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百四十七年的秋分,深夜零点零刻。
一弯迟上树梢的月亮淡淡的斜照,朦朦胧胧的绰约。
四周一片宁静。
一声幽婉的曲子弯弯曲曲的传出,撒播在天空。
一声狗叫,一个闷响,一条身影闪过,掠过无边的黑夜。
一盏风灯,两盏风灯,三盏风灯,斜挂在路旁,映射出整个山庄的恢弘气势。
无数的房屋,连绵不断的小桥流水,即使是无尽的黑夜,也不能掩饰山庄的风姿。
绰约美妙宏伟的锦绣山庄,公孙世家的锦绣山庄。
没错,这里就是令天下人无限崇拜无比渴望着的公孙世家的锦绣山庄。
世人惟求一观锦绣,无憾天下景色有边。
这就是他娘的什么锦绣山庄。
我在心里狠狠的骂到,我的枫就在这里。
多么熟悉的旋律,多么摇曳的灯光,从庭院的正北角传过来。
那是枫么?
是她在弹奏么?
是的,就是她,那个熟悉的旋律,曾几何起,她也曾为我演奏过千百遍。
现在,在这个无限黑暗的夜晚,枫又是在为谁而奏?
是为公孙先生么?那个人渣。
不是的,这个曲子她不会是为他演奏的,她只为我一人而弹的。
不是的。
古筝的幽婉,似流水一样的凄婉,幻起无数的往事。
夕阳,小桥流水人家,孤藤老树昏鸦,你在深闺,我在天涯。
望不到尽头的夕阳,无法弹起的曲子,黯然失色的彩虹,是你,在翩翩起舞。
凄凉无限黄昏的阴影,是我,哑然无声。
我孤苦的无法言表。
一个水抄燕子,一个萍踪无影,我轻轻的掠过去,慢慢的相近。
我的心如此的忐忑,我的心如此的彷徨。
枫,真的是你么,这个令人心酸的夜晚,是你在演奏似水流年么?
我知道,那是的,那是枫的曲子,我曾经无数次倾听的曲子,似水流年。
我能听到,你的心好碎,好破碎;你这是怎么了,难道你过的不快乐吗?
难道你在想我吗?
你有在想我吗?
我匍匐在屋顶,竟无法动弹。
今夜,你在为谁而奏?
一步步的移动,身影悄悄的临近,我一个倒钩,悬挂在屋檐下。
一低头,一层窗纸,稍微的点破,我就看到了你,枫,如此熟悉的身影。
一盏油灯,在默默的燃烧;一张梳妆桌,一个镜子树立在上面,一瓶鲜艳的玫瑰花收束在典雅的瓶子里。
一个绰约的倩影,白洁的裙子,雪白的连衣裙,明亮的令整个房子的一切都失色。
如此熟悉的背影,在床边一侧椅子坐着的人,轻轻的拂奏着一把古筝。
无限幽婉的乐曲,飘出窗外,灌入我的耳朵。
我知道,那是枫。
蝴蝶飘飘漫花灿烂在树梢上的枫。
亲爱的,我来了,我来看你了,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思念着的可人儿,我就像条狗一样的逃窜,只是害怕对你的思念,令我深深的陷入深渊。
我竟然再次见到你了,枫;我躲在屋檐下,像狗一样在偷窥着你。
透过镜子,我竟然又看到了你的脸,镜子影映出你的脸,还是这样的迷人,如此的艳丽。
只是,少了一份野性,多了一份高贵。
你变了。夫人的丰韵,不见少女的青春。
你竟然瘦了,打扮的这样高贵华丽的脸为何不见一丝笑容?
你微微的戳着眉,宁静的坐着,无限怜爱的坐着,手在轻轻的飘动,在琴弦划过,在湖面上流过。
琴声迷人,醉人,碎人;天空仿佛在漂浮着无数的乐符.,跳动着的乐符,一串串,在空中连结晃动着,摇曳了,是我的眼,我的眼一片迷梦。
枫,你在干什么?为何要奏起如此心酸的乐曲,为何已是深夜十二点,还在独自一人坐着,无比温柔的坐着。
我悬挂着的身体摇摇晃晃,有点把持不住。
突地,“叮”的一声响,刺耳的一声响,划过宇宙;我身心一震,脚步不稳,踩碎了几片瓦,“哗啦啦”的一阵微小的瓦片破碎的声音。
弦断了。那一声温柔的双手拂过,琴弦突然断了;而我,颤栗着摇晃,弄碎了几片瓦片。
清脆的响声过去,一切都恢复宁静。
枫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抚摩着琴弦。
我弄碎瓦片的声音她有没有听到?
拜托苍天,希望她没有听到。
只是一刹那的微小的碎片声,就在琴声断裂的缝隙,枫应该不会听到。
“似水流年,琴弦已断,怎么可以连接?物是人非,一场梦罢了。”
枫缓缓的诉说。温柔的抚摩着琴柄。
“浪子,浪子,你在哪里?”
枫在静静的诉说。
我猛的一阵心跳。
枫,你也在想念我吗?我这不是在做梦么。
“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了呢?你就真的这么忍心吗?”
枫在喃喃的诉说,我屏住呼吸,紧紧的屏住呼吸,心如海潮般的涌动。我很想,很想就这样跳出去,把枫紧紧的抱住,抱住亲爱的枫。
但我不可能,不可能这样做,枫现在是别人的了,她已经有了丈夫,我怎么可以破坏她的幸福,她的名声呢。
我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做。
“你不是来了么,你还要在外面待多久。”
枫稍微的移动了身子,对着镜子说,缓慢而镇静。
我无言,枫,你是在说我吗?你知道我来了吗?
我不敢确定,难道枫真的是发现了我?
我内心在苦苦的挣扎着,胸口受的伤拉扯着我的心,那是粉郎君留下的;现在,内心的悲痛加剧了身体的疼痛。
我缓慢的挣扎,身体扭曲,不禁轻微的“哼”出声来。
“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肯见我;你还要逃避多久?浪子。”
枫没动,只是坐着,肩膀在微微的颤抖。
“浪子。”
多么熟悉的称呼,遥远而又如此的亲近,飘渺而又响在耳边。这一声“浪子”,温柔的呼唤,我竟好久好久没有听过。
眼泪不禁默默流。
“浪子,浪子,你还在逃避我吗?你还不肯见我吗?”
枫颤抖着,声音在颤抖着。
我尽力压抑自己的情感,维持自身的平衡。
一个小微步,我轻轻的穿过窗户,穿过那一层纸,闪入房间。
青色的人,飘逸的头发,永远不羁的笑容。
灯光摇曳,一阵冷风吹入,我站立在屋里,在枫的身后。
“你来了么?你终于来了么?”
枫颤抖着站了起来,双肩在不住的晃动。
一转身,就看到了我,我也就看到了她。
我们默默的对视着,直直的深情的相望。
“这不是梦吗?这是真的吗?浪子,是你吗?你真的来了吗?”
枫痴痴的望着我,就如看着一座森林,深邃无边的森林。
我就像一座青色的森林,永远的让人看不透。
“枫,是我,我来了。”
我的声音竟是这样的怪异,这竟不像是我的语言,不像是我说的,就像一个陌生人诉说的一样。
“真的是你吗?浪子。”
枫慢慢的走了过来,双眼很是朦胧。
秋色无边的朦胧,溪水清清的朦胧;在朦胧的眼色呼唤下我的眼睛也是如此的朦胧。
我来了,枫;我一把握住枫的手,柔软润滑的小手,温暖的小手。
枫轻轻的靠过来,依偎在我的怀里。我颤抖着,伸出双手把枫轻轻的拥住。
好久,这样温暖细润的身体,已远离了我好久;我轻轻的拥着,就如拥着一片春色。
仿佛又回到遥远的过去。
枫啜泣着,她哭了。
小手紧紧的拥抱住我的腰,紧紧的抓住。
我胸口一阵疼痛。枫碰到我身体的伤口,她是如此的用力,我无声的闷响,强忍住不出口。
“枫,对不起,对不起。”
我喃喃的在枫的耳边诉说,诉说我无尽的歉意。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太自私,自私的离开你。
“你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么?你就忍心这样无声的离开我了么?”
“对不起。”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绵绵的道歉。
绵绵的歉意我已想对你诉说很久;一直,只是在心里对你默默的倾诉。
具体的离开枫的情景我已忘了,我不知道,若是还可以重新选择的话,我会不会主动离开枫。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那种勇气。
我只知道,枫现在就倒在我怀里,就在我的怀里喃喃的诉说我的无情。
也许,我是真的这样的无情。
我不知道,内心狂乱。
只想紧紧的把枫拥住。
枫很是激动,无声的哭泣着,我默默的拥抱住她,惟有这样抱住她,才觉得这是真实,才不会迷糊的认为我们是活在梦境中。
微风吹送,我们相拥着;我在渴望着她,她也在渴望着我。
但枫现在已是别人的女人,她已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了,我们怎么还有可能呢?
一瞬间,我回到现实。
在怀抱里的身体还在啜泣着,温暖着,但我那颗渴望着的心已经熄灭。
我不敢奢求什么,惟有珍惜住现在的这一瞬间。
“你干吗要逞强去跟粉郎君决斗?为什么?”
枫仰起脖子,忽然焦急的这样问我。
我无言。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嘴角撇出一缕苦笑。
“也许我不该问的。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是不是?”
枫幽怨的说。
枫轻轻的抚摩我的脸,缓慢的用温暖的小手捏着。
我的脸皮是如此的干瘪,像干枯了的松树;久经风霜的皮肤,折叠起无数的波浪。
未老先衰。
“你赢了,是吗?外面一直都在纷纷扬扬议论着你;我知道,今晚是你们决斗的时间,所以一直惦记着。”
我苦笑。
我赢了么?好像是,至少表面上是,但有谁知道我的心,比输了还更难受。
输就意味着死亡,若是输了那就无牵无挂的离去,没有谁会为我悲哀,我也没有谁可以寄托。
一了百了。
但现在,赢了的人是我;我还要在这世上承受无尽的苦楚。
“粉郎君已经死了。”
我淡淡的说,也只能这样说。
我不敢说是我赢了。
这一次决斗,本就没有真正的输家赢家,起码对我来说就是。
“你赢了,浪子是你赢了。”
枫一直抚摩着我,抚摩着我的身体,脸上闪现着喜悦。
小鸟依人般的温柔。
只是一刹那。
无限光泽的脸又黯淡了下去。
无穷的悲哀,无比心酸的幽怨又泛现在脸上,枫缓慢的离开我的身体,轻轻的离开,那种凄苦的样子,令我的心都碎了。
“我现在,现在是公孙先生的女人了。”
枫低下头轻轻的说。
是,我知道,枫已不是从前的枫了,她是别人的女人。
公孙世家的少夫人。
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豪爽英气逼人的江湖女侠,再也不是那个在一起毫无拘束喝酒笑谈风月的花蝴蝶了,她已是江湖第一世家的少夫人。
名门望族的贵夫人。
贵夫人自有贵夫人的风范,贵夫人自有贵夫人的生活。
我黯然。
空气凝固。
我们终于回到现实来了。
欢迎回归地球!我大声的在心底呼叫。
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路过这里的客人,我会走的,枫,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的,我会离开的。
“我知道,我只是来看一看你,见上你一面我就走。”
我嘲笑着说。
“公孙先生呢?伟大的公孙先生呢,他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深夜竟然男主角不在,实在是有趣的很。
“他,近来心情不好;听着你的事,心里,心里有点不舒服,今晚上朋友家去。”
枫唯唯诺诺的说,细声的说,怕刺激了我,更怕伤害了公孙先生。
“是不是自己的女人被欺负了却没胆去报仇,躲在一旁喝闷酒去了。”
我无比讥讽着说。
枫痛了,我知道,她凄然的望着我,没有言语,慢慢地、深深的低下了头。
看到枫的痛楚,我忽然有一阵罪恶的快感,放肆的笑了。
笑声充满着不屑和悲愤。
我这样笑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讥讽的声音提高了分贝,刺破了寂静。
我如此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竟这样大声说话。
我忘了这里是公孙先生的窝,公孙先生的老窝。
窝里藏着的各式疯狗闻声起舞。
灯,一盏盏的亮起。
好一声不羁而浪荡的讥笑,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
我是在高兴么?
我不知道,我笑的比哭还要难看一百倍。
枫焦急的站着,惊慌失措的,想阻止我的笑声,却又无力的垂下头。
“枫,你怎么了?”
一声焦急的呼唤,那是公孙先生的声音。
他可回来了,猛的打开了门。
公孙先生一脸酒气的闯了进来。
不,不应该说是“闯”,这里本就是他的地盘,他是自然而然的歪斜着走了进来。
一脸的酒臭。
立时,我们都停止了动作。
一口气悬挂在半空。
他竟然回来了,赶在这个时候。
我是不是真的丧失了理智,不是说好看上一眼,只要远远的看上一眼枫就走了么?
我停顿着,无法逃避,估不到就在这个时候他回来。
一切都凝固,空气紧张的要命。
枫轻捂着自己的嘴,惊讶而慌乱的颤抖。
这是怎样的一个结局,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开始。
习惯的漠然神色又隐现在脸上。
我不语。
“浪子小飞,你个人渣,你不是走了吗。你还回来干什么?!回来想跟我抢夺枫吗。”
公孙先生涨红着的脸,因为气愤,更是扭曲的可怖。
他指着我,诅咒似的指着我。
我,在硬朗的嘴角撇出一缕不屑的冷笑。
“公孙先生晚上好,看来你喝得很醉,小心摔倒。”
我满是嘲讽着说。
“浪子小飞,你不要欺人太甚,枫现在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
公孙先生疯狂的嚎叫,裂心摧肺的嘶叫。
“但她却原本是我的,她只不过是我让给你的,她根本就没有爱过你。”
我残忍的说,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容,像刀一样刺向公孙先生的心。
我见不得公孙先生的开心,我讨厌见到他,要不是他以诡计诱惑枫,枫原本是属于我。
我完全丧失了理智,只想狠狠的打击他。
枫站在一旁,伤心的抽噎着,双手掩面,无助的孤立站着。
她已不是原来的枫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洒脱陪我一起在肮脏的小酒肆里喝酒的枫了。
她竟是这样的高贵。
我心阵阵的痛。
伤口的刺激不断的锤打着我的五脏六肺,一口鲜血涌上嘴,我强忍住吞了回去。
双目放出冷酷的目光,我冷冷的盯着公孙先生。
屋外的人影闪动,一片通明。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冲进来。
没有公孙先生的命令,拿把剑猛戳他们的屁股他们也不敢进来。
这就是所谓的世家子弟的规矩,可怜的规矩。
我已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死在这里。
即使在死之前,我也容不得公孙先生在我面前扬威耀武。
我是浪子我怕谁。
但没有人闯进来。
“好,今天我们就来个一决死活,谁赢了枫就是谁的。”
公孙先生“嗖”的拔出了剑,耀眼的剑。
“省点吧公孙先生,枫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只会躲在窝里喝闷酒;你还是男人么,凭你那料,哼。”
我冷冷的说。
胸膛的伤口在逐渐的裂开,我快要坚持不住。
我知道现在根本就不能动手,现在根本就不能抵挡住公孙先生的攻击。
我快要连移动的力量都没有。
“求你们,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浪子,你快走,快走啊,求你了。”
枫哀求着。
我顿时清醒了许多,我这是在干什么?
还是离开吧。
我叹了口气,深情的望了枫一眼,最后一眼。
缓慢的转身。
望着窗外无数围着的刀光剑影。
“别想走,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受死吧。”
公孙先生疯狂的刺过来。
致命的一招,从我身后冷冷的刺过来。
一股寒冷的气,就如一丝飘渺的歌声,侵袭我全身。
耳朵轻微的一跳,我已无法躲闪。
身后迅如闪电的剑毒蛇般的缠过来,近距离的刺来。
我无法动弹,全身笼罩在剑光中,那是公孙先生愤怒的一击。
公孙先生的愤怒!尤甚阿基琉斯的愤怒。
我已听到剑锋亲吻肌肤的感觉。
判断,思索,没有时间;生命的机能一瞬间被激发,杀手的本性,多年闯荡江湖的生存经验,凝聚在一点。
“嗖!”狗头刀飞出,无法抑制的飞出。
一缕青光,一亿光年的速度。
没有声响,无法言语。
寂静,冰峰的寂静。
空气凝固。
枫睁大着眼睛,瞪的大大的眼睛,苍茫的望着过来。
沙漠的苍茫。
老鼠望着猫的恐慌。
不忍目睹的现状。
无法相信,拒绝相信。
这不是真的,不是。
剑,直直的插在我左肩,剑刃深深的刺入两寸,黑血顺着青衣流下。
我中剑了,但没有伤到致命部位,剑插在我肩膀上。
一时还死不了,我还活着;我应该庆幸才是,庆幸逃过致命的一劫。
可我竟没有一丝的侥幸,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竟也瞪大着眼,惊愕的张开了口。
我的目光是如此的游离,无神的望着,望着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凄惨的一笑,诡异的一笑。
萎缩着倒了下去。
眼光如此的怨恨。
但,再也无法转动。
他死了。
公孙先生死了,我竟然真的射死他了。
刚才用尽我全身心的力量与心智射出的一刀,本能性反应的一刀,生命潜能迸发的一刀,竟真的射死了公孙先生。
一切都已结束。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射死他了,那个可恶的公孙先生,他死了,真的死了。
我狂乱着,迷茫着。
傻傻的呆站着。
“你杀死他了,你竟忍心杀死了他,他可是我的丈夫,他是我的丈夫啊。”
“你杀死了我的丈夫。”
枫痛苦的嘶叫着,潸然泪下。
“对不起,枫,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要你死,你这个狠心人,我要你偿还我丈夫的命,我要你偿命!”
枫疯狂的冲了过来,一把拔出插在我肩上的剑。
“枫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剑从我身体拔起。
鲜血管涌而出。
我惨然一笑。
枫狂乱的砍过来,杂乱的砍过来,狂龙乱舞的砍过来。
没有章法的冲了过来。
“枫请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挡住他那一招……枫,不要啊。……”
我拼命的闪躲着。
无比的懊恼。
我真的不是有意射死他,刚才那一招是面对来敌袭击时的自然反应,多年刀光剑影生涯生存下来的自然反应。
求生的反应。
多少次在敌手的袭击中凭借着这种能力我存活了下来。
狗刀一出,谁也不能控制。
我也不能。
但这次我竟真的杀死了公孙先生,我杀死了枫的丈夫,不可抑制的杀死了他。
我不是只求偷偷见一面枫的么,我不是深深的祝福她能找到幸福的么,我不是发誓不再打扰她的么。
我不是说只要枫过得幸福不管我有多憎恨多厌恶这些所谓的武林世家也发誓不动他们一草一木的么?
可我,今晚竟杀死他了,枫的丈夫,她的幸福所在。
我这是怎么了,我还是人么?
悲痛无比。
后悔无比。
枫疯了,被我气疯了,她被我激怒了,狂乱的拼命的向我砍过来。
我勉强的闪躲着,身上受到的巨大创伤,心灵受到了巨大打击。
我迷茫着,腿又被划了一剑。
变成了血人。
枫在嘶喊着,痛苦的叫喊着,披头散发,剑在挥舞。
屋里的家什东倒西歪,桌飞凳断,一个闪亮的光芒笼罩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人影。
外面一片嘈杂声,公孙世家们终于醒过来了,他们开始发起攻击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勉强的提起了一口气,从窗户飞跃出去。
无数的闪光,劈头笼罩下来。
我大喝一声,全身发出无数的线条。
光芒的线条,飞刺了出去。
无数的惊呼,人影倒翻,我凝聚起最后一股气,提跃上屋顶,几个冲刺,冲向无边的黑夜。
消融于无际的黑幕。
气在胸口提着,我得坚持下去。
坚持着这口气,这样才有逃生的希望。
千万不要放弃。
枫在疯狂的追了过来,后面是无数的人群,愤怒的人群。
她竟然追过来了,披着剑追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
我为什么非要这样的逃窜。
为什么?
我拼命的问自己。
我这是为什么,为那般在这里?
为什么?
苍天,请你告诉我。
我是浪子,我是浪子小飞,我是天下第一的浪子小飞,我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黑色无边的原野,望不到边际的原野,只有我一个,像条疯狗般的逃命。
为什么?我悲呼着,在内心悲呼着。
旷野,死一般的旷野,什么都看不到,漆黑一片。
多么暗淡,多么无趣。
苍茫的旷野,黑幕深深的垂下。
我黯然神伤。
我要逃到哪里去?我将再次流浪到哪里?我还要继续流浪,继续逃避么?
世上没有一个亲人,没有朋友,现在连最深爱的人也要杀死我了,也憎恨我了。
我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还能做什么?
继续去杀别人么,继续去逃难么,继续被杀么?
我悲愤万分。
了无牵挂,肮脏的身体是我,丑陋的心灵是我,我是整个武林的败类,是令人讨厌令人憎恨的江湖小混混。
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最深爱着的人也憎恨我了,我将何以在江湖上立足,我为何还要在这世上受这种罪。
就死了吧。
就死在枫的剑下,倒在深爱着的可人儿的手里。
堕入地狱。
但能不能,在临死前。
让悲伤止步。
我瞬间停住。
自己的身影。
傻傻的木呆的站着。
枫在一步步的逼近,在迅速的逼近,提着滴血的剑在夜色下闪闪发光。
阴森的光。
“死贼,拿命来。”
枫风一样连人带剑的刺了过来,龙卷风般刺过来。
近了,闪着阴森青光的剑锋近了。
我猛烈的撕开自己胸膛的衣服,一个转身,面对着飞来的枫,还有那把阴森的剑。
淡然的一笑。
欣慰的一笑。
好凉,刺进胸窝的感觉。
枫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的颤抖。
泪流满面。
青光照着我青色的脸,我惨然的笑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闪躲?”
枫伤心的痛哭着。
“能死在你的剑下,我……我很是开心。”
“请原谅……原谅我……枫。”
请原谅我,枫。这是我最后的遗憾,我一生不欠谁也没求过谁,但求你原谅我,最后一次原谅我。
我挣扎着,痛苦的颤抖着,可内心却感到无比的开心。
下地狱前的彻底的解脱,远离这个丑恶世界彻底的解脱。
为自己赎罪。
“浪子,浪子,……”
枫疯狂的抱着我。
一片迷梦,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
“轰”的一声,彻底的倒下。
风继续吹。
吹干躯体,躯体的风干。
千年的凄美。
“公元前二百四十七年秋分时节,有风无雨。
武林第一浪子,小飞先生,被江湖上的第一美人——公孙夫人,毙于洛阳西山下。”
《洪荒年代史记》。
浪子死了。
丑陋的死去,遗臭万年的死去。
原始时代的浪子,顽强着死去。
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转魂,他的魂魄是如此的丑陋,阎王大人会不会准许其转生?
这倒是一个问题。
一个铁树会不会盛开的问题。
死了也好,毕竟曾经血性过,毕竟曾经寂寞过。
寂寞,并不是每一个武者都会有的;只有血性而高处不胜寒的刀客,才会品尝到。
只有,真正爱过伤痛的忍者,痛苦痴迷着的人,才能想象到那一份寂寞。
真爱的寂寞。
洪荒年代的故事,不甘堕落的往事。
不忍回首的辛酸。
都成风。
西柏利亚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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