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传来一阵沙石滚落的声音,黑铁塔不知前方发生什么事,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的路,悬崖峭壁之边缘,旁边就是万丈深渊,行走在这样的山道上,谁的心里能不发虚?能不惊惧?
但是,只有他心里清楚,一旦安然走过这条险峻山道的人,进入失谷道后,大都能坦然地面对和承受更多更残酷的磨难;他需要这种心灵的磨砺和充实,那个半石头人也需要,还有那些泥巴人同样需要!正是因为这种需要,他们才不惜铤而走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条险路。
黑铁塔心里有几分的惊惧,但不想让手下看出,表面仍然故作镇定,以一副轻松口气调侃道:
“呵呵,他们肯定又有人葬身谷底了!这么走下去,没等走到失谷道,没等我们下手,那帮愚蠢的泥巴人,就全部葬身在这条险途的谷底中!”
“那我们还追不追下去?”
“追!你要搞清楚,我们现在的目标并不是这些泥巴人,而是那个胆大包天敢和我们叫板的半石头人,还有他手中的磊珠!”
“我有些不明白,他从我们手中抢走这些泥巴人,为何要领着他们去失谷道?为何不把他们全‘融’了,用来充实他的身体?这样不是更干脆利索省事吗?”
“笨蛋,这都看不出来?他和我们不是同一路人!他不屑于我们那套玩法,认为我们玩的是阴招,骂我们不择手段,急功近利,他这种人,常和我们作对,拆我们的台,偏要玩那种所谓的阳光招数,这恰好是他的弱点,我们现在就是要抓住他这个弱点,来达到我们目的!”
“他的阳光招数到底怎么玩法?”两名喽罗听得不甚明了,好奇地追问。
“他那招,不用我说,你们很快就可以见识到,只要追得上他们!还是少啰嗦,小心看好你脚下的路!”
其实,黑铁塔也不清楚那个半石头人怎么玩招数,不想多说,搪塞两句,领着两名手下加快脚步,往前赶去。
他们越往前走,山道越崎岖险峻,加之,昨晚的一场暴雨,令三尺多宽的狭窄路面愈加泥泞滑溜,山道的一边是深不可测的谷壑,布满荆棘和嶙峋的怪石,崖下黑幽幽的,像一个贪婪张开的大口,随时吞噬跌落而下的生命。
道路的另一侧是崖壁,不时可以看到大块凌空高悬的岩石,被昨晚雨水冲刷浸润后,裂开了一道道的缝隙,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四分五裂,滚落而下,夺人性命。
两名喽罗紧跟在黑铁塔的身后,身子几乎贴在峭壁边上,小步小步地向前迈进。
当他们走到一个转弯的地方,落在后面的那名喽罗一只大脚踩下,脚下有些松软的泥巴路面顿时裂开一条缝,只见裂缝瞬间扩大成两半,另一半路面碎开滑落,大块的碎石纷纷滚到悬崖下,好半天,都没有听到石块坠落谷底的回音。
那名喽罗吓得向前紧走几步,身子紧贴在崖壁上,腿脚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缓慢地向前挪动着步子,最后,战战兢兢地索性站着不动,向黑铁塔叫苦不迭道:
“头儿,这路面容易塌陷,如履薄冰,我们走不快,不如……改道而行……”
黑铁塔听手下说出泄气的话,心里不禁有些气急败坏,小声怒斥道:
“改道?你想都别想!都走到这里了,眼看就要追上他们,你却想半途而废?看你,简直像蜗牛爬行,这样走下去,怎么追得上那些泥巴人?”
“头儿,您都看见了,别怪我们胆小怕死,这条道实在是太危险!我可不想死在这条道上!”另一名喽罗带着哭腔沮丧地说道。
黑铁塔看着两名手下惨白的脸色,在心里无奈叹息,好似赶鸭子上架。
他不得不停住脚步,在心里寻思着办法,就算是饿汉啃鸡头,难啃都得啃下去!他向前眺望逶迤的山道,远远地,他隐隐约约地望到山道上出现一行人影,十几人一字排开,像一条爬行的长蛇,向前行进得很快。
“嗨,我已经看见他们的人影了,他们就在前面!”他手指着前方,给两名喽罗一个希望。
两个喽罗精神为之一振,都将目光投向远处,其中一名喽罗疑惑地发问:
“是他们!走得好快!难道他们不怕掉下山谷?”
“我也感觉有点奇怪!山道那么陡峭难行,而他们几乎是健步如飞,刚才,听到一阵又一阵沙石滚落的声音,还以为他们被吓得哭爹叫娘,停滞不前,谁知他们不仅没停下,还走得飞快!”
“可能是那些泥巴人个子小,身轻如燕,动作矫健,而我们牛高马大……走一步都好似地动山摇,几乎可以把路面踩塌,当然很难走得快!”
“不对,待我们再走近一些,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头儿,我实在是……”
“废话少说!不要再磨蹭!记住,踩着我的脚印走,紧跟我,眼睛不要到处乱瞟,只管盯着我的后脑勺!”
黑铁塔急于想探清究竟,不惜冒险加快了步伐。
他们三人在后面紧走慢走,渐渐地靠近泥巴人的队伍,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泥巴人的背影,他们是看清楚了,可心里却是越看越湖涂。
只见队伍领头的那个人,用黑纱巾蒙着半张脸,从体形看上去,是个女人,她手里抓着一根粗绳子,跟在她后面的泥巴人,行走在绳子和峭壁之间,他们一只手扶着那根绳子,每个人之间保持三步远的距离,个个昂首挺胸,直视前方,异常坚定地向前迈步,只是他们的动作显得有些机械僵硬。
殿后的那个男人,是魏子,他手里牵着绳子,动作则显得灵活,有时低头观看路面,有时抬头观望前方,随时牵紧手中的绳子,这条绳子的作用很明显,就像一根安全带,阻止泥巴人走近悬崖,防止行走中的泥巴人滑落谷底。
不时地,从前面传来一个女人低沉不变的声音,清晰可闻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走呀走,你继续向前走,阳光明媚,天空蔚蓝,平坦的道路两边鲜花盛开,一股青草的香气和芬芳的花香扑面而来,令你心旷神怡……”
黑铁塔听得莫明其妙,抬头看了看天空,心里暗骂,简直是鸡屁股拴绳,扯淡(蛋)!明明天空布满厚厚的云层,灰沉沉的,并不蔚蓝,也没有什么明媚阳光,而且,明摆着是走在坎坷的羊肠小道上,怎么说成是平坦的道路呢?
不过,他抽动鼻子,确实闻到一股野草野花的清香味。
“…蝴蝶在花枝上翩翩起舞,蝉在无忧无虑地歌唱,鸟儿从天空飞过,啁啾鸣叫,清脆悦耳,你走呀,继续向前走,走呀走,看到一道长长的石阶……”
一群麻雀从远处的天空飞过来,飞落高处的峭壁上,叽叽喳喳地欢叫着,就在这时,泥巴人队伍的上方峭壁上,一块摇摇欲坠的凌空飞岩突然间裂开来,碎成几十块沙石,向下滚落,沙石滚动的声音惊飞了附近那群麻雀,眼看就要砸在下面行走的泥巴人头上。
黑铁塔和手下看到这一幕,当即惊吓得两脚发软,停步不前,本能地双手护头,蹲下了身子。
而那个女人低沉不变的声音继续清晰地传来,并没有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而中断:
“…偶尔,你会听到远处传来几声老牛欢快的吼叫声,他们正在青青的草地上悠闲地吃草,你不要好奇,不要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沿着阶梯向上走……”
只见一块沙石正冲着一名泥巴人滚滚而来,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名泥巴人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恐惧,也没有抬头上望,身子依然保持不变,直视着前方,坚定地向前走去。
那块滚落的石头没有砸中那名泥巴人,而跟在他后面的另一名泥巴人却没有那么幸运,被随后落下的一块碎石击中了身子,哼叫了一声,身子向一边歪倒,翻过绳子,连人和石头一起滚落到悬崖下,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消失,犹如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中,只是荡漾起一小圈涟漪,并没有激起多大的风波,也没有引起紧随他身后泥巴人的情绪波动。
所有的泥巴人依然一如既往地前行,那个一成不变的女人声音操纵着他们的步伐,严严地控制着他们的心灵:
“…你缓缓地拾阶而上,一级,又一级,慢、慢慢地走,一直向上走,一阵和煦的微风,徐徐吹来,温柔地抚摸着你的脸,擦去你脸上的汗珠,你走着,继续往前走着……”
黑铁塔却已是惊出一身的冷汗,刚刚目睹完一个险情,接着又看到另一个有惊无险的小插曲:
一名泥巴人踩在泥泞的路面,脚下打滑,一个趔趄,差点滑倒,但很快地,他的手抓住了那根绳子,身子站稳,脚步没有犹豫,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黑铁塔带着两名手下一声不响地尾随在他们的后面,时断时续地听着那个女人的声音,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子后,终于让他瞧出了一点端倪,低声对手下说道:
“我敢肯定,除了一前一后的两个人,中间的泥巴人全都给催眠了!”
“难怪,我感觉他们像是在梦游!”
“他们现在只活在那个女人描述的美好虚幻的世界中,看不见身边频频发生的险象,他们的心,是轻松愉快的,他们的脚步,也因此变得轻松愉快!”
“唉,活在美梦中真好!无忧无虑,无畏无惧,不像我们,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脚步沉重,人都快要崩溃了……”一个喽罗以羡慕的口气说道。
黑铁塔从鼻孔喷出一个不屑,不以为然地打断他的话:
“哼,知道吗?美梦终究是美梦,迟早得醒来,总要面对现实中一个又一个的磨难,逃避了这次磨炼,这些泥巴人的心灵就少了一次磨砺,承受压力的功能就会减弱,而那个半石头人包揽承受了这些泥巴人的压力,她的心灵因此得到最大限度的磨砺和充实,她承压的功力也将会大大地增强!”
“头儿,他们中哪个才是半石头人?”
“这还用问,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就是!”黑铁塔肯定地回答。
“您是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嗨,我还以为那个半石头人,敢和我们较劲,一定是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想不到竟然是个弱女子!”
“那你错了!你太小看她了,她其实一点也不弱,甚至,她的本事比你们还要强十几倍!”
黑铁塔在心里都自叹弗如,只是他不想对手下明说,怕降低了自己的威望!
他指了指队伍中走在最后的魏子,悄声提醒两名手下:
“殿后的那个泥巴小子没有被催眠,他既要顾及自己生命,又要承担保护前面行走中泥巴人的责任,一路上,他亲眼目睹和经历重重险情,还这般镇定地面对,他的压力不小,但他的心灵也得到大大地充实,功力肯定大增,不可小看,你俩要盯紧他!”
“头儿,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要急!拐过这道弯,前面就是失谷道!到了那里,我们不妨以逸待劳,看看那个女人还有何能耐,使出什么新鲜的招数,领着这帮泥巴人穿越失谷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名喽罗脚底一滑,高大笨拙的身子摔倒在地,身子迅速向悬崖边缘滑溜而去,还没等黑铁塔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名喽罗滚落悬崖下,随后,山谷下回荡着那名喽罗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看着一个方才还生龙活虎的生命就这样瞬间消失,另一个喽罗当即被吓傻,脸色转绿,眼睛发直地看着黑铁塔,许久说不出话来。
而黑铁塔的脑海则是一片空白,呆呆地站着,像木雕般地一动不动,感觉一股强大的压力骤然降临到他的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真切地嗅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
死亡不再是遥远的事情,也不再是别人的事情,它就盘旋在他们的头上,时刻觊觎着他们的生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