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经停,洪水也平息,魏子从昏睡中悠悠醒转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面孔。
“这个人是谁?”
劫后余生,恍如隔世,魏子眨了眨眼,眉头紧蹙,努力搜索着记忆。
那个男人冲他微微一笑,说道:
“不记得了?我们只是一面之交,你应该不会忘记,第一天进入坤亭时的情景吧?”
魏子恍然大悟,想起来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胖子。就是他站在坤亭,向所有的泥巴人宣布,由魏子担任坤亭的主管。也是他,把一张不知所云的纸条交到他手中。
只不过,这个男人的身材比从前更加肥胖高大,像铁塔般岿然站立在魏子的面前,他一张黝黑的面庞,苍老了许多。
魏子环顾了一眼四周,不禁大吃一惊,这里的风景和坤亭截然不同。
现在,他置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中,好像是在一个半山腰上,俯视脚下,是险峻的悬崖峭壁,眺望远处,是一望无垠的苍茫大地。
“我现在什么地方?”他问那个胖子。
“在乾亭的入口!”
“乾亭入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子听说过乾亭,知道乾亭应该是在月亭之上的。
“你随着洪水一直漂浮,漂到了一座石桥边,你幸运地爬上了桥面!”
“我记得!糟了--当时爬上桥面时,只想着求生,而顾不及手中抱着的手册,它们全都让洪水冲走了!”
魏子猛然记起那七十九本登记手册,摊开双手,遗憾地看着那个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里充满内疚和自责。
“没关系,它们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那个胖子没有责怪魏子半句,反而安慰他,可他的话让魏子糊涂了。
“我不明白,它们的使命是什么?”
“就是把你送到这里!在你手中,有一百六十五本手册,这些手册的封面是薄木板做成的,如果当时你能把所有的手册全部捆扎拼凑在一起,那就是一只不错的木筏,可以把你送到石桥上。可惜,你只用了七十九本手册,浮力不够大,差点给洪水冲进桥下的涵洞里!”
“啊?我……我当时只是想着,要保护好七十九名过关泥巴人的登记手册,这是他们过关的希望!”
“什么过关?”这下子,轮到那个胖男人糊涂了,他眨巴着眼睛看着魏子问。
“在坤亭,来了一位神秘的女子,她告诉我们一个过关的规则,她说,经过七七四十九天以后,如果谁手中的淼珠达到五百颗以上,就可以向更高一层的月亭攀登,而我,只要手下有八十名泥巴人过关了,我就可以过关!”
“什么?哈哈……”
那名胖男人听完魏子陈述后,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忍俊不住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有点怪。
“难道……不是那样吗?”魏子不明白他为何发笑。
那个胖男人看到魏子疑惑不解的样子,收住了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其实,比坤亭更高一层的并不是月亭,而是乾亭!你现在已经站在乾亭的入口处!”
“这么说,那个神奇的女子所说的话不对?那个过关的规则……”魏子如坠云中雾里。
“她的话,说对了一半,进入这座蛹塔的人,确实得遵循一些约定俗成的生存规则,但是,这些规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当处境发生了改变,原先的规则就会失效!就像你们这次,遭遇了一场突发的洪水,陷入绝境中,悲观的人只看到死地,而乐观的人,会从死地中看到生机,置于死地而后生,而且,还可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
“你的意思是,按照原先的规则,我是无法到达乾亭的,反而是这场突发的灾难帮了我的忙,救了我……”
“不,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如果当时你悲观地放弃了,或没有把七十九本登记手册抱在怀中,那么,这场灾难就会轻而易举地把你吞没,把你撕成碎片,再把你冲进桥下的涵洞里去!”
魏子听了,回想起在洪水中挣扎的恐怖情景,不禁心有余悸,庆幸之余,他朝四下张望,惦记起其他的泥巴人:
“他们呢?在哪里?我有手册充当木筏,可是,其他的泥巴人并没有手册,他们……”
“他们有箱子,他们手里的箱子就是最好的救生圈,在暴雨洪水中,只要紧紧抱着箱子的人,大都可以随着水流漂浮,安全地漂到那座石桥上。”
“那么说,我活着,他们也都活着,都到达这里了?”
“是的,他们就在前面!你的伤势比较重,留在了最后!”
“他们有多少人?”
“有八十人!”
“八十人?我还以为只有七十八人……”魏子有些意外。
“世间之广狭,皆由于自造!按理说,应该有更多的人可到达乾亭,只因为有些人把那个丑怪女子的话当作金科玉律,在最后的时刻,放弃了希望和努力!有时候,生死就在一念之差!有两名泥巴人箱子中的淼珠所剩无几,但是,他们没有放弃,怀抱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和希望,紧紧抱着箱子不放,最后,他们也顺利地漂到了桥面上!”
世间之广狭,皆由于自造,生死就在一念之差!
这句话他曾经听过,现在,却深深地触动他的心,他反复默念着,心想,那些丧生的人,正是把自己的命运和全部的希望一味地寄托在手中的淼珠上,而他和活下来的人,因为心中有个信念和希望,全力保护着手册和箱子中的淼珠,因此,也保护了他们自己的生命!
真可谓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坤亭的经历,让魏子明白,不管前程还有多少未知的困难险阻,只有满怀希望,坚定信念,绝不轻易放弃,才是向上攀登的过关通行证。
他低下头,发现腿脚上的伤口不仅痊愈,而且,两只腿变得粗壮了许多,个子也长高了,身体变得愈加强壮而结实。
看着他惊喜的表情,那个胖男人见怪不怪地淡淡说道:
“水是泥巴人的朋友,也是泥巴人的敌人!凡是在洪水中得以逃生的,经受过洪水历练的泥巴人,都会越发强壮高大!”
“那你是……什么人?”魏子看着胖男人魁梧的身材,好奇地问道。
“我不是泥巴人!”
“你是石头人?”
“我只是半石头人!”
“半石头人?”魏子第一次听说。
“进入乾亭后,一路上,你们会遭遇许多半石头人,他们中间有好人,也有坏人,一旦遇到坏的半石头人,那你们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他们会杀了我们吗?”
“那是确定无疑的!因为他们需要你们这些泥巴人来充实他们的身体!”
“啊?为什么他们要充实身体?”
“一言难尽!你进入乾亭后,自然就会明白!”
这时,魏子突然记起藏在怀中布包的防身武器---那块石头。
他急忙摸了摸胸口,鼓鼓的,还在,便伸手将那个布包从怀中掏出,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
布包里的那张纸条已经被水融化成一摊纸浆,不过,纸条上的四句话他已经熟记于心,那块石头和那颗淼珠安然无恙,让他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只见那块石头被水浸泡后,石身不再是土黄色的,微微有点泛蓝光。
“那是什么?”那个胖男人的视线落在魏子手中的石头上。
“只是一块石头!”
“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吗?看你似乎很珍惜它!”一副置疑的口吻。
“你看它的棱角多锋利,可以当作防身武器!”
“哦?在你的手中,怎么会有一颗淼珠?”那个胖男人的视线转移到那颗淼珠上。
“这…这是别人送给我的!不可以吗?”魏子支吾地回答,他不知道偷偷私藏淼珠,是否违反了规则。
那个胖男人从魏子手中接过那颗淼珠,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忧虑的神色,沉吟了一会,才郑重忠告他:
“你若带上它,会给你惹来许多的麻烦!”
“我不怕麻烦!只要可以带着它!”魏子坚定地回答。
“不要这么肯定!你现在不是在坤亭,而是在乾亭,你知道未来的旅途中有什么在等着你吗?”
魏子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但他不能放弃它:
“不管前方的道路发生什么,我都要带着它,我曾经发过誓的!”
面对魏子倔强的表情,他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看来,你的心已经给她牵绊住了!如果你选择了她,就注定你将要遭受一段坎坷的磨难!你和她,唯有牵挂!”
“除了牵挂,我和她有希望在一起吗?”
他凝视着魏子的脸,眼中流露出担忧,叹道:
“那要看你的造化了!虽然牵挂和被牵挂是幸福的,但也是痛苦的!我劝你再三思,最好还是放弃吧!你现在乾亭的入口,放弃它,还来得及!”
“不,我不会放弃它!只要我活着,就要和它在一起!”
“世间之广狭,皆由于自造!好吧,你现在已恢复了体力,得继续赶路,赶紧去追你的同行者!祝你好运!”
那个胖男人站着不动,只是向魏子挥手告别,魏子不解,问他: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的职责就是负责接送进入蛹塔的泥巴人,我已经接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你们这一拨泥巴人,是我接送的第五十九批,等到接送完下一批人以后,我就完成自己的使命!”说完,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为什么你不向更高一层攀登?难道你不想变成真正的石头人?”
“我,不像你,你还有梦想和勇气,有信念,在很久以前,这些东西,我已经丢掉了!现在,我害怕再面对……”他没有说下去,低沉地叹了口气,好像不愿再回想从前的事。
“你,甘心吗?”
“小子,我过桥比你走路多,我知道,每天机械重复地做同一件事,被动地活着,消极地生存,没有创造力,没有了梦想,只是消耗,不停地消耗着,生命力会越变越弱,这样的生命再漫长,也毫无意义,可是,我已经习惯了,麻木了,也无心无力去改变!唯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
“谢谢你!我要走了!”
听他伤感地说完,魏子心里一阵酸楚,眼睛潮红,急忙扭转头去,不让那男人看到他眼中的泪光。
因为胖男人的一番话让魏子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每天只是不停地砌屋打砖,然后,还是砌屋打砖,机械重复地做同一件事,被动地活着,消极地生存,没有创造力,没有梦想,只是消耗,不停地消耗,直至生命结束。
魏子不清楚像父亲这样活着是否有意义,他只是不甘心这样消磨一生,他要向上攀登,成为崇山人,然后,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来,他很同情面前这个胖男人。
“去吧!愿好运伴随着你!”那个胖男人向他挥了挥手。
魏子回转身,向着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感谢他的接送和照顾,看着他,魏子的眼泪最终落下,和他这一别,不知能否再相见?他,也许只是魏子生命之旅中的一个匆匆过客。
谁又能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事?前方的路途,又将有什么祸福在等着他呢?
但不管怎样,既然选定了方向,他将义无反顾地继续向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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