邓婵口中所说的邓禹另有其人,实在无法和我认识的那个小鬼联系在一块。   她眨眨眼,抿嘴笑:“其实,你若是对邓禹有意,我想表哥必会乐意应允这门亲事。”   “开玩笑!我对那种小孩子可没兴趣!”   “小孩子?”她哭笑不得,端着茶碗的手一颤,竟是把水都给泼了出来,“你、你以为你有多大?邓禹虽尚未及冠,可是以他之才,登门说亲之人早如过江之鲫。你呀你,真不知你是何眼光,什么人不好挑,偏偏挑了那最最没落的刘姓子弟。”   不行!不行!为什么无论我说什么,每个人都会把我和刘秀扯到一块去?我连这个刘秀是圆是扁都不清楚,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白白占我便宜?   邓婵走后第七天,阴识命人送来一套崭新的襦裙给我,这让我很是意外,除了年前他曾打发柳姬给我做了几套新衣外,按理禁足期间他不该对我这么殷勤才对。   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收到新衣的下午,大忙人阴识出现在我眼前。我一丝不苟的跪在管修的绣像前,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只当他是空气。   脚步虽轻,我却能感应到他正在我身后缓缓踱步,目光如电,如芒在背。过了良久,他才漫不经心的开启话题:“新衣可否合身?”   “大哥送的,自然合身。”   身后沉默片刻,忽地嗤声笑起:“你怎知这衣裙便一定是我送的?”我诧异的回过头去,在触到他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后,心里突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升起,“某人说,这是他给妹妹的赔礼。”   我恨不能一头撞上墙去。这个该死的邓禹!一句玩笑话,他居然当真了,当真了不打紧,他竟然还用了这种正经八百的方式来谢罪赔礼。   噢,卖糕的!我能预感到阴识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你和邓禹……”   “萍水相逢而已。”我不假思索的打断他的话,不知道邓禹那个笨蛋有没有恶人告状,如果被阴识知道我的行为如此反常,大异于他的乖乖妹妹,那我……   “丽华,其实邓禹条件不错。”他在我身前跪坐下,一副兄兼父职的温柔模样。不得不说,此时的阴识是十分感性迷人的,声音低醇,极具诱惑力。   我险些被他的神情勾得失了魂。   “你不妨考虑一下,我瞧邓禹对妹妹如此上心,也许……”   “不、不可能。”我及时回神。好险,果然不能贪恋“美”色,差点就中了阴识的套子。   阴识脸色一变,刚才温柔如父的神情一扫而光,他厉声喝道:“难道你还执迷不悟?”我被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速度吓了一大跳,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拂袖而去。   一个月的禁足时效很快就满了,在非本人意愿的节食运动下,我成功瘦身。这一个月我倒也没闲着,重新练起了跆拳道,汉代的房间就是方便,特别是阴家这种殷富之家,为讲求舒适度,房间内地面上全都铺着席子,这还不够,冬天又在席上铺了一层毡罽。进门便需脱鞋,穿着袜子在毡罽上走来走去,软绵绵轻飘飘,感觉特别奢侈。   我的房间空间很大,仅是一间内室便有四五十平米,室内除了一张八尺长的木床、一张三尺五的三面屏风榻、一张书案、一张食案以及数盏座灯外别无他物,汉代的家具中还没有出现椅子、板凳之等磕磕绊绊的累赘东西。   这样的布置和道馆很相似,我又让人把屏风榻、书案搬到外厢,留了张食案便于我直接坐在床上吃饭。我把能省的空间都省了下来,在内室中辟出一个二三十平方的无碍空间,专门练习跆拳道。   一天下来,我便将身体柔韧度完全打开,感觉特别得心应手,唯一要说有什么缺憾的话,那就只剩下身上扰人的长裾了。   汉人服饰华丽却也繁琐,一般女子着裙,内里皆不穿长裤。即便有穿,也是那种胯裆缝得很低,裤腿又肥又大的纨袴。   穿着这样的裙裤练习踢腿,特别是凌空腾挪,简直要我的命。我琢磨了两天,终于让胭脂缝制出我想要的那种贴合腿型的中长裤,胭脂起初只是不解,但是等她看到我穿着她缝制的裤子,腾空飞身踢腿时,那张震骇得说不出任何话的小脸足足让我笑了三天。   我喜欢穿男装,因为只有男装可以不用穿长裾,而且男装的下裳比起女装的深衣裙摆而言,要宽松许多。   反正,在我这个外行人眼里,也实在分不清男式深衣和女式深衣的区别。怎么穿都差不多!   我一直认为一月期满便可以开关放风,我甚至前天就开始谋策外出计划,准备出去大肆采购一番,因为口袋里没钱,我还提前和阴就商量好,这个月暂时先借他的月钱来使。可没想我的一切计划赶不上阴识的变化,就在我满心欢喜的准备出关前,他叫琥珀送了一具古琴过来,说是已替我请了琴师,要我安心留在房里等着学琴。   我当时就懵了,瞪着那具古琴,一把抓过来就要往地上砸。要不是胭脂抱得快,估计一架价值不菲的古琴就得当场粉身碎骨。   “姑娘三思啊!”胭脂声泪俱下。琥珀脸色发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两腿打颤,扑通坐倒在地。   我舒了口气,强忍着胸口的郁闷,把琴缓缓放下:“你放心,我不砸琴,这琴看起来也是件古董,搁到两千年后那就更加值钱,砸了怪可惜的。”   我一松手,琥珀胆战心惊的抱住琴身,当即跳开,离得我远远的,生怕我再发狂。   “我累了,想歇会儿。胭脂,你和琥珀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胭脂和琥珀一脸心悸的走了出去,等她们带上门,我飞快的换装,衣裳照旧换成男服,然而男子的发髻却是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盘不起来的,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顶了一头披肩长发,从窗口直接跳了下去。   这还真得感谢阴识,大概是原来怜惜妹妹体弱多病之躯,所以将寝室安排在了一楼。这若是搁个二楼、三楼什么的,我哪敢这么肆无忌惮的见窗就跳?   脚刚踩到实地,忽听跟前有人沉声道:“姑娘,请回!”   我倒退一大步,只见阴禄站在窗底下,躬身向我一揖到底。   有那么一瞬间,我万念俱灰,没想到阴识那么狠,居然连一丝退路也不留给我。我的拗脾气顿时上来了,回去乖乖听从他的话学琴,只怕这辈子都难逃被他耻笑的下场。   “姑娘,请回!”阴禄姿势不变,把话又重复了遍。   我一不做二不休,不等他站直腰,抬手一记横劈,掌缘凌厉的劈在他后颈。阴禄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头朝地的栽下,直接趴到地上不动了。   我的一颗心怦怦乱跳。自打考上黑带,实战时和师兄师弟们没少喂招,甚至还练习过掌劈木板,我向来都是全力施为,绝不留情。这会儿虽然刻意收了几分力道,但是毕竟心里没底。   我小心翼翼的弯腰,伸手试探他的鼻息:“喂,你一个大男人,可别虚有其表,那么不经打啊。”   几秒钟后,我松了口气,还好,还有呼吸:“阴管家,对不住了!地上凉,你躺会儿就起吧。”我吐了吐舌,驾轻就熟的往后院摸去。    [第一章 阴家有女初长成:绑架]   七百顷田地到底有多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徒步步行了一个上午,原以为自己必然已经走出新野了,可是到田里向耕作的农夫一打听,却发现原来自己还在阴家的地盘上打转。   土财主!阴家果然有钱,据闻阴丽华的父亲阴陆在其七岁时便已过世,可以想象一个如此庞大的家业从此压在长子阴识肩上,他需要有多大的胆识和气魄来一肩担起这个重担。   一方面怀着对阴识的点点愧疚之意,一方面又不甘心被他禁锢在狭小的房间里,乖乖的做大家闺秀,我内心交战不已。   到得晌午,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出门时逃得太过匆忙,身上连一件值钱的东西也没带。路旁荒僻,除了庄稼竟是连个歇脚的馆舍也不得见。   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两千年前的落后,不禁更加怀念起在阴家的锦衣玉食来。阴识虽然要求甚严,但至少他对我这个“妹妹”还是挺够意思的。   好容易过了庄稼地,在穿过一片树林后,我终于无奈的承认自己迷路了,在林子里绕了半天跟鬼打墙似的,愣是没能走出去。   绿荫华盖,鸟鸣虫啾,好一派早春气息。   我腿软无力的扶住一棵树,欲哭无泪,早知如此,就算阴识让我琴棋书画无一不学,我都不敢再这么任性了。   “哞——哞——”   我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侧耳再听。   “哞——”   果然没错,是牛叫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从左边树丛后传了出来。踉踉跄跄的奔了过去,拨开一人高灌木丛,我的眼前不禁一亮,一辆牛车赫然停在树丛后的空地上。   “天不绝我!”我兴奋得手舞足蹈。   “什么人?!”还没靠近牛车,猛听身后爆出一声厉喝,“好呀,居然还有人敢偷我们哥仨的车,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刚要回头解释,突然眼前一花,一团白晃晃的迎面袭来,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沉腰扎马。   当地声,那团白芒落在车辕上,砸出点点火星。我凝神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只见一柄长剑直直的劈入木辕三分,剑身颤巍巍的嗡嗡作响。   握剑之人,是个身材高大,年纪在二十来岁的青年,一字眉,眼睛瞪得跟狼一样。在他的注视下,我心脏一阵痉挛,那种不受控制的剧跳感觉再次出现。   其实他长相原本不恶,只是为了突显自己的霸气,有点刻意装酷,硬是摆出一副了强悍的架势。不管他是空摆架子,还是真有本事,至少他手上有剑,而他……刚才那一剑,货真价实的向我劈了下来。   心跳在数秒钟后恢复正常,这个时候后有凶徒,前有恶霸,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才能化解此刻的危机。   “子张,剑下留情!”斜刺里有个清爽的声音忽道。   我脖子僵硬,连头也不敢回,只是死死的盯住了那个叫子张的手中长剑,我怕他趁我分心的时候再一剑劈来。   看样子,我一个不小心踩到了雷!而且还不只是一颗,这一踩便是三颗。   边上那个说话的人靠了过来,伸手去拦子张的手,小声道:“别紧张,只是个小女子。”   身后一开始鬼叫吓人的男人也走近,我能清楚的听到他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响:“即使是个女子,可她想偷我们的牛车,不能轻饶了她!”   “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你们的牛车了?”我一时火起,猛地拧身,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孔。   那个人个子长得很高挑,身材极瘦,长脸,倒挂眉,鹰钩鼻。这种种加起来都不算得什么,关键是他的脸色,面无血丝,活脱脱的跟个白无常似的。   我的气焰被他的样子吓得熄了一大半,见他眉毛一挑,露出十分不悦的表情,忙笑着打哈哈:“我真没要偷你们的牛车,我只是迷路了,见有车停在这里,想过来找个人问问路。”   白无常将信将疑的瞥了我一眼:“这女子虽然穿得不伦不类,可是衣裳料子不错,不像是穷苦人家出生。”   持剑的子张从车辕上跳了起来,收剑归鞘:“这里是新野地界,南阳郡新野乡除了姓阴的,便是姓邓的最有钱,问问她是姓阴还是姓邓,咱们顺手做了这票买卖再去绿林山亦不迟。”   边上那个讲话最温和,看起来也是最好说话的年轻人犹豫道:“我们赶路要紧,这几日官府缉拿得紧,还是勿多生事端的好。”   子张嗤笑道:“成丹,你也忒胆小怕事了些。”   成丹面色不悦的沉下脸来,那个白无常随即插嘴道:“咱们此次去投奔王氏兄弟,空手而去未免不大好看。如今这女子自己撞到咱们手里,这是老天爷送给咱的便宜事,岂有不要之理?”   成丹闷声道:“听闻新野阴识、邓晨,皆不是好惹之辈,我不想徒增麻烦,原是好心提醒,却也并非说是怕了他们!”说着,低头转向我,问道,“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里一抖,带着颤音道:“我……我姓管,我……我迷路了,我想回家……”原是想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好博取同情,可没想自己是真的害怕到了极点,不禁声音抖得不行,就连眼泪也是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   以前总爱看一些武侠小说,特别喜欢小说里那些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如今自个当真身临其境,成了被劫持的对象,却只剩下害怕和哭泣了。   这……真的一点也不好玩。   “我想回家——”我索性坐到地上,放声大哭,学着小孩儿的撒泼无赖,在草地上蹬腿打滚,“我要回家啊——”   我真的想回家,回去躺沙发上捧着武侠小说,嚼着薯片,喝着可乐,津津有味的品味里头那些大侠生死相搏的惊险历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枯黄扎人的草地上,被人拿剑威胁。   那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子张突然大喝一声:“闭嘴!不许再哭!”   我瑟缩一下,我最怕他手里的那柄剑,他说什么我哪敢违背,当即收声,匆忙用袖子抹干眼泪:“我没哭。”   白无常哈哈大笑,一扫脸上阴霾气息:“这小女子有点意思。”   唯有成丹一言不发,我注意到他脸色阴沉,若有所思,才瞧了他一眼,他突然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抓向我。   情急之下,我下意识的抬手格挡,一掌才要劈出,我猛然觉醒,忙收回双手,假装害怕的护在胸前。   以一敌三,我还没那个自信能够全身而退,更何况子张手里有剑。   这一停顿,成丹已从我腰间“啪”地扯走腰带,我大惊,没等我明白过来,他手里抓着腰带,目光冷峻的睃向我:“狡猾的小姑娘!”   我的视线落在那腰带上,脑子里嗡地一响。粉绿色的束腰带子上,用黑色丝线绣了两只对立的辟邪,两只张牙舞爪的辟邪间,口含着一枚红色火球,火球内又用金线绣了一个硕大的“阴”字。   “敢耍老子!”子张噌地跳了起来,我手脚并用,狼狈的从地上翻身爬起,撒腿就跑。   “抓住她!”   “臭丫头!”   “别让她跑了!”   我哪还顾得上回头,一口气冲出林子,身后一开始还听得到追逐的凌乱脚步声,到得后来,脚步声渐息,随之而来的竟是隆隆车辙声。   我喘着气回头一看,只见白无常站在车辕上,驾车飞驰追来。眨眼间,牛车追上我,车上成丹探出上身,左手伸长了一捞,竟一把勒住了我的腰。   我尖叫一声,下一刻已是天旋地转的被扔进了车厢,子张手中的长剑出鞘三分,锋利的剑刃架上了我的脖子。   我被绑架了。   绑匪是个三人组合,听他们平日里坐起闲聊,我大致拼凑了一些情报。   那个长得最像好人,最后却让我阴沟里翻船的成丹,是颖川人;白无常不姓白,姓王,可他名字里倒真有个“常”字,他叫王常,和成丹是老乡;至于那个长得很霸道的子张,则姓马名武,子张乃是他的字,他是南阳人,所以难怪他对阴、邓两家的人情世故颇为了解。   他们三个以前不知道做过什么,得罪了官府,如今都成了亡命天涯之徒,专靠四处打家劫舍之类的混日子。不过,听他们的口气,他们好像只对富户出手,对那些贫苦之辈倒是很客气。   我被逼无奈,说出自己是阴家千金的实情,当天晚上成丹和王常继续押着我往南赶路,马武却折返回新野,估计是到阴家去索要赎金。   他们的目的地是绿林山,不过王、成二人和马武约好会先在蔡阳碰面,到时候是撕票还是归还人质,全赖我那位大哥够不够厚道了。   阴识……希望他不是守财奴!也希望成丹他们三个人的胃口小一些,没有狮子大开口,我可没自信自己能值得太多钱。   毕竟,阴识和阴丽华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阴兴,那个没啥良心的小混蛋,是完全指望不上的。阴就么,这一个多月和我交情还不错,只是他年纪太小,恐怕在家里还说不上话。至于其他的异母弟弟阴欣、阴䜣等等,直接跳过,提都别提。   我该怎么办?眼看着到得蔡阳后,我被押进一间馆舍,锁在逼仄狭窄的一间夯坯房内,门窗紧闭,我咬着唇空焦急,却也无计可施。   王常的性子和他的长相一样,阴鸷得很,和他呆一块,时间久了会全身不由自主的起鸡皮疙瘩。所以一般情况下,我宁可由成丹看守我。可是和王常相比,成丹太过精明,我的一举一动,哪怕转个身,说句话,他都会刻意留心,防止我耍诈。   三天后的一个雨夜,黑灯瞎火的馆舍外突然响起一阵狂乱的犬吠。我本就睡得不踏实,狗叫了没几声便把我吵醒了。因被劫持在外,我一向不敢大意,所以就连睡觉也从不脱外衣。   我刚从床上坐了起来,正摸黑穿鞋,突然砰的声房门被撞开,有人冲了进来。   黑漆漆的我只隐约看清是个个子挺高的人,猜想着应该是王常,于是猫着腰,趁他在门口磨蹭着想点火镰的当口,急速闪到他跟前,飞身一脚踢了过去。   他反应倒也异常灵敏,衣袂声起,他的身形已向门内掠过一步。我的一脚踢空,身子回旋之间,紧跟着又是一记回旋飞踢,直踹他胯下。   这种违规动作要是被教练看见,不气得他吐血,把我当场开除才怪。可我如今为保性命,却哪还管什么道义,对方人高马大的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在身高上占据不到优势,只能想办法攻他下盘。   “啪!”他腾身跳起,双手手心向下压住我的脚,我心里一惊,丝履从脚上脱落,他抓着我的鞋子愣了下,我趁机赶紧缩脚。没想到王常这么难缠,我眼光瞄向门口,决定不和他多费时间,还是逃为上。   正要往门口奔,没想到他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许多,我差点没一头撞进他怀里。灰心绝望之余忍不住破口大骂:“王八羔子,就知道欺负女人,你们算哪门子的英雄豪杰!全部都是狗屎!”   “你……”王常迟疑了下,不进反退,与我保持一定距离。我刚觉得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他又困惑的问道,“你可是阴姬?”   我大吃一惊,他不是王常!   “你是谁?”   “快跟我走!”他伸手过来拉我,我肩膀往后一缩,避开他的爪子。他呆愣一下,随即说道,“请相信我,我不会害你,把手给我!”   他的声音温柔如水,在嘈杂纷乱的雨声中居然奇异的给人以一种宽慰安心的感觉,我竟是忘了危机,呆呆的把左手递了给他。   手心一紧,一只温暖的大手牵住了我,将我带出房门。我踉踉跄跄的跟着他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松开我的手说道:“对不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倏地在我跟前蹲下,之后我的右脚脚踝上猛然一紧,他托着我的脚轻轻抬了起来。我低呼一声,晃了晃身子,急忙攀住他的肩膀,他细心的替我把鞋子穿上,而后起身。   黑暗中我虽然瞧不清他的长相,却能感受到他的细心和温柔。   “好了。别怕,我会带你出去。”手再次被他轻柔的握住,他带着我在阴森的过道内穿梭前进。   “你……究竟是谁?”我困惑的开口。他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他没回头,轻声柔和的笑:“我乃刘秀。”   刘……秀?!   手指微微一抖,他是刘秀!原来他就是那个刘秀!我一阵激动,恨不能立即拉他回来看个仔细。   奔出馆舍的大门,院子里的看门狗仍在吠个不停,可不知道为什么整座馆舍却是安静得出奇,我正觉奇怪,忽听头顶一阵疾风刮过,刘秀猛地将我一把推开,我猝不及防的被他推进磅礴的大雨中,狼狈的摔在泥浆地里。   心头火起,扭头正要破口大骂,却见眼前有两条黑影纠缠厮打在一起。我惶然的爬起身,雨势太大,光线不够,能见度竟然仅在一米之内,起初我眯着眼还能看见两条模糊的影子交叠在一块,可才晃眼,那些影子已然消失在我视线范围,只能隐约听见哗哗的水声中不时传来的打斗和呼喝。   “刘……”我张口欲喊,可转念一想,这迎面不见来人的环境,我静悄悄的站在一边也许还没多少麻烦,万一嚷嚷起来,没把刘秀喊来,反而把歹徒给招来,岂非糟糕。可老是站在雨里,这不也是坐以待毙么?   我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衣裳全被雨水浇透了,浑身冷得不行。我打了个哆嗦,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我忙捂嘴,可为时已晚,眼前突然跳出一道影子,我紧张的抬手匆忙向那影子劈去。   因是临时出招,根本毫无力道可言,我挥出去的手,腕上猛地一紧,竟是被来人抓了个正着,我焦急的想要放声尖叫,那人却突然用力拉了一把,将我拉进怀抱。   “走!”微弱的喊声之后,我已被他带着飞奔。   是刘秀吗?我心下稍定,幸好不是成丹他们……   “阿嚏!阿嚏!阿——”   一件披风兜头罩下,我错愕的呆愣住,身前那人却已笑着回头:“感动的话,就以身相许来报答我吧!”   “诶?”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两秒钟后,猛然醒悟,伸手快速出击,一把捏住他脸颊,将他的脸拉近我。   雨水肆意冲刷在一张俊美的脸孔上,许是被雨淋的关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虽然那个欠扁的笑容依在,可我却似乎看到他笑容背后的担忧和紧张。   “邓禹!怎么是你?”   他咧嘴一笑:“想我了么?丽华,我都不知道原来你那么想见我……”我手上一使劲,他立马改了口气,一本正经的说,“是你大哥让我来的。”   我松开手,远处有个声音突然大声喊道:“还不上车!”   扭头,十米开外停了一辆马车,车前打着青铜帛纱灯笼,微弱的灯光下,一人身披蓑衣,手牵缰绳,凛然踏足于车辕之上。   “大哥?!”   “走吧!”邓禹握紧我的手,“你不知道你大哥找你都快找疯了,若非那个马武上门勒索,估计整个新野都快被他翻个底朝天。”   邓禹带我奔近马车,我抬头望着车驾上的阴识,雨水顺着斗笠滴下,他的一张脸绷得铁青,浓眉紧锁,上扬的眼梢带出一抹深沉的锐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咬着唇不敢再看他。   “上车!”他沉重的吐出两个字,邓禹在身后托住我的腰将我扶上马车,我手掌打滑,抓不住潮湿的车辕,正觉无奈,突然双臂手肘被人托住,拽上车。   “哥……”与阴识面对面的站在一起,我只觉得呼吸一窒,内心愧疚不已。   “进去!”他不冷不热的放开我。我眼眶不禁一热,他如果大声斥骂我,甚至痛打我一顿,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邓禹随后跟着钻进车厢,见我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伸手替我摘下蒙头的披风,从车上取来一块干净的布帛,轻轻的替我拭干脸上的水珠。   他伸手过来时,我本能的往后缩,却被他一手按住我的肩膀。我满心憋屈的任他擦拭,他擦完脸,转而替我擦拭滴水的长发。   我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干嘛对我这么好?我脾气那么坏,喜欢任性胡闹,最会惹麻烦,你们干嘛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明明我就不是……”   明明我就不是他的妹妹,明明我就不是什么阴丽华!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我曲起双膝,把脸埋在臂弯里,泪水终于夺眶滴落。   “你是最好的。”邓禹的声音在我耳畔轻轻回旋,“这样的你很好、很好、很好……”他一连说了十多个“很好”,我想哭的情绪被他打断,差点笑了起来,忍不住抬头瞥向他。他神情专著的抓着我的一绺头发擦拭着,嘴里仍在不停的说着“很好”。   我嘴一张,凑近他的手指,恶狠狠的咬了一口。他没反应,也不缩手,我松开嘴,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这样也好?”   “很好。”他轻轻一笑,伸出被我咬到的手指,轻轻的替我拭去眼角的泪痕,“这样与众不同的你,怎能不好?怎能不惹人喜欢……”   阴家千金绑架事件按理应该说是件轰动南阳的大事,可我回到家好些天却没见有一个地方官吏过问此事,甚至没听坊间有任何关于此事的传闻。   倒是阴母邓氏被吓得不轻,本来就不算太好的身体,转而病情加重。我特别愧疚,回到阴家的第二天,第一次主动前去探望她。   阴母其实还很年轻,不过才三十出头,又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即使是在病中,恹恹之态却仍是不失一种妩媚。   我真替她惋惜,这么年轻就成了寡妇,好端端的一个闺女还莫名其妙的被李代桃僵。虽然这并非出于我本意,可是看她蒙在鼓里,见我平安归来,抓着我的手激动得落泪,不停的感谢老天爷,我心里仍是淡淡的生出一种负疚,倒好像我欠了她什么似的。   阴家一切如常,有关这次绑架事件的内幕以及后期处理,阴识对我只字未提。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倒也学乖了,阴识恐怕还在气头上呢,这老虎须这会子无论如何我是再不敢随意撩拨了。   再过得几天,断断续续的从那些门客口中听来一些片断,我终于把整件事给理顺了。   原来那日马武登门之后,阴识一面答应去蔡阳交纳赎金,一面召集所有门客及亲友商议对策。邓家是我外祖家,听说此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阴、邓两家联手的同时,邓禹亦从而得知讯息。考虑到刘氏族人住在蔡阳,熟悉地形,邓禹提议让刘秀兄弟帮忙,阴识本来不答应,可是时间紧迫,大多数人都赞成也就没再坚持。   底下的事,自然就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和阴、邓、刘三姓族人相比,成丹三人之力根本就是大象和蚂蚁的区别,那间馆舍被围,战况激烈……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他们最后竟然把手到擒来的三个绑匪全部给放了。   我被成丹他们整得那么惨,既然抓到了,不送究官府也就算了,怎么还那么轻易的就放他们走呢?   搞不懂阴识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刘秀,我对他的好奇愈来愈强烈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一章 阴家有女初长成:文叔]   邓婵订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发蒙,一直以来对于邓婵的感情,我都毫不保留的看在眼里,她默默的爱着阴识,可是阴识却从未有任何回应。   汉代奉行的一夫一妻制,并非是说这里的男人不可以娶很多老婆,就好比阴丽华的老爹阴陆,他虽然死的早,可是老婆儿女倒是留下了一大堆。只是……娶一个那叫妻,娶两个、三个,除了正妻之外,那都是小妻,讲白了就是妾。   妾在这个时代地位是很低的,就我在阴家看到的一些情况而言,也就和侍女差不多,若是能有生养的话还好些。以邓婵的条件,恐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做阴识的妾室,就算她愿意,她大哥邓晨也不会答应。   秋天落果的时候,邓婵终于接受邓晨的安排,嫁去宛城。   邓晨还是极疼这个妹妹的,挑的这个妹婿家世人品皆是一流,邓婵出嫁前天,我住在邓家陪她,她抱着我无声的哭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踏上了亲迎的軿车。   邓婵出嫁后,我感到极度的失落郁闷,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阴识似乎早料到会如此,托人递尺简来,许我四处走走,到各处亲戚家作客游玩散心,不必着急回家。   于是坐上軿车行走乡间,浏览着庄稼地里繁忙的收割美景,我忽然有种感觉像是进入了简•奥斯丁笔下的《傲慢与偏见》里,这样的乡村气息,十分让我着迷。   我期待着能够在亲戚家召开盛大的舞会,然后结识酷得没话说的达西。然而……这只能是梦想。   家住淯阳的邓奉乃是邓晨的侄子,论起辈来他要比我矮上一辈,可是年纪却比我大出许多,家中妻妾成群。在他家住了没三天,我终因忍受不了那枯燥无聊的静坐发呆,以及他诸多妻妾碎碎念的恶俗言论,拉着奉命陪护我的小弟阴就落荒而逃。   淯阳往东北过去一点就是南阳郡的都城宛城,我原打算去那里,可阴就死活不肯,他坚持说宛城人杂,随便带我去会被大哥责骂,除了宛城,其他地方都可以商量。   我眨眨眼,笑了:“那我要去蔡阳!”   蔡阳和淯阳一东一西,中间恰恰隔了新野,我这是故意刁难他,没想到他想了想,居然答应了。   见鬼,偌大个南阳郡,我也就知道这几个地名而已,蔡阳倒是去过一回,不过那是被人绑了去的。   “人多的地方不去,只驾车随意走走,然后就回家如何?”阴就也不笨,懂得讨价还价。   “好。”我拖长音,百无聊赖的应声。   到了蔡阳,我发现庄稼还是庄稼,田地还是田地,基本上和新野、淯阳也没啥分别,阴就就是死心眼,死活不肯带我去集市采买购物,他编的理由倒也动听:“姐姐花容月貌,我怕再有恶人起歹意。”   狂晕一把。   长时间坐这种毫无避震系统的马车,实在是跟自己屁股上的两团肉过意不去,我在蔡阳转了一上午,终于死心了。   “回家吧。”放下窗帘,我郁闷的说。   阴就眼珠骨碌碌的打转,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瞥了他一眼,故意装作没瞧见,取了只软垫子塞到屁股底下。   “姐姐。”他靠近我,犹豫的小声说,“其实再往前一里,便是刘家的田地了。”   我随口哼哼,努力调整姿势,寻找较为舒适的角度歪躺。   “姐姐!”他见我无动于衷,不由拉着我的袖子急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装……”   “装?装什么?”   阴就一翻眼:“你心心念念的要到蔡阳来,无非是想偷偷见刘秀一面,如今来都来了,你怎么又怯了?”   “刘秀?”我这才反应过来,很白痴的干笑两声,“是这样吗?刘秀家住这里哦。”   阴就没理会我,探出身去和前头驾车的车夫说了几句,马车缓缓放慢速度。   “从这里开始就是刘家的田地了。”阴就悄悄拉开窗帘的一角,从缝隙中瞧出去,也不见得有什么奇怪之地。   我点了点头:“那要怎样才能见到他?到他家里去么?”   阴就惊愕的瞪大了眼睛:“登门拜访?你去……还是我去?”   我呲牙:“那要怎么见他,难不成你就带我来看看他们家的田,他们家的房?”真搞不懂这个小弟在想什么。   “姐!睹物思人,聊以慰藉,你以前时常捧着一卷《尚书》,为他思念成疾,怎的到如今反而不满足了呢?”   颈后一阵冷风飕飕,汗毛凛立。看样子,这阴家小妹不是普通的花痴,水准居然要比俞润还高出N段。   “回吧,回吧……”我无力的呻吟,再不回去,当真会被人当花痴看待了。刘家的田还不照样是田么,怎么看也都是泥堆的,总不可能种的不是麦子,而是金子吧?   “姐!”阴就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咝——”我吸气,妈的,他掐到我的肉了,“干什么?”我吼他。   “刘秀!”他激动的喊,“是刘秀!真的是他,姐,你快来看!”   我用力甩开他,疼得差点没掉下眼泪。刘秀,刘秀,一个刘秀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忿忿的撩起竹帘。   大约十多米外开的一块田地里,三三两两的分布着五六个短袖长襦,脚穿草鞋的农夫,正在忙着收割谷物。田垄之上迎风站着一人,身穿白色深衣,腰上悬一长剑,他左手按于剑把上,右手指着那些田地里干活的人,絮絮的说着话。   軿车驶得很慢,靠近他们时,那垄上之人回过头,目光朝我们投来。我将帘子放低,挡住自己的脸,对方看不清车内的情景,我却将车外的种种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个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岁上下的英俊男子,星眸熠熠,鼻梁高挺,好看的唇形微微弯起,带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随意的站在那里,颇有股鹤立鸡群的英武之气。   我心头怦然一跳:“诶,刘秀怎么看起来比我们大哥还大些。”   “他比你大了九岁,你怎么连这个也忘了。”   九岁!天哪,那不是和我实际年龄同岁?!我又凑近了些,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看。   可惜他只是不经意的回眸一瞥,很快就转过头去。马车越驶越近,我渐渐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胸无大志,每日只知侍弄稼穑,真乃刘仲也!”   顺着他手指的地方,隔了三四米远,有个人影直起了腰,火辣辣的阳光毫无遮拦的照在他大汗淋漓的脸上,反射出一抹金色的光辉。   我忍不住闭上眼,这样正面看上去太过刺眼,眼睛吃不消。   “刘仲便刘仲吧,”远远的,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笑着回答,“反正也没什么不好。”   “没出息的家伙……”垄上的刘秀笑骂。   声音逐渐远去,我仍是频频回首探视。   阴就扯我袖子:“算了,能见上一面已是上天垂怜……”   “刘仲是谁?”冷不防的我冒出一句。   阴就愣了下,方道:“刘仲是刘秀的二哥……”   “原来是他二哥,好大的口气,居然连自己二哥都敢取笑!”   阴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我说了什么,他也只当没听见。过了片刻,他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是了!不愧是刘姓王孙,果然好气魄!姐,你不知道,当年汉高祖刘邦有个哥哥也叫刘仲,勤于稼穑,刘邦亦曾如此这般耻笑兄长。如此看来,他是拿自己比作高祖了……他的志向可真是了不得!”   汉高祖——刘邦?!   那个娶了个蛇蝎心肠的吕氏,也就是所谓“人彘”的创造发明者的汉高祖刘邦!   我打了个寒噤,刘秀他的宏大志向里不会也变态的包含这一条吧。   忍不住再次撩开窗帘探出头去,这时车虽已驶得有些远了,可转换过角度,避开耀眼的光线,我却清楚的看到面对刘秀的耻笑,刘仲脸上依然绽放出一缕恬静宽容的笑容。   那是个怎样的笑容?白净无暇的脸孔上,他的双眼微微眯弯,嘴角扬起,虽然身上穿着粗陋的短衣,可他略带孩子气的笑容却让人觉得他正拥有和享受着全世界。   我的心莫名就被这样的笑容所感动,悸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停车!”   我吼得极大声,车夫匆忙勒缰的同时,我已撇下阴就从车厢中蹿了出去。   “姐姐,你要做什么?快回来……”   不顾阴就在身后焦急的呼喊,我提着裙裾,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回跑。田埂上的泥土很新鲜,褐色中透着柔软的湿润,我轻快的踩过,在离刘秀兄弟三步之遥的距离停了下来。   田里忙碌的人全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连同刘氏兄弟一起,诧异的望着我。   我扫了眼刘秀腰间的佩剑,吁了口气:“看你也是习武之人,咱们比比吧,如果你输了,你得给他道歉!”   刘秀眼中不掩惊讶之色,双手怀抱胸前,笑着问:“你知道我是谁么?小姑娘家的,居然也敢跟我比武?”   “少啰唆,我管你是谁!”原本我还念着他曾对我有过救命之恩,可现在看他嚣张狂傲的态度,我心里颇有些不爽。   “文叔,怎么回事?”他转过头去,对着慢慢走近的刘仲说道,“居然有人为你抱不平呢。”   刘仲笑了笑,笑容儒雅中透着三分腼腆,他双手交叠,对着我深深一揖:“多谢!”   我脸上一红,这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斯文有礼,虽然穿的不咋样,可比起阴识养的那票门客,却要显得更有修养。   “文叔的魅力还真不是一点点……”刘秀笑着上身前倾,明亮的双眼闪烁着桀骜不驯,“主随客便,你说说怎么个比法?”   我刚张嘴,刘仲忽然把手一伸,搭在刘秀的肩上,轻声道:“罢了,你还当真了不成?她只是个女子……”   刘秀撇着嘴把他的手挥开:“比武之事岂能儿戏?”   刘仲露出一丝担忧之色,低头看向我:“真的可以么?”   望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孔,我勇气倍增,挺胸道:“没问题!”转而对刘秀道,“我们到那边空地去比,还有只是切磋的话,不必用刀剑,你我空手比划几下即可。”   我故意把话说的很漂亮,其实跆拳道擅长的就是拳脚功夫,至于兵刃,虽然也有学过一些,却非我所长。   刘秀笑了笑,伸手摘下佩剑,潇洒的丢给一旁的刘仲。   我麻利的宽衣,将外头的直裾深衣三下五除二的给脱了下来,也有样学样的丢给刘仲:“劳驾帮忙拿一下。”   刘秀惊讶的望了我一眼,这时田地里劳作的农夫农妇皆靠拢过来,围在一起偷偷的对我指指点点。   脱去外衣后,我内里穿了件较厚的丝织襜褕,这是种适合家居的短衣,底下照例穿了条由我设计缝制的纨袴。   我喜欢这身打扮,虽然有点不伦不类,却让我重新找回点穿道服练习时的感觉。   “开始吧!”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搁于腰旁,遵照礼节对刘秀弯腰鞠躬。   刘秀仍是双手环抱于胸,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态,似乎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   “嗬!”我大喝一声,出其不意的一记横踢,他猝不及防的倒退三四步,若非他双臂恰好挡在胸前,只怕非得将他的肋骨踢断几根。   我这是故意给他个下马威。   他果然吃惊不小,慢慢收敛起轻视之心,眼中燃烧起火一般热焰。回想那日在馆舍,我俩在敌我未明的情况下,也曾过过招,刘秀的身手应该不差,是以我不敢有丝毫轻敌之意。这时见他双手握拳,搏手挥来,我一狠心,以退为进,转身避开他的攻击后,一个回旋后踢,直接踹中他的下颌。   “噢!”他低呼一声,踉踉跄跄的倒退三四步,我料定他下盘不稳,必然仰天摔倒,于是大喝一声,腾身曲腿下劈,打算将他彻底KO。   然而,我仍是低估了他!   刘秀并没有如我想象那般摔倒,在我抬腿的同时,他居然冲过来,抬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我骇然惊呼。   也许……我会摔得很惨!   就在我闭上眼,准备接受那天旋地转的滋味时,一切静止了。   “文叔!你做什么?”喘吁吁的声音,刘秀似乎当真动了真怒。   我睁开眼,却惊讶的发现刘仲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我俩之间,刘秀的手仍旧抓着我的脚踝,而刘仲的手却已紧紧攥住了刘秀的手腕。   这才是为什么刚才我没挨过肩摔的原因!   “大哥,何必认真呢?”刘仲的笑和煦得犹如拂面春风,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是她……”   “大哥要做豪杰侠士,可不能对一个女子下手太狠喔。”他眼睛弯弯的,像是一潭泛着氤氲之气的湖水,笑容令他看起来既孩子气,又分外的温柔,“是我的错,大哥就原谅我的胸无大志吧。”   刘秀冷哼一声,松开我脚踝的同时,刘仲也放了手。   “不好意思……”刘仲回头对我抱歉的说。   “为什么要跟他道歉,为什么要承认自己胸无大志呢?”我忿忿的说,“你知不知道,其实如果你不出来劝阻,我未必就一定会输给他啊!”   “我知道。”他又笑了,轻轻拿手抚摸我的头发,“可我不想看到你受伤……”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低声说,“别惹他,他发起狂来可是头蛮不讲理的疯牛。”   我噗哧一笑,转念又觉得满不服气的。刘仲的这种态度,看来还是不相信我能赢得了刘秀。   “文叔!”刘秀在边上嚷嚷,“你问问她,她是哪家的女子,倒也真挺能打的!”   刘仲的手掌仍搁在我的头顶,我的身体缩水后,现在大概只有155cm的样子,他却起码在175cm以上,所以站在一块的时候,只能仰望于他,目光接触到他未留髭须、整洁白净的下巴时,我的脸却不自觉的烧了起来。   这算什么嘛,我的实际年龄明明和他差不多大。   “我知道,”刘仲笑着说,“她是阴姬!”   刘秀正低头佩剑,听到这话,不禁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鬼叫道:“哪个阴姬?别告诉我她是阴丽华?!”   刘仲含笑点头。   我也是一愣,看着那张温润如玉般的笑脸,不禁迷惘起来。他为什么认识我?连刘秀都没认出我来,为什么他反而认得我?   胳膊上猛地一紧,懵懵懂懂间有个声音叫道:“姐姐,赶紧走啦!”阴就不顾一切的将我从刘仲手下拖了出来,将我推上马车,“我完了,回家大哥非揭了我的皮不可,姐姐啊,我被你害死了。大哥不喜欢刘秀,你为什么还要跟他那么亲密?甚至还为了他跟那不要命的刘伯升打架,你疯了你……”   我被他推到车厢里侧,不满的甩开他的手:“啰唆什么,不满意刚才你怎么不出来制止?我看你八成是躲在车里吓得尿裤子了吧?”   “姐——”阴就气得跳脚,吼道,“你真的是我姐吗?”   “我不是你姐,我没你那么胆小窝囊的弟弟!”我不客气的损他。   “啊——”他尖叫着恨不能拿头撞壁板,“你直接杀了我吧,你现在不杀我,大哥也会杀了我!”   我吃吃的笑了起来,马车晃悠悠的起步,没走多远,车外忽然有人轻轻拍打外壁:“阴姑娘!”   是刘仲的声音。   我急忙撩开帘子:“我要回家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他追着车子小跑,笑道:“这个送你。”他递过一把东西,牢牢塞到我手里,“阴姬,后会有期!”   我点点头,放下帘子,忽然有点恋恋不舍起来。   “这是什么?”我拿着手上的麦穗晃了晃,金灿灿的饱满嘉穗,是他刚从田里收割上来的吗?   “秀出班行!”阴就在边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刘秀长得倒也是一表人才……”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麦穗,嘟哝说,“传闻刘秀出生那年,风调雨顺,收成极好,田里甚至长出一株九穗连茎的谷子,他父亲于是取‘秀出班行’之意,取名‘刘秀’。”   “哦。”我不大感兴趣刘秀的八卦,只是好奇刘仲送我麦穗的用意,难道是借喻我和刘秀之间……思及此,我恶狠狠的将谷穗放在掌心用力揉搓,眨眼间谷粒一颗颗的滚落,“哼,刘秀这个混蛋!”   “姐,你干什么?好不容易刘秀终于肯搭理你,而且还送你东西,你怎么就舍得把它毁了呢?”   “什么刘秀送的,这明明是刘仲送的!送我的东西,我爱怎样就怎样!”   “哪有刘仲?刚才只刘家老大、老三两兄弟在,我怎么没看到有刘仲?”   “你眼睛瞎了,他……”我猛地住嘴,有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冒了出来,“刚才……那个,文叔……”   “刘秀排行老三,所以字文叔!姐,这些你不是应该比我还熟吗?”   一阵头晕目眩,我撑着额头,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知道古人兄弟间习惯按“伯、仲、叔、季”的次序来排名,可是……我刚才怎么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呢?   原来,那个温文有礼,温润如玉的男人才是刘秀。   我为自己摆出这么大一个乌龙而臊得面红耳赤:“那个……那个跟我比武的人到底是哪根葱?”   “什么葱啊,他就是刘伯升啊!蔡阳赫赫有名的小霸王,刘家老大刘縯刘伯升!”阴就一脸的倾慕,“你别说,他真的很厉害呢,上次你被绑,也全亏了由他出面……此人好侠养士,当真有当年高祖之风呢。”   我痛苦的呻吟一声,把脸蒙在臂弯里:“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啦!管他什么刘縯、刘秀,刘伯升还是刘文叔,我统统不认识啦!”   “姐……”   我遽然抬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我们今天有到蔡阳来吗?我们一直没离开过淯阳对不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我从齿缝中森冷的挤出一句,“今天的事你要敢泄露半句,我就拿刀剁碎了你!”   阴就颤颤的打了个哆嗦:“诺。”   我脸色稍霁,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脸颊:“这才乖,就儿真是我的好弟弟。”    [第二章 落魄王孙起南阳:冠礼]   新朝地皇三年元日,依然是在繁杂冗长的祭祀典礼中度过,很难想象我这样性格的现代人能够在落后的两千年前整整生活了四年。   这四年,我由原先咋咋呼呼的性子硬给打磨成了别人眼中温柔贤淑的好女子,这得归功于阴识这个大恶魔,在他的高压政策下,柳姬时不时的过来开解我一番,讲一些为人妻者的道理。   “在想什么?”邓禹坐在我对面,从酒尊里缓缓舀酒。   我乐呵呵的端起面前盛酒的耳杯,轻轻啜了一口,酒是去年秋酿的黍酒,上口香醇,带着股淡淡的清香。   我斜着眼瞟对面的小帅哥,不过三四年的光景,他出落得越发像棵水葱似的……啊,不对,更正,是水仙花才对。   “我在想啊,你从家里偷偷拿酒菜来供我吃喝,总是有什么事情要求着我,不会给我吃白食的。”   邓禹轻轻一笑:“我有那么市侩么?”   “不是市侩,是你肚里的小九九太多,七拐八绕的……”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啧啧有声。   “变聪明了呀!果然年岁不是白长的,麦饭不是白吃的。”   我横了他一眼,上他的当被他当猴耍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再笨的人被耍得多了,也会有自觉的好不好?   我伸了个懒腰,将两条腿朝前伸直。   汉代男女之防虽不像宋明时期那么迂腐,可是对于礼仪的要求却是前所未有的严格。就比如说坐,上了席面,就必须得是正坐,也就是臀部放于脚踝,上身挺直,双手规矩的放于膝上,现代的小日本式坐法。   我学了四年,却仍是无法适应这种痛苦的坐姿。   汉代对于坐姿的要求十分苛刻,现代日本男人尚且可以盘腿而坐,可是在这里盘腿称为“趺坐”,在正式场合里也是不允许的。男女的要求都一样,必须得正坐。   还有像我现在这样把两腿伸直了,更是大逆不道的姿势。这叫做“踞”,与礼不合。据说当年孟子看到自己的妻子在家踞坐,居然气得叫嚷着要休妻,若非贤明的孟母劝和,估计他老婆立马就成了下堂妇。   圣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普通人。   这样的姿势,若在阴识面前,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敢做出来。唯独邓禹,我从一开始的装腔作势,到后来一点点的原形毕露,他居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渐渐的,我胆子愈发大了,如今我会在任何人面前都稍稍装出一副柔顺的样子,唯独对他,我是尽显本性,甚至恨不能施展回旋踢,一脚把他踹飞出房间。   任何伪装在他面前最后都会被摧毁,他就是有那个本事让我抓狂。   按理说这个小子的大脑实在有问题,长了一张媲美绣花枕头的脸孔,脑子里装的却不是符合常理的稻草。为什么我就不能赢他一次呢?难道除了暴力制服以外,我就真的拿他一点辙也没有了么?   我盯着他横看竖看,不得其解,不知不觉中把一尊黍酒干掉了一大半。轻轻拍了拍微微发烫的脸,我闷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拉屎记得上茅房!”   他仍是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对面的软垫上,慢悠悠的替我斟酒,眼睑低垂,很专注的干着手里的活。   “今年……我满二十了。”   “哦。”我点点头,“那恭喜你。”   汉代的男子二十及冠,算是成人。   “过几天我行冠礼,你来观礼好不好?”他抬起来,诚诚恳恳的问。   “好啊。”我满口答应,用手撕下一片干牛肉,塞进嘴里大嚼,“只要你让我大哥同意放我出门,我没什么不乐意的。”   他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带出一种难言的喜气:“少吃点吧,”他把我面前的一盘卤汁油鸡拖到自己跟前,揶揄的损我,“你难道不知打年初起蝗虫成灾,南阳郡今年怕是要颗粒无收了。”   我伸长右手摁住那盘卤汁油鸡,恶狠狠的瞪他:“颗粒无收跟这只鸡有关吗?”   “当然有关系!”他咧嘴笑着,左手抓住我的手腕,右手用筷子撕下块鸡肉悠闲的放进嘴里,“南阳郡颗粒无收,会有很多人挨饿,你少吃些,可以省下很多嚼用。”   我右臂挣了挣,却没能挣脱他的束缚,一怒之下左手啪地一拍桌案,抄起一副竹筷奋力对准他的手背扎下。   他早有防备,连忙缩手,我手中的筷子落下时方向稍稍偏离,一口气贯串整只鸡身:“小气的人,你家穷得连只鸡也吃不起了吗?”我冲他呲牙,用筷子叉起鸡身,张嘴便啃,“那你还妄想什么娶妻生子?我看你连冠礼也索性免了吧,免得承认自己年纪大了没人要……”   对面簌簌轻响,邓禹突然腾身站起,直接跨过案几,欺身而至。   我擎着鸡身,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要说的话,呆呆的抬头仰望他。这小子打算做什么?一脸严肃的表情,太长时间没挨揍了,皮痒不成?   “满脸都是油……”他单膝点地,跪在我身前,用丝帕轻轻替我擦拭嘴角。   柔滑的丝料滑过我的面颊时,我脸上忽然微微发烫。   这姿势啊,实在太暧昧,我尴尬的仰后,试图不着痕迹的避开这种亲昵:“没事,吃东西难免的……”   “还真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他突然噗哧笑了起来,“丽华,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有个大人样子?”   我恼羞成怒,屈膝抬腿,准备一脚蹬了他。他灵巧的起身,避开我的攻击,翩然回座。   “臭小子!你才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呢!”我忿忿的指着他。   我啊,明明二十七岁了,为什么非得给这种小鬼说成是小孩子?   “要不是跑这鬼地方来,保不准我今年都可以升博士了……”我磨着牙齿恨恨的嘀咕。   “什么?博士?”邓禹好笑的望着我。   猛地吓了一大跳,我以为我讲得很小声,没想到他耳朵贼尖,这样居然也能听得到。   “博、博……博士啊……”   我拼命想着该如何解释这个新名词给他听,没想到他忽然朗声大笑:“你想做博士么?女博士?《易经》、《尚书》、《诗经》、《礼仪》、《春秋》,此五经博士,敢问你是精通哪一类?”   “什么?”我眨巴眼睛,没听明白。   “朝中中大夫许子威老先生,乃《尚书》博士,我瞧你这房里也摆了卷《尚书》,可否听你讲讲其中大义?”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琥珀色的眼珠子像猫咪般绽放着狡狯的光芒,他起身整装,对着我作势一揖,“容在下洗耳恭听新朝第一女博士之教诲。”   我窘得满脸通红:“你个臭小子!会五经很了不起吗?上过太学就很了不起吗?”   “是很了不起呀!”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回答,“汉武帝始建太学,设五经博士,其时每位博士名下仅学生十人,昭帝时太学学生增至百人,宣帝时增至两百人,元帝时千人,成帝时三千人,直至新朝始建国,扩建校舍,也仅万人……”   我琢磨着他的话,感觉这上太学比起考研统考来不遑多让,门槛还真紧。邓禹算是太学里头的尖子生了吧,这种学生应该很受老师喜欢才对。   心里稍许起了钦佩之意,可嘴上却依然不肯服输:“稀罕什么!”   我放下油鸡,从席子上爬了起来。邓禹太学生的身份让我想起了我的大学生涯,我的考研梦……一时情绪低落,意兴阑珊。   “别走!”经过邓禹身侧时,他倏然攥住我的手。   “我吃饱了,要去躺一会儿,邓大博士请回吧!”他用力往回一拽,我被他拉进怀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黍酒香气,“你小子——”   “丽华,嫁给我好不好?”他的下颌抵着我的发顶,低沉动听的嗓音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   我有些头晕,手掌撑着他的胸口,推开他:“我大概喝多了……呵呵。”   “也许。”   “呵呵。”我傻笑,佯作糊涂的挥挥手,不去看他的脸色,“你开玩笑是吧?哈哈,我才不上你当呢,你又想捉弄我……”   “是么?”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一颗心怦怦直跳,我确定自己没喝醉,那点酒量我还是有的,只是……我现在只能装糊涂。   嫁人!结婚!在古代?   我实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还在逃避着生存于这个时代应该面对的一些事实。其实早在我及笄之后,阴识就已经开始替我物色夫婿人选,这件事我并非完全不知情,但是……只要阴识不跟我最后摊牌,我宁愿很鸵鸟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这个心理准备。即使以后注定要在这个时空生活一辈子,即使当真回不到原先的轨道上去,我也没这个心理准备,要接受命运的安排,要在这里结婚生子!   这样的将来,要和某个人一辈子生生死死的缠绕在一起,对我来说,实在太虚幻、太恐怖!   我低着头保持沉默,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邓禹这几年对我一直很好,我不是没感觉得到,他今天假如没把话讲绝,把我逼到绝路上,我是不想和他闹僵的。毕竟,和他之间撇开男女之情,他算是个不错的朋友。   “也许……喝醉的那个人是我。”他嗫嚅着说了一句,伸手过来揉搓我的发顶,爽朗的笑道,“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这样都不能捉弄到你!”   我随即附和的跟着他笑,只有自己才知道这样的笑容有多尴尬和无奈。   男子的冠礼又叫成人礼,规矩众多,仪式也极其讲究。   先是由筮人占卜出良辰吉日,然后提前三天通知所有宾客前去观礼。我不清楚邓禹是如何说服阴识的,总之,当昨日傍晚,阴识突然跑来告诉我说要带我去观礼时,害我吃惊不小。   大清早便被拖出了门,我原以为是去邓禹家,没想到牛车打了个转,结果却是往邓婵家的方向驰去。   最后的目的地,不是邓婵家,也不是邓禹家,而是邓氏宗庙。   去的时候天色尚早,可是宗庙内却已是挤满了人。我在人堆里瞧见了邓婵的大哥邓晨,俨然一副主人神气,邓禹的父亲就站在他身边,反倒要比他更像个客人。   阴识领我至角落的一张席上坐好,然后一脸严肃的沉着脸跪坐在我身边。宗庙内宾客虽多,可是却没有一丝杂声,鸦雀无声的只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身着采衣的邓禹披着一头长发走了出来,我顿时吃了一惊。散发的邓禹乍看之下美如女子,他本就长得帅气,现在这副模样更是把寻常姿色的女子统统给比了下去。   我忍不住斜眼去看身侧的阴识,有着一双桃花眼的他,不知道当年行冠礼之时,披发于肩的模样又是何等样的千娇百媚,风情万种……   难怪汉代男风盛行,“断袖”这个词不正是汉哀帝的首创吗?原来实在是帅哥太多作的孽!   等我好不容易回神的时候,邓禹的头发已由赞者打理通顺,用帛扎好。三位有司分别端着一张木案站在堂阶的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案中分别摆放着着缁布冠、皮弁、爵弁。   邓父在阶下净手,然后回来站在西阶,取了缁布冠走到邓禹跟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元为首,元服指的就是头上戴的冠。   邓父说完祝福语后,将缁布冠郑重戴到儿子头上,一旁的赞者立即上前替邓禹系好冠缨。   邓禹跪坐于席上,由双手交叠,手藏于袖,举手加额,恭恭敬敬弯腰鞠躬,起身时手仍是齐眉。作完揖礼后,跟着便是下跪。   我从没见过邓禹如此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做一件事,记忆中闪过的镜头,全都是他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的双手一直齐眉而举,袖子遮住了他的脸,直到拜完起身站立,行完一整套拜礼后双手才放下。那一刻,一脸正容的邓禹仿佛一下子从一个男孩变成了男人。   我心中一阵悸动,邓禹现在的样子让我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而后邓禹的弟弟邓宽陪着他一同起身入房,等到再回来时身上的采衣已换成一套玄服,他依礼向所有来宾作揖。   缁布冠后又是皮弁,邓父依礼祝福:“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邓禹再拜,而后回房换服。   如此第三次再加爵弁。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等邓禹第三次换服出来向来宾作揖后,他忽然把头转了过来,目光直剌剌的射向我。我脸上蓦地一烫,他抿着唇,若有所思的笑了。   三冠礼后便是醴冠礼,筵席上邓禹依礼向父亲和来宾敬酒,忙得跟陀螺一样,我想跟他讲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丽华。”一直不吭声的阴识突然打破沉闷。   “嗯?”我有点发呆的看着邓禹忙碌的身影,总觉得今天的他给我的感觉大不相同,可是我又说不出是什么。   “今日之后,邓禹便可告宗庙娶妻生子了。”   “咳!”我一口酒呛进了气管里,忙取了丝帕使劲捂住嘴,胸腔震动,闷咳。   阴识斜起凤眼,眼中竟有了丝调侃的笑意,但稍纵即逝:“你没有什么话要对哥哥说么?”   我自然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忙摇头:“没有,咳……大哥多虑了。”   一声哄堂大笑将我俩之间的尴尬气氛打破。   “好!好!”邓父大笑,“就取‘仲华’为字。”   我还没反应过来,阴识忽然腾身站了起来,取了耳杯径直走到邓禹跟前:“如此,恭喜仲华君。”   “不敢当。”邓禹慌忙还礼。   我有些发愣,取了案上盛满酒水的耳杯,一仰头便把酒灌下。   冠者,娶妻告庙。   邓禹他,难道真不再是我眼中的小鬼了么?   那天我喝得有点迷迷糊糊,临走时邓禹拉着跟我说了些什么话,我随口答应着,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想回去倒头大睡。   然而第二天早起去给阴识行礼,当阴识突然告诉我邓禹已经外出远游时,我犹如当头被人打了一闷棍,脑筋顿时有些转变过弯来。   “什么?”   “他离开新野,四处游历,大概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调整……”   “游历?他想去哪?不是说现在匪寇四起,造反的人越来越多……世道那么乱,他出去干什么?”   “你现在这是着的什么急呢?”阴识似笑非笑,“昨天也没见你这般上心的。”   我蹙起眉,不解的向他投去一瞥。   他淡淡的低下头继续看书案上的竹简:“嗯,我把你的意思转达给他了……”   “啊?”我失声惊呼。   “怎么了?”他扬起眼睑瞥了我一眼。   我忙稳住神:“不,没什么。”   “其实你不必担心仲华会吃亏,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男儿志在四方,乱世方能出英雄嘛!仲华毕竟年轻,放他出去历练历练,对他有益无害。”   乱世……英雄!   我一凛,看着阴识唇角冷冽的笑意,心情大乱。在我印象中,王莽称帝后没多久就会被推翻,新朝在历史上也不过就是惊鸿一瞥的瞬息,从大的历史导向看,接替西汉的乃是东汉,汉家的天下注定是刘家人的天下。   “英雄……”我喃喃自语,痴痴的陷入沉思。   “丽华!”阴识从书案后站起身来,随手取了一卷书册,在我眼前晃了晃,“仲华有仲华的修行,你呢,是否也该开始你的修行了?” [第二章 落魄王孙起南阳:偶遇]   邓禹离开新野后,四年里只顾吃喝玩乐,从不关心时政的我,开始在阴识的引导下,密切的关注起这个动荡的时代来。   “这些是门客们撰写的,这些是大哥写的,这些是我写的……”阴兴每隔一段时间便奉命将厚重的书简送到我房里。   我随意点头,接过书简继续埋头研读。   “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阴兴没有要马上离开的意思,反而站在我身后探着头讥诮的说,“姐姐可真是越来越让人刮目了。”   “砰”地声,我重重的把竹简砸在案几上,舒了口气:“你要么坐下回答我的问题,要么就请给我出去!”阴兴这些年对我十分冷漠,让我感觉不出这个弟弟的可爱。   身后沉静半晌,而后哧的声,阴兴蔑然一笑:“好,我倒要听听你会问出什么高深的问题来。”他在我身侧盘膝坐下,一副嘲弄的表情。   我懒得理会他什么心态,想了想,抽出一卷竹简道:“今年蝗虫成灾,你怎么看?”   阴兴挑了挑眉,没有吭声,似乎在审度着要如何接口。   我点点头,继续问:“收成不好,百姓们吃不饱,后果是什么不用我举例吧?这些书卷里可写得再明白不过——黄河决堤,灾荒连年,天凤四年有了新市王氏兄弟造反,天凤五年又有了琅邪樊崇聚合百余人在莒县揭竿而起,你说今年南阳郡会有什么?”   其实这些年天灾人祸下造成的农民起义多如牛毛,天凤四年在新市动乱之前还有琅邪海曲吕母、临淮瓜田仪等揭竿……之所以我会独独挑了新市王氏以及琅邪樊崇来说事,是因为我从只字片言的描述中已经捕捉到了很新奇的东西。   新市人王匡、王凤,四年前荆州久旱饥荒,长江以北,南阳以南的百姓为了求生,不得不进入草泽之中挖掘荸荠充饥,为了争夺荸荠,众人拉帮结派、殴斗时常发生。王氏兄弟两个适时跳出来为饥民调解是非,于是这批饥民成为了最早的起义力量。以后人数越来越多,他们这才转移至南阳郡绿林山——在世人眼中,他们被称为绿林贼,在饥民眼中,他们被称为绿林军,而我在眼中,不管他们叫什么,他们这场浩浩荡荡的行动,中学历史课本上有个名词定义,叫做“绿林起义”!   “啪!”的声,阴兴突然一掌拍在案面上,我纹丝不动,目光冷静的盯着他那只手。   “女子当安守本分,不该过问这些!”   我缓缓仰起头来:“柔弱无用不是弟弟一向瞧不起的么?”   他冷冷的与我对视,我毫不避让的直颜面对,冰山般冷峻的表情在僵持了三分钟后,终于开始一点点瓦解。   他嘴角抽动了下,竟而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随着他不再带丝毫轻视鄙夷之心的笑声,我渐渐释怀,也不再与他争锋相对。   “想不想了解樊崇的赤眉军最近的动向?”   “新国皇帝不会坐等他们势大的吧?”我以问作答。   如果说绿林军还只是固守在绿林山,守株待兔,不成大气候的占山为王,那么眼下士气正宏的赤眉军才是令王莽头疼的大问题。   我托腮冥想,课本上学到的历史知识毕竟是敷衍的应试教育,那所谓的大纪年,在记载了西汉末年有场所谓的“绿林、赤眉起义”后,便直接跳入东汉开国“光武中兴”。   好笼统的概念不是么?光武帝……是姓刘的吧?刘家的人……会是谁呢?刘縯?刘仲?还是刘秀?   哪会有那么巧的事呵!全国有多少姓刘的我不清楚,不过仅是南阳郡,比那三兄弟更接近王室血统的刘氏族人,已是多如牛毛。   忍不住嘘叹一声,第一次感觉自己仿佛融入了这个时代,更比他人多了种先知的优越感。然而除此之外,我也实在没比阴兴强出多少,要不然也就不用那么辛苦的在这里恶补时政。   “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会是那个整天除了哭泣,便一无是处的姐姐。”阴兴感慨的说,“是邓仲华改变了姐姐么?人说邓仲华才智过人,大哥对他更是赞不绝口。我以前还不太服气,如今看来,真乃神人也。”   我笑了下,不置可否。随他怎么想,他如果认为是邓禹改变了我,那样更好,省得我再编一大堆前因后果的来圆谎。   邓禹……不知道他现在流浪到哪里了。居然当真就这么毫无眷恋的跑了,害得我寂寞无聊时不免有些想他。   地皇三年四月,王莽命令太师王匡、将军廉丹率领十万大军东讨赤眉,官军先在东平郡的无盐县击溃小股赤眉军,而后大肆屠杀,斩首者多达一万余人。而后太师引兵深入,在无盐县的成昌与赤眉军主力交锋。   “新朝的太师叫王匡,绿林军的首领也叫王匡……”我碎碎念的埋头低吟,“难道没别的名字可以起了吗,撞衫得那么厉害!”   “丽华,快来看看这料子,你觉得怎样?”邓婵有三四个月大的身孕了,此刻虽还未怎么显怀,可身上的衣裳还是得重新裁制才行了。   她眼尖的挑中一匹墨绿色的帛布,抖开,绚丽的花纹在邓婵的双臂间栩栩生辉,她的眼光果然不错。   我刚想点头称赞,那铺子老板抱歉的讪笑说:“不好意思啊,这位夫人,这匹布已经有客人定下了。”   邓婵失望的“啊”了声,颇有些不舍的抚摸着那匹帛,不忍放手:“能不能……”   “连定金都已经收下了,说好太阳下山前来取货的。对不住了,夫人你再看看别的……”   邓婵无奈的搁下,我明白她是真心喜欢这料子,不忍见她失望。都说孕妇需要开心和笑容,不能老是愁眉苦脸的,否则对胎教不好。   我从身上解下两只绣包,估摸着合起来也有三四百铢钱,我把绣包递给卖家,说道:“烦劳帮我定一匹跟这一模一样的,十天后送到城东的……”   “算了,丽华。”邓婵拉住我的胳膊,“我不要了。”   “我明天就回去了,难道不兴我走之前送表姐一件礼物么?”见她仍是推辞,我假装不悦道,“既然如此,那我今晚也不住你家了,我直接坐车回新野去!”   “你这丫头!”邓婵拗不过我,不由搂着我笑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   我俩交了钱,一脚才要离开圜阓,就见迎面低头撞进来一人,冒冒失失的险些和邓婵撞了个正着。邓婵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我很不满的当即反手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将他拖了回来。   “嗳——”他惊呼,因为走得匆忙,险些被我拉得仰面摔跤。   “撞了人不知要道歉么?”我很不客气的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蛮横姿态。这个时代和两千年后没区别的是,欺软怕硬是永恒的真理。   那是个长得还算斯文的青年,年纪看上去也不小了,应该已到而立之年,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莽撞鬼。   他一张脸憋得通红,我以为接下来的情况,这男人大概会死要面子的和我争执几句,可没想他回身后立马躬身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鲁莽了,请夫人见谅。”   嘿,还算是个讲理的明白人!我赞许的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邓婵已拽了我的胳膊,小声道:“算了,我没伤着什么。”   我本也没想把事情闹大,既然对方都肯诚心诚意道歉了,自然不会再得理不饶人。正要再说几句漂亮话,然后走人时,就听身后有个戏谑的声音嚷道:“哟,哟,我说哪家女子如此刁蛮无礼呢,原来是你阴丽华!”   愕然回头,我不由呆住了,高冠抹额,紫衣长袍,眼前的男子随意的靠门站着,笑容里带着股桀骜不驯的傲骨之气,颀长身姿,颇有玉树临风之态。   邓婵瞧得两眼发直,也难怪,帅哥无论到哪里,总是很吸引眼球的。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指骨咯咯作响:“刘縯?!”   他下颚微扬,摆出一副挑衅的神情:“正是,阴姑娘的记性还不错。”   “没你记性好。”这三年多,刘縯基本上没什么大的变化,倒是我身高见长,已经不可和当年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相比。他居然能够在宛城偶然相遇一眼就认出我来,可见其眼力不赖。   “伯升君!”邓婵忽然敛衽行礼。   我这才想起,刘家和邓家是姻亲,邓婵与刘縯自该相识。   “邓姑娘有礼了。”刘縯一扫轻率之态,突然认认真真的和邓婵对起话来。我睨眼旁观,不时撇嘴。刘縯随手招呼在铺子前正和卖家交谈着的青年,“孝孙!过来见见邓姑娘和阴姑娘!”   邓婵惊讶道:“你们认得?”   “这是刘嘉,字孝孙,乃我族弟,自幼父母双亡,寄住我家,先父待他视同亲子。”   说话间,刘嘉已捧着一匹帛布走了出来,满脸窘迫。重新见礼时,我低低的唤了声:“孝孙君。”竟把他整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得险些把帛布掉地上。   我见他手里捧着的正是邓婵方才看中的那匹,不由好奇的问了句:“买给尊夫人的么?”   刘嘉大窘:“不……不是。这是文叔……哦,是我堂弟文叔买的,我只是……只是替他来拿而已。   真没见过那么容易害羞的男人。我内心窃笑不已,转念想到他刚才话里的意思,不由脱口道:“刘文叔也来了宛城么?”   正在和邓婵叙话的刘縯突然侧头,表情古怪的瞥了我一眼,没吱声。   刘嘉腼腆的回答:“原来姑娘也认得文叔。他自然在宛城,这回我和堂兄就是陪他一起来的……”   他还想再说下去,刘縯突然靠了过来,对我说:“阴姬妹妹打算什么时候回新野?”   他这一声“阴姬妹妹”喊得十分顺口,我却感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在那一刻全都竖立起来,忙伸手暗暗揉搓。   “丽华明天回新野。”邓婵在边上替我回答。   刘縯拍手道:“那可巧了,恰好明天我们也要回新野,不如一起走吧!”   “回新野?”我狐疑的乜视,从他的笑容里敏感的嗅出一丝阴谋的味道,“你们去新野做什么?”   “刚才伯升君跟我说,他们这段日子会住我大哥家里,我大嫂很是挂念兄弟。”邓婵微笑着解释,“这样也好,丽华你明天和伯升君他们一块上路吧,有他们在路上照应着,我也比较放心。”说完,趁旁人不注意,还冲我眨了眨眼,会心一笑。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敢情他们是又把和我刘秀扯一块去了,怪不得一个比一个古怪。    [第二章 落魄王孙起南阳:掐架]   再次见到刘秀的时候,他比我预想中要沉稳了许多,举手投足间仍不减当年温柔气质。上车之前,我便好奇的不时偷觑,越瞧越觉他长得十分耐看。   那双眼睛虽然不算大,可因为时常笑眯眯的弯着,叫人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深藏了什么,反而给人以一种神秘的亲切感。鼻梁很挺,这好像是他们刘家兄弟的特色,没得挑。嘴唇偏薄,不过却很性感。   刘秀是那种乍一看就觉得很秀气的男生,如果搁到现代去,应该会很受欢迎,长了一张就跟偶像剧明星似的脸孔。   “丽华……丽华……”   胳膊上猛地剧痛,我低头一看,邓婵的两根青葱玉指掐着我的肉皮儿,粉色的纤细指甲长长的在我眼前晃动。   “妈呀!疼啊……”我憋着气嚷,“表姐啊,你掐的可是我的肉啊,你以为是烧饼哪!”   邓婵笑了笑,避开刘氏兄弟等人的视线,一面把包袱递给我一面大声说:“这是才买的烧饼,你带着路上吃!”   “我更喜欢吃麻饼。”我低声嘟囔。   汉人酷爱吃饼,这里把蒸成的馒头和包子称为蒸饼,烧成的称为烧饼或者炉饼,油炸的叫油饼,带芝麻的叫麻饼。还有一种叫汤饼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把饼子蘸汤吃,后来才知道其实指的是水煮面片以及面疙瘩。   “你也稍许收敛些的好。”邓婵趁着把包袱递给我的同时,压低声音,“别太过失礼了。”   “表姐,你不觉得你的做法才叫失礼么?”   原本我有自家的车载我回去,可不知道邓婵搞了什么鬼,一大早,车夫跑来告诉我说车轴居然坏了,修好的话需要花上一天。于是邓婵厚颜无耻的将我拜托给了刘氏兄弟,说让我和他们挤一块坐车回新野。   真是要翻白眼,就刘家那辆半新不旧的车子,又窄又逼仄,坐上三个人就已经挤得转不开身了,哪里还能塞进四个人去?   “没关系,我坐前面驾车好了!”刘秀持起马鞭,气定神闲的微笑,“阴姑娘的车夫就不用跟着回去了,等这里马车修好,再直接把车架回新野。至于阴姑娘,便要委屈些了,只怕路上会颠着姑娘。”   我忙说谢谢,客套的寒暄中却异样的听出刘秀对我隐约的排斥,不能说很抵触,可他给我的感觉,我就是个陌生人,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我一样。   我是外人吗?是,对他而言,我是外人!但我是陌生人吗?   阴丽华这个名字,早在被我取代之前,就被新野百姓八卦的和他串联在一起,我不信阴丽华对于他而言,就只是个“阴姑娘”而已。更何况……那日分别之时,他还送过我一茎谷穗。   挨着车壁坐到最里侧,因为空间实在小,我只能跪坐,还不敢让自己左右胡乱摇摆。一开始觉着还行,慢慢的到后来就开始感觉酥麻从脚背开始一点点的爬升至小腿,甚至延伸至大腿。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刘秀的驾车技术果然有欠表扬,左颠右晃得我胸闷恶心,偏又不敢有丝毫的失礼之举。   刘縯和刘嘉就坐在我左右方寸之地,紧挨着。刘嘉还好,规规矩矩的正坐着,目不斜视,从启程便把头垂得很低,我只能偶尔看见他一侧通红的耳廓。   令我坐立难安的是刘縯,这家伙看起来漫不经心似的,我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每隔三分钟便会打我身上转上一圈。   我咬着唇,默默忍受着两条腿最终完全失去知觉。   “阴姑娘,口渴么?”刘嘉忽然小声的开口,打破了车厢内沉闷。   我松了口气,点头:“谢谢。”略略抬起上身,伸手去接木碗,可没想这时马车猛地一颠,我端着茶碗哗地一晃,饶是我机警,可碗里的水却已无可挽回的尽数泼到刘縯脸上。   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至下颌,然后顺着他优美的脖颈一路滑入他的衣襟。   我干咽了口唾沫,头皮猛地发紧。   刘縯脸皮紧绷,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手里的那只碗,吓得我一个哆嗦,险些把茶碗扔出去。刘嘉慌忙取出干净的帛巾替他擦拭,他挥手挡开,停顿了下,从刘嘉手里夺过帛巾,自行擦拭。   “对……对不住。”我嘴上说着抱歉的话,可看到他一张夹生脸孔,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暴笑。   “刘秀——”哗啦一下,刘縯猝然劈手挥开车帘,冲车外吼道,“你能不能给我好好驾车!”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外头呼呼风声飘来一个细微的声音:“诺。”   汉人礼仪,一旦冠礼取字,无论长辈还是平辈,都需称呼其字以表尊敬亲切,刘縯此刻的状态大概已是濒临火山喷发,否则如何会这般连名带姓的喊自己的弟弟?!   我忙尴尬的说:“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   “不!不!该怪我才是,是我……”刘嘉抢着认错。   “你俩有完没完?”刘縯突然不冷不热的冒出一句,紧接着我眼前一花,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扔到我脚边。我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块帛巾。   刘縯使了个眼色给我,我没看明白,疑惑的问:“干什么?”   刘縯撇嘴,扔出三个字:“替我擦!”   我刚把帛巾捡了起来,听到这话,不由愣住了:“什么?”我很不爽的拉下脸。   刘縯指了指还在滴水的头发:“道歉也不能弥补过失,得用实际行动来表达歉意!”   “是么?”我的指尖一颤,握着帛巾的手攥紧成拳,“好……我替你擦!”   刘嘉无措的看着我俩,刘縯得意的一笑,在他笑容还没完全收敛之前,我抓起帛巾直接丢到他脸上。   “阴丽华——”   “刘縯——”   他扬起手来,作出一副要打人的样子,我心里一慌,急忙抢过刘嘉手中盛水的漆尊,对准他哗地泼过去!   刘縯怒吼一声,弹身而起,我扔掉漆器后也想站起来,可没想到力不从心,腿早麻得失去知觉了。眼看那庞大的阴影已如泰山压顶般盖了下来,我尖叫一声,不顾三七二十一的伸手胡乱揪打。   刘縯头顶的发髻被我一把死死抓住,当即气得哇哇大叫:“野蛮的女子!疯子……”   我被他掀翻,忍着脚麻背痛,硬是咬牙揪着他的头发不松手:“你个自大狂!变态……”   刘縯怒吼一声,用力一挣,我手上一轻,竟是将他的发冠也给拽了下来。他的发髻松了,眼睛瞪得血红,好似会吃人似的,我缩在角落里瞧着有些发怵。   “真是要疯了!啊——”他大叫一声,张牙舞爪的扑过来掐我脖子,我“啊”地尖叫,忍痛抬起稍有知觉的右腿,用力朝着他的膝盖踹了过去。   腿软无力,没能踹翻他,却没想把他给绊了一跤。扑通一声,他失去重心的身子笨重的摔了下来,手肘下意识的一撑,却是重重的压到了我的肚子上。   “噢——”我惨叫着蜷缩起身子,痛得拼命挥拳打他的头。   下一秒,原以为自己肯定难逃一顿暴打,不死也得重伤,却没想身上一轻,刘縯被人拉开,然后有双臂弯抄起我,将我抱了起来。   “大哥……”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清扬,“多大的人,你怎么还跟个女子较起真来了?”   “她是女子吗?啊……她算是女子吗?”刘縯气呼呼的喘着粗气,刘嘉面色苍白,使出吃奶的力气从身后抱住了他,“活了那么多年,你见过这样的女子吗?咱家里有这样的女子吗?伯姬要是敢这样,我一巴掌扇死她,真是丢人……”   “好了,大哥,这是阴姬,不是伯姬!”刘秀的声音温柔如水,“她二人之间本来就没可比性。”   刘秀将我抱出车厢,刘縯不依不饶的追在身后直嚷:“我告诉你刘文叔,这样的女人你要是敢娶回家,我和你割袍断义!”   我一听就上火,这算什么话。   “全天下姓刘的死绝了,我也不嫁他!”   “全天下男人死绝了,也没人敢娶你!”   我的肺都快被气炸了,要不是下半身麻得又痒又痛,我早跳下地来痛扁他这猪头了。   刘秀迅速抱我转移,小跑着带我拐进路边的一个小树林,身后远远的还不时传来刘縯嚣张的怒吼声。   林后不到百米便听到淙淙水声,一条溪水从林中穿过,水质清澈见底,水底偶见有小鱼欢快游弋。   我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和刘縯发生的不愉快渐渐抛却脑后,两千年前的大自然比起污染严重的二十一世纪,简直有天上人间之别。   我深深吸了口气,闻着淡淡的花香,有些陶醉的眯起了眼。   恍惚间有冰冷的指尖在我额前轻轻滑过,我回过神来,睁眼一看,却正对上一双如水般清澈的眼睛。在那一刻,呼吸不由自主的为之一窒,刘秀的眸瞳,原来竟是如此美丽,仿若那条小溪一般……   “大哥冲动起来就会失了分寸,还请你多包涵些。”他的眼睛又重新弯了起来,露出温柔朦胧的微笑。   我不禁有些失望,真的很想再看仔细一点他的眼睛,那么清澈明亮的眸色,眼底到底还深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像他现在这样微笑着,虽然看着亲切,却反而令我有种拒人千里的陌生感。   我轻轻从他怀里挣扎下地,忍着脚底的刺麻感蹒跚走到溪水边,波光粼粼的水面,朦胧倒映出一张惨淡狼狈的脸孔。   发丝凌乱,堪比鸟窝。我“呀”地声低呼,跪下身去凑近水面。水中倒影愈发清晰起来,我引以为傲的脸蛋此刻显得微微虚肿,额角有一道鲜明的划痕,估计是互掐的时候被刘縯的指甲刮到的。颈上有一片淤青,大约钱币大小,底下衣襟领口松动半敞,乳沟若隐若现……   我抓住衣襟迅速归拢,一颗心怦怦乱跳,回眸偷觑,却见刘秀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折了一枝细柳,低头专心的在编织柳条。   我舒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想到方才的失态恐怕已无可避免的落入他眼中,脸上不由一烫,浑身不自在起来。   “那个……”我舔了舔唇,局促的走到他跟前。其实我没想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可就不知道怎么了,和刘縯在一起就跟彗星撞地球一样,不撞得天崩地裂,头破血流就不正常似的。   额头上忽然一凉,他站了起来,将点缀着鲜花的柳环戴在我头上。微风细细的吹过我的脸颊,他的神情传递着无法描述的温柔:“这个送你,编的不是很好,可是你戴着很好看。”   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耳根火辣辣的烧了起来,一时手足无措,面对着他的温柔,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妹妹伯姬每回不开心的时候,只要这样编个花环儿送她,她便会很快高兴起来。”他笑吟吟的望着我,我抬头看着他却发起呆来。   原来……在他眼里这只是个很寻常的哄小女孩开心的手段而已。   “在想什么?”他随口问我。   “哦。”我回过神,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没……只是觉得刚才和你大哥闹成那样……有些过了,大家毕竟是亲戚……”   的确算是亲戚,可亲戚之间把话说得那么决绝的,估计以后也该划清界线,老死不相往来才对。   “哧!”他突然笑了起来,“不觉得你和大哥都很孩子气么?只怕最后连你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什么?”我听不明白。   “你说,全天下姓刘的死绝了,你也不嫁我!换句话说也就是只要姓刘的没死绝,你便嫁我……”   “啊?”我目瞪口呆,可以这样理解的吗?   “还有我大哥说的就更叫人听不懂了,什么叫‘全天下男人死绝了,也没人敢娶你!’?如果全天下的男人都死了,自然也就没人可以娶你了,不是么?”   我眨巴眼,等想明白后,差点笑出声来。这个笨蛋刘縯,大概想说的是就算全天下女人都死绝了,也没人敢娶我吧。   两个人在气头上互掐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彼此的用词失误,没想到他却连这些都留意到了。   刘秀,他可真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   “所以……”他认认真真的说,“刚才的事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大哥虽然鲁莽,但是心地不坏,而且他平时并不是会对女子动粗的人。”   “难道是说我不像女人吗?你也这么认为?”   刘秀微微一怔,继而笑得有些尴尬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在心里加了一句,突然胸口感觉郁闷起来。   “走吧!还得继续赶路呢。”我伸手将头上的花环摘下,面无表情的递还给他,“不是每个女人都喜欢这种东西的。你说的很对,我与令妹是完全不同的,没有可比性。”    [第二章 落魄王孙起南阳:闲聊]   这之后和刘縯,甚至刘秀都再没说过一句话。   刘縯半道替换下刘秀去前头赶车,刘秀回到车中后没多久便靠在车壁上开始闭上眼打盹,也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总之这一路直至回到邓家,他都没再睁开过眼睛。   我也留在了邓家,原因无他,只为了我这张惨遭“破相”的脸。   邓晨的妻子刘元在看到我的样子时,着实吓了一大跳。邓晨在问及受伤原由时,我随口扯谎道:“许是载的人太多了,难为了文叔君一路小心谨慎驾车,却还是翻了车……”   我刻意把声音放柔了,装出一副娇怯的模样,余光瞥见刘元捶着刘秀的肩膀,责备的说:“你向来稳重,这次怎么这般不小心,幸好阴姬没什么闪失,否则……”   “是因为伯升君……”我细声细气的插了一句,瞥眼见刘縯慌神失措的表情,心里不由乐了,面上却仍是摆出一副感激的样子,说道,“多亏他及时拉住我,不然……但是因此连累得伯升君也受了伤,伤得还那么重,我……我真是过意不去。”   斜眼瞥见满脸划痕,半侧颧骨高耸、破皮红肿的刘縯露出那种刹那瞠目结舌的表情,我在心中偷偷一笑,这次我可算是爱心大放送,好心替他隐瞒真相,让他躲过一劫,他要是还有点人性,就该识趣的对我的以德报怨感激涕零才对。   即便如此,邓家的人还是紧张得半死,因为不敢让我顶着这样一张“吓人”的脸孔回家,在刘元的坚持下,我在门庑住了下来——其实别说他们不敢,我更不敢。要是被阴识发现我又打架,我铁定会再次惨遭禁足。   邓晨当即派人上路拦截住那辆本该自行驶回阴家的马车,然后将车夫连人带车一起带回了邓府。   这些细碎的琐事都用不着我操心,我只管美美的一觉睡到大天亮,起床后在房间里练了半小时的青蛙跳,不想却被隔壁接二连三的响起阵阵清脆的欢笑声打断了节奏。   很好奇的换了衣裙出了房间,才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就听里面有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喊道:“三舅舅!三舅舅!这个也给卉儿,这个也给卉儿……”   “你方才已经得了一个,这一个该是舅舅编给我的。”   “我是妹妹,娘说姐姐应该多让着我些!”童音转高,变成威胁的口吻,“你要不给我,我就去告诉娘!”   我探头张望,门未曾关得严实,室内布置简单,一目了然。刘秀盘膝坐在床榻上,身侧偎依着三个女孩儿,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是个刚刚会坐爬的婴儿,正叉开着两条小胖腿坐在那里流着口水憨笑,小脸蛋肥嘟嘟的十分可爱。   我最喜欢小孩子了,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儿,忍不住脚下移动,又靠近了些。   刚才讲话的卉儿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了一身大红衣裳,小圆脸,额前梳着一排密密的刘海,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嘴角不满的嘟着。那眼神儿我瞧着有点儿眼熟,细细一琢磨方才醒悟,原来跟那该死的刘縯一模一样。   都说外甥多似舅,这话果然不假。邓晨、刘元这对夫妻所生养的三个女儿,老大邓瑾模样秀气斯文,长得颇有几分刘秀的味道,反观老二邓卉,长得倒是最最俊俏漂亮,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横劲,跟个小霸王似的,十成十的刘縯式坏胚。   “卉儿,这个给姐姐。”刘秀温和的将一只草编的蝴蝶放在邓瑾手里,小女孩登时喜出望外。   邓卉的小嘴噘得更高了,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蚱蜢,劈手将姐姐手里的蝴蝶夺了过来:“这个漂亮,卉儿要这个!”用力把蚱蜢扔到邓瑾怀里,“这个给姐姐!”   邓瑾捡起那只蚱蜢,又再看了眼妹妹手里的蝴蝶,小脸上犹豫的流露出一丝委屈。真是个老实的孩子,活该被妹妹吃得死死的。   “瑾儿!”刘秀摸着邓瑾的发顶,温和的说,“舅舅另外再编一只蝴蝶给你吧。”   “不许!”邓卉大叫,“最漂亮的蝴蝶只能有一只,三舅舅再编别的给姐姐好了,卉儿的蝴蝶是最最漂亮的!”   刘秀道:“那如果舅舅编的别的东西比这只蝴蝶还要漂亮,你要怎么办呢?是不是又不想要蝴蝶了?”   邓卉原本兴高采烈的,听了这话不禁愣住了,还当真显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来。   贪得无厌的小孩子啊!我咂吧着嘴摇了摇头,刚想回去,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阴姑娘!”突如其来的一声喊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回头,刘嘉正一脸腼腆的看着我,手里端着餐点,我一看居然是碗汤面。早起时已快赶上大中午,所以我连早饭也没吃,就等中午开饭呢,这时瞧见这碗香喷喷的面片,肚子不争气的咕咕直叫,饥饿感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   “阴姑娘还没吃东西吧?这汤饼……”   “谢谢!”不等他讲完,我已飞快接过他手里的面碗,就近找了处栏杆坐了上去。汉代的汤面自然不可能像现代的加碱面那样有嚼劲,况且这碗还是粟米面。   我随口吞咽着,从我坐的这个位置透过门缝,恰好能清晰的看清刘秀房内的情景,这会儿他正被两个外甥女缠得脱不开身,邓卉甚至为了抢夺新编好的小玩意都快爬到他头上去了。   即便是这样,他居然半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情绪流露出来,脸上始终一如既往的保持着微笑——真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呢。   “在看文叔么?”   我呛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原来刘嘉还在我身边未曾离开。   “文叔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我嚼着面含糊的应了声:“唔,这看得出来。”   “阴姑娘的眼光不错,文叔绝对会是位好夫君……”   “咳咳!”这一次我是真的被呛着了,汤面呛进了气管里,咳得我上气不接下气。   刘嘉吓坏了,手足无措的望着我:“阴……阴姑娘,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嘎吱——”门扉轻轻拉开,一身儒雅闲适装扮的刘秀依门而立,诧异的问:“怎么了?”   我拍着胸口,及时阻止刘嘉胡说八道,抢先道:“没……没什么,咳咳……”   “这个姐姐长得好漂亮……”邓瑾站在刘秀身后,抬头笑吟吟的望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羡慕之色。这样直言不讳的赞美,让我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   “才不呢!”不想半道杀出个小魔女来,煞风景的插嘴,“这个姐姐吃相好难看!娘一直教导我们,吃饭要讲究礼仪,坐要有坐姿,这样才显得端庄秀丽……”   我脸上顿时如火般烧了起来,都没敢抬头去看一下刘秀是何表情,忙收起面碗随手用手背抹了抹嘴,讪笑:“那个……失陪!”   随性而不惯拘束的我,原来在小孩子的眼中,也是完全没有女人味的。   住在邓家的第三天,刘秀便再次去了宛城,事后我才从刘嘉口中得知,原来刘秀频繁往来于宛城和新野两地,是将新野的粮食谷物贩卖到宛城。今年南阳郡遭遇罕见蝗灾,各家各户都只靠着存粮过活,市面上粮食奇缺,供不应求。   刘秀瞅准这个机会,四处收粮,然后集中起来贩卖到南阳都会之所宛城,从中赚取丰厚的利润。   “文叔打小就稳重,人很聪明,不仅读书好,还点子多。”刘嘉感慨道,“当年我随文叔、仲华他们一同去长安求学,虽说有南阳乡绅保举,可真到了长安却发现想进太学大门还是可望而不可及。我是个无用之人,当时还曾劝他二人放弃返回南阳,可没曾想他二人居然投书国师公刘歆,而后凭借着国师的威望,顺利进入太学,拜得中大夫许子威为师。那时在太学,我除了学《尚书》外,还读《春秋》,然而文叔却是一门心思只专《尚书》,问及他时,他称学识贵不在多,专精为上,学以致用即可。他这般聪明之人尚且如此,我却是贪心不足,资质鲁钝,只想着一味贪多……”   这些关于在太学念书的事情,邓禹没少在我耳边吹嘘,只是从另一人嘴里,用另一种视觉角度来表述,却又是另一番意趣。   “那个,你和邓……仲华很熟呢,这家伙……嗯哼,我是说仲华君他读书是不是很厉害?”居然不得不用敬语来称呼邓禹那个家伙,我差点掉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臭小子,常常吹嘘自己如何厉害,还时常取笑我,我今天倒要从刘嘉嘴里多挖些真相出来,回头看我怎么向他扔臭鸡蛋。   “仲华他啊……”刘嘉拖长了音,微微皱起了眉头,仰头望天,“叫我如何评价呢,三人中我因资质有限是学得最差的一个,文叔自始至终都是勤勤恳恳的在太学认真念书,心无旁骛。然而仲华他……却更像是去玩的,投壶、格里、六博、蹴鞠、弈棋、书画,这些太学生们课余所玩乐的东西,文叔碰都不碰,可仲华却是无一不精!”   这小子分明便是一活脱脱的纨绔子弟样板儿!搞半天他在太学就学会了这些?   “该不会还包括怎么玩女人吧?”我没好气的撇嘴。   刘嘉俊脸一红,竟然老实巴交的回答:“仲华虽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却极受那些伶女喜爱。”   我“啪”地声一掌拍在自己额头,果然误打误撞,全部猜中了。   “《易经》、《春秋》、《诗经》、《尚书》、《礼仪》此五经,他却在嬉戏玩乐间便将其学得融会贯通,!邓仲华……真乃旷世奇才!”   不敢置信的张大了嘴,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嘉的话匣子一经打开,竟是越说越顺,抛开起初的拘束后我发现他其实也是个很健谈的人,只是不擅与生人打交道罢了。   “那个时候仲华不用担心学里的花用,我和文叔二人生活却是经常捉襟见肘,为了多挣些钱,文叔想法子和同室一个叫韩子的人一块出资买了头驴,然后赁于他人做脚力,还和一个叫朱祜的同窗一起经营药材。我记得当时药材生意不好做,文叔便想了个好法子,把一些口味较苦的药材和蜂蜜混在一起出售,这样病人服用时口感会好很多,所以后来药材卖得还算不错……整整三年,我俩在长安生活窘迫如斯,全赖文叔擅于经营,仲华不时接济,添为盘资,方得完成学业。”   “刘……刘伯升难道从不过问你们在长安的生活么?他难道不寄钱……”   刘嘉涩然一笑:“刘家虽有少许薄田,然伯升素来不喜稼穑,文叔在家时一家子的收入全是仰仗他和他二哥一起春耕秋收。文叔走后,他二哥一人之力要养活全家已属不易,幸而刘元为人不错,虽已出嫁,却仍不忘时常拿些钱送去刘家接济一二。”   我目瞪口呆,无论是在现代的二十三年还是穿越后在这里的四年,我过的基本上都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现代爸妈供我吃穿念书,不计报酬;这里阴识掌家,同样每月例钱不薄,上次去蔡阳,我见刘家有房有田,以为家境不过比阴、邓略差而已,没曾想竟会困窘如斯。   “刘伯升……”我按捺不住激动,愤然拍案道,“身为长子的刘縯,他不思养家,整日又是在胡搞什么?”   刘嘉道:“他喜好结交四方侠士,家中蓄养了无数门客……”   “什么?他不挣钱,还花钱养人?”天知道养那些门客需要多少资金,看看阴识就知道了,若非阴家家大业大,否则早败光了。我就看不出那些养着那些闲人跟养宠物有什么区别,一样都是浪费钱财、浪费粮食。   刘嘉比了比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你可别嚷嚷呀,我和你实说了吧,这回我们之所以会住到邓府来,实是为了避祸。”   “避祸?”   “伯升对朋友甚重义气,为人慷慨,旁人有求于他,他必倾囊相助……”   我默默在心里加上三个字的评语——败家子!   “这次收留的那批门客里有人因抢劫之罪遭官府通缉,虽说我们事先并不知情,但只恐官府追究起来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们几个才决定到新野来躲上一阵子再回去。”   我恍然大悟,把前因后果一对应,思路顿时清晰起来。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刘縯不仅仅是败家子,还是个害人精!   连累得一家子都不得安宁!   “阴姑娘……”刘嘉停顿了下,突然加重语气,我见他表情凝重,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不由暗暗心惊,“我今天之所以对你讲了这么多,不为别的……前日我无意中听刘元说起,你对文叔情深意重,只是文叔性子内向,刘家家境无法和阴家相比,仅凭这点,即便是他当真对你有那份心意,也绝不会表露半点。所以,阴姑娘,蒙你不弃,望你能坚持下去,刘家虽然家资微薄,可是家中上及婶娘,下至伯姬妹妹,都是心地纯善之人……”   我慌了神,狼狈得真想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了。看来阴丽华喜欢刘秀的误会一日不除,我今生今世再难有机会翻身。   “请你——不要胡说!”我从席上弹跳而起,大声叱责,“此事关乎我女儿家的名声,我且在此慎重的说一句,也好请公子你做个见证——我阴姬对刘秀,绝无半点儿女情意!莫再听信谣言,毁我清誉!”   我故意把话说得义愤填膺,气鼓鼓的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刘嘉吓坏了,慌忙从席上爬了起来,躬身对我作揖:“姑娘息怒,是嘉莽撞!”   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我不禁生出一丝愧疚,然而为把戏做足了,又不得不加强我“恼羞成怒”的程度。他对着我连连下拜,我一甩袖,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